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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薛之白先生商榷:評析若幹漢民族主義爭議問題;對漢民族主義者應多些理解、尊重、包容

(2026-04-12 13:42:10) 下一個

《聯合早報》4月12日刊發早報高級編輯薛之白先生的文章《中國的網絡漢民族主義思潮》。文章提到近年中國漢民族主義興起的一些跡象和原因,而薛先生評論中則對漢民族主義及其支持者持較負麵和否定為主的態度。

 

   筆者對此有些不同意見。首先,筆者認可薛先生對於漢民族主義有狹隘性、部分具體觀點存在謬誤、給中國帶來一些困擾等批評。但筆者並不認為漢民族主義一無是處,或負麵大於正麵,也不讚同過苛的批評。筆者也在下麵對薛先生若幹對漢民族主義的具體負麵看法一一回應和評論。

 

  第一,關於流行的各種“偽史論”觀點,如“西方古代文明是編造的”、“康熙是洪承疇之子”等,確實是荒誕不經、難以經得起嚴肅論證的。但這隻是部分知識較低、熱衷陰謀論者的觀點,這些偽史論支持者並非都是漢民族主義者,偽史論也並未被漢民族主義者廣泛認可。偽史論及相關內容也不是漢民族主義者的主要觀點。且即便其對部分史實認知不對,也不意味著在其他議題上同樣荒謬。

 

   就像中外許多販夫走卒、農夫農婦,知識不高、學曆低,對一些事情認知有限,容易信謠言和被騙。但他們也有生活常識、基本道德,有樸素的良知與正義感,也有民族情感與身份認同。這些不應該因其身份和學識較低、在另外問題上判斷錯誤,而連帶否定。他們許多基於樸素情感和常識的認知,還往往勝於巧言令色的知識分子。比如1960年前後科學家錢學森等人巧言論證糧食可以“畝產萬斤”,但大多數農民依據務農常識反而不相信高產的謊言。

 

  部分漢民族主義者相信“偽史論”確實不可取,但漢民族主義者指責影視圈大量美化滿清,教科書回避滿蒙壓迫史而讚美“康乾盛世”等,卻是明顯的事實。無論出於民族團結和維穩,還是北京等地影視圈人物的背景和關係網,都促成對滿蒙元清的美化,不僅回避民族壓迫和皇權專製,還將康熙、雍正、乾隆、成吉思汗、忽必烈等異族帝王塑造的偉大光榮正確。清宮劇等也非常泛濫、投資和宣傳都耗資巨大。

 

   同時,漢族帝王則被允許更多批評和調侃,即便有美化程度也不及異族帝王。嶽飛、文天祥、史可法等漢族英雄被教科書剔除“民族英雄”行列,在教育和宣傳中也被邊緣化,很少有影視劇等文藝作品反映他們的故事。漢民族主義者這些批判顯然是基於事實且合情合理的。

 

   第二,關於中國漢族和少數民族關係,誰具優勢、誰處劣勢,在不同領域、不同時期、不同地域、不同具體事件中,是不同的、不能一概而論的。有些方麵如使用通用語言文字、工作生活便利度等方麵,漢族有優勢;但少數民族也確實在若幹職位晉升、教育醫療資源傾斜、財政轉移支付等方麵得到額外好處。如蒙藏牧民、僧侶,往往得到很優厚的(每月數千元甚至更多錢)補貼,而內陸漢族農民年輕時需打工自食其力,老年時養老金每月僅100多元。而且少數民族聚居區的財政支付,基本都由發達的東南沿海漢族區域稅收轉移而來。

 

   中國滿蒙回維藏彝苗朝壯等不同民族,在中國處境、平均收入和各行業分布、社會地位等,也有很多差別。有些在階級和收入及話語權方麵人均超過漢族,有些不如漢族。少數民族之間也存在歧視鏈。而中國東北、西北、西南等不同區域,各民族相對地位、民族間關係也各有特點和差別。如新疆西藏少數民族處於被高壓管控狀態,每年還有若幹月份斷網。但東北內蒙就很寬鬆,少數民族活動不受限製。一概而論說少數民族被壓製、漢族優越,或相反觀點,都是以偏概全、不符合事實、忽略了許多重要細節。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相對於許多少數民族從精英到中下層普遍有較強烈的民族意識、身份認同、民族表達、民族共同體組織,大多數漢族人並沒有漢民族意識或意識非常淡薄,也並沒有少數民族那樣民族色彩強烈的獨特節日和活動,也缺乏相應的真實的基於民族的官方或非官方的組織。近年興起的漢服社和相關活動,才讓漢族有了一些民族意識、民族表達、組織團體,但仍然是零散、非官方、停留於服飾等表層而民族主義較淡的、參與者隻占漢族中少部分的。

