寫下這樣的標題,我已經準備好接受或許的鋪天蓋地。但這樣的話不說出來,對不起我這麽多年的閱曆。還是那句話,我說的不一定是對的,卻是我非常真切的感受。
寫此文是因為看到城頭一篇同行For’hong的文章,標題是,從 CNN 采訪李翊雲談華裔家庭中常見卻危險的誤區。文章寫得極好,很開心有同行在這裏出現,很感謝她的分享和總結,我全部認同。她的文筆是克製的,其實,也是我這麽幾年一直不觸及李翊雲話題的原因。但這個早上,我必須說出我作為一個普通母親,和一個普通心理從業者的觀後感。
我這個人從來後知後覺,知道李翊雲是因為她的小兒子 James 自殺。之後,知道了她,連同她自殺的大兒子,還有拜讀了她些許的文字,還有零星童年故事。
再知道她,是因為影壇有同學推出她和魯豫的對話,當真聽得我不痛不癢。當時就有話堵在心頭,可是,是的,對待如此人間悲劇,我需要克製表達。昨天下午,我在二個小時空白的時間去美了甲,邊聽她和 CNN Cooper 的采訪。有趣的是,美甲的小妹英文很棒,她竟然全程聽懂了,之後還和我探討。我有話必須表達。
兩次采訪給我同樣的感受,即,她在疏離。她帶著重重的殼。我絲毫看不見任何的情緒或是情感流淌。兩位采訪人也是隔靴搔癢,Cooper 幾次試圖用自己的失去二個兄弟的經曆,訴說他看見的媽媽的感受。李翊雲都成功的回避開去。大意會說,死亡是孩子的選擇,她需要尊重。她做了一切,但無能為力,必須接受這樣的存在。孩子的生命是孩子的,他們有選擇的權利。還說,孩子自童年時候起,就是如此這般的自主存在,這個那個的。
這樣的話,太冷靜了,太無關緊要了,太撇得幹淨了,好像在訴說一件,和自己幾乎無甚關係的存在。說實話,有個瞬間,我試圖想看清楚她鏡片之後的眼神,還有她的靈魂。但我真的看不清,甚至有些害怕的感覺。她的直視、她的笑、還有她的牙齒,那個瞬間,對於我,竟然都是那麽陌生,甚至紮眼。我這麽說,的確很不“厚道”,但這就是我的真聽、真看、真感受。
是的,晨醒的時候,我開始和 GPT 的對話。我說,看她的采訪,我有不適的感覺。她問我,是哪一種不適,比如,她的表達太表演性,像是扮演一個悲傷的作家;或是情緒太平穩,讓你感覺那個痛苦是假的,借來的,還是采訪者太崇拜她,沒有真正追問?我說,都不是,我就是看不見她的真人。鏡頭前的她,語言完整,表情得體,回答或準確,但就是沒有真實的人在後麵撐著。是的,這種感覺其實比看見痛苦更令人不安。
我本想寫,李翊雲,我眼裏沒有真正活過的存在。GPT 說我,這樣的表達,太過鋒芒和審視。我接受批評,換了個標題。作為心理診療者,我不可能不知道,這是她的防禦機製。我也可以想象,她曾經的悲傷童年。可是,作為一個知名作家,一名失去兩個孩子的母親,我的確希望看到更多,她這個年紀,來美國這麽多年,她的脈絡,她生活和成長的痕跡,形而上或是形而下的。我對兩段采訪當真都是失望的,很有種,為采訪而采訪的感覺,或是,兩位采訪者都過度悲憫情結,不敢挑戰性追問,於是整個訪談變成一種輕聲細語的陪伴,而不是思想層麵的真正相遇,沒有太大意義。
是的,這是我的真實感受。一個從來沒有真正活過的人,寫了一本關於失去的書,獲得了最高的獎項,接受了全世界的采訪。而真正的問題,她是誰?她在哪裏?沒有一個人問出來,包括她自己。這才是更深的悲劇,甚至超越兩個孩子的死。是的,我會以為,她或能完整地走完一生,但從未真正抵達過自己的內心。
是的,文字獲獎一定有她的道理。是她的極致繼而克製的文字體驗。隻是,讀者能讀出什麽?我非常好奇。一個瞬間,我還有衝動想買來一本看看,但此刻,我打消了這個念頭。畢竟,我不是她的心理醫生,同時,我也不準備這輩子,接受太多極端創傷的客戶。我沒有這個能力。是的,她就是我眼裏,受過極端創傷的人,心理診療當真不太能夠幫到她。首先,這樣高超能力的診療師不常見,其次,如李翊雲,我不以為她可以向任何人,打開她內心的傷口。我會覺得,她連自愈的能力都沒有。如今可以利用寫作,活下去,我已經需要給她足夠的肯定。
是的,如果母親是這樣一個存在,這樣的生活是窒息的。她說,她早就知道,孩子想自殺。Cooper 問她,那你問過原因嗎?她諷刺意味的苦笑,我怎麽可能沒問過。但沒有問出來,這句話她沒說,但就是沒有得到答案。她說,小兒子 James,和哥哥 Vincent 關係很好,他什麽都和哥哥說,哥哥自殺後,他就從此將自己封閉起來了。
