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底至3月,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起大規模攻擊,“斬首”了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及數百名高級軍政官員,另有逾千平民死亡。首都德黑蘭等地被多次轟炸。伊朗也襲擊了以色列、周邊鄰國、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等,造成不少損害。而就在1月,美總統特朗普派美軍抓捕了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一國元首成為階下囚。
2025年6月,美國和以色列已猛烈攻擊了伊朗和“斬首”高層。以色列也對黎巴嫩發起“斬首”和攻擊,殺死頗有名望的黎真主黨領導人納斯魯拉。當下,美以聲稱將繼續打擊伊朗。特朗普政府還強力製裁古巴,並稱可能對古巴動武。
就在最近幾年裏,世界已經爆發俄烏戰爭、以巴戰爭、印巴衝突、泰柬衝突、亞阿納卡衝突、巴阿衝突、蘇丹內戰等。戰爭的頻度和廣度已超過冷戰後前麵的三十年。另外,巴爾幹半島與中歐、非洲中部、亞洲多地,局勢也在惡化,多國之間相互製裁,戰爭風險越來越高。
以上這些衝突,雖然具體起因和背景複雜,但大多數都是非對稱的、一方強勢一方弱勢的。例如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色列攻擊加沙,都是明顯的以強欺弱。而作為世界霸主、曾被視為“文明燈塔”的美國,連續出兵打擊弱小國家或發出軍事威脅,對國際秩序的打擊最大、顛覆性最強。
國際衝突是司空見慣的,任何時候都難以杜絕。不過多數衝突中各方都“適可而止”,避免衝突擴大化。強勢方取勝後也就“點到為止”,而不對弱勢方趕盡殺絕,不過於欺淩壓迫,留有和解餘地。但如今,強勢一方在衝突中拒絕克製,並不惜以殘酷的暴力行動實現目標,也背棄了二戰和冷戰後基於國際規約、人道主義、國家不分大小一律平等的國際秩序和糾紛解決原則。這意味著世界在相對和平數十年後,規則與秩序正在瓦解,弱肉強食的叢林主義卷土重來。
在古代和近代的世界,暴力是國際秩序最重要、決定性的因素。無論從先秦到清末、再到國共內戰,還是西方古希臘古羅馬時代、再到列強爭霸和兩次世界大戰,中外各國家的崛起、國土的奠定和擴張、利益的維係,主要依靠暴力手段及暴力的威懾性實現。而這過程中,往往伴隨著殘酷的殺戮及衍生的饑荒與疫病,一次“改朝換代”或異族征服,常常白骨露野、十室九空。如蒙古征服歐亞大陸,就殺戮和致死幾億人。
這些殘酷的殺戮,本質上與動物世界的弱肉強食、生吞活剝無異。人類披上了文明的外衣,但殺戮的規模更勝於豺狼虎豹的撕咬。為了爭奪利益、麵子、權位、土地、人口,人類製造了盛況空前的屠殺。而舊時代的秩序,也正是基於殺戮和暴力所建立和維係,直到更強大的暴力打破和取代。
近現代的人類社會,一方麵經過啟蒙運動和產業革命,可謂迅疾的走向文明進步,人道主義也被廣泛提及和認可。另一方麵,由於人性惡的一麵和現代性的弊端,人們反而鬱積了更多怨恨、爆發了更殘酷的暴力、出現了前所未見的野蠻。現代武器和體製,也讓殺戮更加“便捷”和慘烈。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種種極殘酷暴行,如猶太人被納粹德國以“流水線”方式屠殺、日本製造的南京大屠殺與強奸、731部隊人體實驗等,都是鮮明的例證。
二戰的殘酷引發深刻的反思,物質文明的發展和製度的改革,促成了人類有史以來最為和平安定的時代。國際法和各種人道主義規則、聯合國為軸的各種國際機構,也成為維係和平和解決爭端的重要平台。雖然二戰後80年的世界,仍然有許多暴力與衝突,但比起過去確實和平的多。而且從趨勢上,一度是越來越和平美好的。
但最近幾年世界局勢的演變,讓人們明白,國際關係的叢林本質從沒有根本革除,隻是曾經被壓製和隱藏。人性的惡與殺戮衝動也根植於人的肌體和精神,同樣是被法律、物質文明、禮儀等掩蓋。但若有人挑起戰爭和暴力,往往就會激發出人性和社會現實中的醜惡和殘暴一麵,釀成殺戮和死亡。尤其許多不必要的戰爭會發生、可控的衝突擴大和失控。
如美國和以色列多次打擊伊朗,不惜“斬首”伊朗領袖哈梅內伊、革命衛隊司令蘇萊曼尼等,確實有其理由。但從國際常規看,理由並不充分,打擊更遠超必要的“度”,雙方的打擊和損害是嚴重不對稱的。伊朗並未對美國和以色列造成極大傷亡和“斬首”,按照對等原則美以也應適可而止。
至於伊朗政權鎮壓民眾,當然也是罪行、應被譴責,但美以攻擊伊朗並非為拯救伊朗人民,隻是出於“趁火打劫”的不良動機,結果也是讓伊朗國家和人民遭受二重傷害。多年以來,伊朗也遵守了曾經的核協議、願意與美國談判。但美以選擇不設底線、窮追猛打、致伊朗於死地。
