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吾鄉
自由呼吸
新年上工，例牌去檢查茶水間的郵箱，收到一個新年賀卡。打開一看，原來是前年私人診所剛開張時，差不多是第一個青少年的客戶。那時，我還是兼職，一周最多服務十個客戶。
這是一個中美混血的孩子。父母對這個孩子的愛，實在是拳拳。孩子其實已經非常優秀，但他受困於，真實的自己，和一路被父母要求的自己，一直在糾結，一直在打仗，一直在對抗。
青少年診療，我多半都是更多的理解孩子的。即，他們的心智，還沒有到父母的程度。他們想隨心而活，其實是沒有什麽錯的。父母因為見得多了，愛孩子心切，生怕自己的孩子，再吃自己吃過的苦，或是，成為一輩子操心的對象。
撇開孩子，我是非常能理解父母的。因為，我曾經也是其中一員。對於我的大兒，我可謂是花白了頭發。本來我們定的一起移民加拿大，過程中，我優先收到了公司外派美國的通知，我更是意外懷孕有了小兒。整個人生計劃被打亂，不過是苦了大兒，他獨自在多倫多坐移民監。我那個時候，聽多了這些移民的孩子，爛在海外的故事。我一個好友在英國，說，那些孩子有錢到，車子在路上車禍，直接就扔了不要了。我的一個上司的孩子，每年花費父母幾十萬，大學還一直畢不了業。
這些故事令我擔憂，我生怕大兒也走了他們的路。如今想來，那個時候，他還是心智未全發育的孩子，我減少他的費用，堅持他去打工，要求是否高了些？也直接導致我們的情感受損。雖然現在的他感悟到，不是媽媽的當年決定，不會有他的如今成就。話是這麽說，我們的關係並不親近。
也正是因為我自己的經曆，我雖然理解為人父母，但還是希望他們，能在孩子青春期的時候，給多點包容、理解，還有耐心。是的，回想當年我的大兒，我甚至都覺得絕望。可是，再看他如今，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好到渾身發光。我也不甚確定，大兒的成功和我的養育方式有無關係，但有一定可以肯定，如果可以重來，我會更多一點“溺愛”。
回到這個客戶，因為我對他的理解，他雖然炒了很多的心理醫生，但在我這裏留下了。隻是好景也不長。暑假裏，他在家無所事事，父親建議他去打工，他遲遲不出手。但他希望有輛車，我自然支持他，但我的確說了自家的案例，就是，我的小兒和他差不多大，有車，去打工了，但每個月保險費，或是油費，自選一項自己支付。這個孩子聽我和他的父母這麽分享，非常生氣。他估計是認為，家裏錢多到花不掉，為何我給他父母出這個個餿主意。他很生氣，不再來我的診室了。
是的。但凡客戶炒了我，我的確都會首先反思自己的。即，如果同樣案例，下回，我還會這麽說，這麽做麽？
是的。心理醫生要很警惕的一點是，你的話，或成為專業意見，對一方或多方或有影響。盡管，我無數次說過，父母是孩子的藥方，然後，每個人是自己生命的 expert.
隻是，心理醫生也是人。他/她如果盡說些，冠冕堂皇的專業意見，是無法走進客戶的內心的。
即，雖然我小心表達，但如果客戶問起，我的確會給真心建議的。如同這個孩子。你不能一味要求父母為你付出，父母再有錢，那也是父母的。盡管我說這個話，令你不開心了，甚至炒了我，如果再來一次，估計我還是會這麽去說的。
這就是我對於這個案例被炒的心得，直到新年開工，我收到了來自這個家庭的感謝。孩子的父母是這樣說的，“他們的孩子順利進入大學，正在逐漸學會為自己的人生和未來負責。您對他的信任，以及對他成長的投入與承諾，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我們對此感激不盡。”
我是很感謝他們的。他們其實可以不用這麽做。但他們做了，給了我正向反饋，也給了我信心，要敢於一如既往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也自然讓我難忘他們，難忘這個家庭。我的診所開在小鎮，來來往往，大多數都是方圓不甚遠的居民。我是很珍愛這樣的善緣的。
我也想分享一個，今年聖誕，我也向我曾經的一位客戶，寄出了一張支票和歉意。也是前年私人診所剛成立時，來的一個漂亮的白人女孩。家裏經濟條件很一般，保險有 deductible。她差不多堅持來了十個來月，媽媽說，女孩很喜歡我。
我自認是很專業的態度，即，客戶的時間，努力做到專注和投入。印象中是個周五，那個女孩是唯一的客戶。那個周五發生了一件令我措手不及的事情，就在女孩來之前。我本該馬上取消診療，可是，我以為我可以專注，但實際上沒有。這件事一直在困擾我。我的確會認為，這場診療的費用，我不該收取女孩的。我沒有及時告知Biller， 這件事就被拖了下來。
是的。這個女孩後來也出診的。媽媽說，因為她已好轉。但我內心始終有愧的。今年聖誕前，我和 Biller 說，我想退回那一次的診療費用給他們。
這個動作做了，我內心也更加舒坦了。即，診療中的反思，對的，堅持。錯了，糾正。心安則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