我當真好奇。美國心理診療如此發達,她參加過心理診療,她的孩子們參加過心理診療,沒有答案?我會負責任地說,我從業七、八年,還當真沒有遇到這樣的情形。孩子和父母沒有連接,這個情形是存在的。但孩子不會和心理醫生溝通,或是心理醫生不會家庭式溝通,我還當真少見。即,如果孩子告訴了我,我自然是不可能告訴父母的,除非孩子允許。但所有的未成年診療,第一次見麵起,我都會有固定的表達。
如那天有了醫院轉來的自殺案例,那個孩子不想看心理醫生,但沒有辦法。即,出院時簽訂約定,必須。她是我這麽多年診療曆史中,唯一一個認真閱讀我的兩頁 Consent to Treatment 的未成年人。她問我,有些必須合法對父母披露的信息包括什麽?我說,你如果有自殺傾向,你如果想傷害他人。然後,如果我在你這裏看到 red flag,沒得到你允許前,我不會告訴你父母,但是,我會鼓勵你在診療室和父母溝通。如果你不願意,也沒有關係,我會耐心等到你願意的時候。隻是,隻要你和父母不能直接對話,我不會 discharge 你。除非你已經成年。
我在想,難道這麽些年,李翊雲的家庭,就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心理醫生嗎?還是美國的心理醫生太不敢挑戰客戶了?未成年的孩子,哪怕症狀消失,隻要和父母的溝通渠道無法建立,風險就始終存在。那你看個啥呀?這個事實來自我拜讀過的報道,即,很少的心理醫生敢於去挑戰客戶。可是,Vincent 自殺了,他的弟弟也有自殺傾向,這樣巨大的 red flag,作為母親的存在,竟然沒有心理醫生幫助到她找到真相?如若果真如此,隻能說,她的兩個孩子和她一樣,都帶著重重的麵具在生活。
我這是在指責李翊雲嗎?一定不是這樣的初衷。我想表達的是,如果兩個孩子的離去,都不能讓我們反思,自己的生活究竟缺失了什麽,這個是一個巨大的悲劇。很遺憾,兩次采訪,我看不見這個,我也不以為她的作品裏體現出了這個,如果有,主持人會點明的。
這樣的作品有價值嗎?自然也是有的,至少向我們呈現一種個體的存在。即,巨大的悲傷麵前,如何地克製,如何地疏離,如何地繼續生存,繼續“體麵”。存在即合理,我是認同的,隻不過,這個合理,隻是針對如她的個體。她一定也是這個世界,巨大拚圖的一片,有著重大的意義,不可忽略。
隻是,作為讀者,我想看見什麽?獵奇?我過了那樣的年紀。我卻更是感受到了絕望,就是,有些生命個體,如是的存在著,漂浮著,而你隻能看著,無能為力。有同學會說,本來就和你無關,你聖母個啥?不是的,我的確有片刻,會想到這兩個孩子,臨終前的絕望,這個太令人痛心了。如此燦爛的年紀,身邊沒有一個信任的成年人,哪怕是老師,哪怕是心理醫生,我當真覺得,這個社會,哪怕在美國,也是有個無法抵及的悲傷虛無之地,太令人痛心。而這兩個孩子的離去,對他身邊的朋友,對他所在的社區,負向作用也是無限的。怎麽能說,這樣的事情與我無關呢?我以為,這也是值得我們這個行業反思的。如果這個家庭的兩個孩子,一直都在堅持心理診療的話。
我自然還是期待,有朝一日,我能夠拜讀都李翊雲的更有力量的文字。那個力量不僅僅是給外人的,世界的,更是給自己的。蘇格拉底說,"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我是無限認同的。
而作為作家的李翊雲,審視過自己嗎?審視不是自責。審視是,Vincent 走了,他的病不僅僅是基因裏的,是你們這個家的動態環境出了問題。是的,作為母親,我就來自一個病態的動態環境,我想傳承這個 pattern 嗎?還是去審視它,繼而改變她?James 又走了,我們這個家的病態環境依舊有問題,我可以做點什麽去改變。
是沒有這個能力,還是沒有這個意願?
如果李翊雲隻是一位普通的母親,我不可能去質問這樣的話語。她是知名作家。我的確很好奇,語言對於我們是怎樣的存在?有的人,寫作越精美,離生活可能越遠,語言成了替代品,不是通向生活的橋,而是回避生活的方式。
我 assume,她的童年在情感上不被允許,或不被看見,於是自生一套極度理性化的自我保護係統。語言成為盔甲,而不是出口。這樣的人往往在外人眼裏顯得強大,但親近的人,尤其是孩子,會感受到那堵牆。如果我的Assumption成立,那這本書的最大悲劇,不是兩個孩子的死,而是,一個母親在用精美的語言,寫了一本關於失去的書,卻始終不知道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麽。
寫完了。也準備好了接受“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