美以之所以敢於如此,也是在於自身強大、伊朗相對弱小,有能力“斬首”伊朗高層和持續轟炸,同時伊朗卻無力對等還擊、“斬首”美以高層,也難以對美以造成大量傷亡。美國抓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以及猛烈製裁古巴和準備攻擊古巴,也是因為委古兩國無力反製。而委古兩國同樣沒有根本上損害美國的生存,也沒有攻擊美國和美國人,美國打擊兩國同樣“出師無名”。
不同於之前打擊阿富汗和伊拉克後還加以建設、推行民主,特朗普時代美國對外製裁和軍事行動是赤裸裸的強權霸淩、獲取利益,甚至不願以“自由民主”加以遮掩。
美國無論怎麽做,除了被部分美國內人士和國際社會口頭譴責、道義批判,並沒有力量可以真正阻止、報複、製衡。美國強大的國力、特朗普強大的總統權力,可以讓美國不講道理、不顧國際法和人道主義,把事做絕、做到極限。這正是叢林社會的表現。
同樣,以色列在加沙的攻擊和占領,也是憑借其壓倒性軍事力量,肆意攻擊和殺戮。以色列可以無視巴勒斯坦平民的傷亡,無視國際法的約束和多方譴責,憑碾壓式軍事優勢行事,將加沙變成人間地獄。國際上若幹國家和民間社會雖持續抗議以色列,但並未有多少效果。俄羅斯侵略烏克蘭,同樣是恃強淩弱,試圖吞並,隻是烏克蘭得到西方大量軍事和其他援助,成功阻遏了俄軍。這也側麵反映,想遏製侵略和壓迫,道義無用,實力才有用。
美國攻擊伊朗、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攻擊方都沒有足夠充分的理由,或將可控的糾紛擴大化,並撕毀底線和默契。以色列攻擊加沙雖是在哈馬斯攻擊以色列之後,但反擊手段過於殘酷,且又無視更複雜的以色列占領的前因,同樣是超出必要限度。這些衝突中的各方尤其強勢一方,隻顧自身利益而無視對立方尊嚴與人權,不論道理、攻擊也無節製,與叢林中撕咬獵物的猛獸一般,又加了巧言令色的掩飾。
當然,有人會以二戰期間反法西斯盟軍對德國和日本也進行了劇烈打擊,包括無差別轟炸、使用核武、攻擊平民等,為美以軍事行動辯護。但伊朗等國並未像德日那樣首先侵略他國並製造大規模戰爭罪行,而且今日世界也不是二戰結束前的時代,對人道與和平有了更高要求。二戰後的朝鮮戰爭和越南戰爭期間,美國有大量反戰聲音、譴責美軍暴行、促成美國停戰和撤軍,就反映戰後對和平和人道的要求已比二戰結束前大幅提高。
人類的文明、國家的道德,體現在講道理、人道、必要的克製與容忍,而不能完全隨心所欲、不擇手段。即便不得已發生戰爭,也要講戰爭道德,要師出有名、有人道底線。而如今一些國家和政要的行為,無論對內鎮壓人民,還是對外侵略殺戮,顯然將這些起碼的文明道德底線拋棄。
令人擔憂的是,世界叢林化的趨勢不僅難以逆轉,還恐將愈演愈烈。早在大約十年前,隨著歐美民粹主義的興起,已有不少人擔憂和平不再、世界回歸叢林。這些年不僅驗證了當時的擔憂並非“杞人憂天”,世界還在加速惡化。尤其是大國對小國的欺淩、強族對弱族的壓迫,越發嚴重和“越界”。國際法失去權威、人道規範變得虛弱。
戰爭導致人道災難,殺戮引發仇恨,而災難和仇恨又會促發更多戰爭與殺戮,並不斷惡性循環。在國際叢林化的大勢下,惡性循環不僅難以逆轉,世界秩序也日益失控。一處發生戰爭,也會引發連鎖反應,讓世界各地都“著火”。尤其美國作為全球霸主和國際秩序捍衛者,不斷作出戰爭示範,必然刺激各地區強國效仿。所以,近年的戰爭,不僅本身帶來人道災難,還是未來發生更多殺戮和更大悲劇的預兆。
當然,目前來看世界上大多數國家仍處在相對和平狀態,人們仍較平靜的工作生活。國際法和秩序在多數地方仍然有效。但就像幾個月前在迪拜摩天大樓享受生活的人,無法想象3月迪拜處於導彈襲擊和大火燃燒一樣,世界各處享受和平的人們,也難以準確預料未來戰火的降臨。居安更要思危,況且如今的世界顯然已不那麽安全。而且21世紀各國武器裝備也更加先進、破壞力更強,可以輕易將城市變成瓦礫、把鄉村化為焦土,許多人和動物悲慘死亡,毀壞性遠勝冷兵器時代。
不僅國與國之間衝突增多,各國內部不同族群、不同階級、不同利益立場的人之間,衝突也在增多,各國社會矛盾在加劇。無論曾經富裕、如今麵對多重危機的歐洲,還是較貧窮和素來動蕩的亞非拉第三世界,以及世界霸主美國,內部矛盾都愈演愈烈,各國民粹主義興盛、治安惡化、暴力增多、社會撕裂,都是叢林化的表現。各國內部矛盾與國際矛盾相互影響、相互催化。整個世界在加速叢林化,每個人都身處叢林之中。
筆者過去常常對社會議題分析後給出若幹建議,以圖改良現實、對抗邪惡。但近年筆者經曆許多,越發明白人性之惡、國際紛爭原因的複雜現實與其根深蒂固。許多負麵現實極難改變,或“按倒葫蘆起了瓢”帶來新問題。就比如現代化帶來了和平與發展,但也造成新的不公正、醜惡被掩蓋在文明外衣下以另外方式傷害人。人權、法治、同情心,也會被選擇性的利用和扭曲。美好的期望與真誠的努力,往往換得不幸的結局。
不過,雖然筆者較為悲觀,但仍然希望人們看到這樣的現實,有識之士和有能之人應積極的、持平公正的審視與對待當今世界的各種衝突,減少殺戮而致力和平。起碼,讓世界更公平一些、不義少些,讓戰火更短暫而和平更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