 

   中國的黨政高官、企業家和富豪、各領域名人精英,即便90%以上從身份證和血統上是漢族,但其中沒有一位公開的漢民族主義者,也幾乎沒有一位強烈以漢族身份為榮、公開談論漢族認同者。而這些官員富豪精英的實際行為,也少有偏向漢族、優待漢族的。這些處於既得利益的身份證漢族精英,確實更認同“中華民族”身份和敘事,對中下層漢族沒有多少感情和關懷。

 

   所以哪怕漢族占中國人口90%,其他各民族才占10%,漢族的凝聚力、影響力,反而不及少數民族。漢族在中國國家政策、公共社會中,處於透明甚至“消失”狀態,而不像各少數民族鮮明的以其民族身份存在。漢族是散沙化的,在局部衝突中人數和影響力往往還不及少數民族。相比其他民族,漢族內部缺乏團結,相互鬥爭更多。漢族人裏還有許多仇恨自身民族的“逆向民族主義者”,各種事情站在漢族對立一方。

 

   漢族很多時候被提及、涉及,往往是作為少數民族的“他者”提及的,漢族反而成了失聲、被凝視、被指責的一方。雖然這也不意味著漢族被少數民族壓迫,但起碼不能簡單以人數判斷強弱,想當然認為漢族對少數民族是以大欺小、以強欺弱。

 

  另外,中國漢民族和少數民族關係,也與男性女性問題、美國等別國種族民族問題不同。比如美國白人曆史上奴役過黑人、如今黑人等少數族裔在教育醫療等方麵仍然弱勢。而中國曆史上漢族反而多次遭受滿洲和蒙古等少數族群征服、遭受民族歧視。如今中國內地漢族底層得到的保障和補貼往往也不及邊疆少民、北京少民。漢族和其他民族關係,也不像男女性別差異那樣有明顯的生理強弱之分,女性的弱勢不能類同於少數民族的處境。

 

   第三,漢民族主義者中確實有很多失意者、非建製人士、中下階層。但對於此,不應簡單加以鄙視,而應更多同情理解。 中下層人士因為相對貧困和失意,保障不足,尋求共同體以得到精神慰藉、追求共同利益,也是人之常情。薛先生文中提到的美國右翼白人等反建製和擁抱民粹,也是類似原因。

 

   筆者過去對此以批評為主,如今則多了更多理解。理解不意味著支持,但知道了許多看似偏激思潮的根源,對普羅大眾和底層多了同情心。民族主義和宗教類似,也如馬克思所說是“無情中的有情,苦難生靈的歎息”。民族主義比宗教還更理性和務實,所仰賴的是真實共同體而非虛幻神靈。

 

   而且基於民族身份的共同體,確實是在殘酷世界抱團取暖、維護利益的有效手段。尤其在國內法治不彰、國際叢林主義、道理和規則無效或被選擇性使用的情況下,民族主義是自保的必要工具。各國中下層人民也沒有精英那樣可以自由幸福悠閑的當“世界公民”,在哪裏都有尊嚴和得到良好服務的地位和條件。

 

   漢民族主義者多數是中下層和體製外、失意者多,本身恰恰證明了漢族並不是統治民族、國家主宰者、少數民族壓迫者,反而是被邊緣化、被打壓的對象。這也側麵證偽了中國漢族是壓迫少數民族的特權民族的看法。如果是官方、體製內、大多數達官顯貴公開支持漢民族主義,那時漢族才有可能是壓迫者、中國特權族群。

 

  第四,漢民族主義興起確實會為中國國內團結、對外政策帶來一些負麵影響和擾動。但民族團結、國家共同體,本就應當出於各族群自願和平等,“強扭的瓜不甜”。國家統一和民族團結很重要,但不應是依靠強迫、以打擊漢少各民族認同來實現。

 

   “中華民族”雖有其價值,但是梁啟超等人在100多年前才構建,其意為所有中國人的集合體,包括各種血統、語言、文化頗為不同的族群。這樣的“中華民族”缺乏天然凝聚力,本就不如漢族身份更符合中國漢人認同。而且少數民族同樣缺乏對“中華民族”的認同感和歸屬感。

 

   而對外關係和僑務方麵,世界上許多國家,包括印度、巴基斯坦、韓國、日本、蒙古、哈薩克斯坦、以色列等國,都積極利用主體民族認同與外僑保持親密關係。中國若也效仿,並不特殊,也完全可以理解。而若外僑忠於所在國而避諱對中親近,也可自便而不至強迫或衝突。所以不必過慮於此。而且以如今“中華民族”認同進行僑務和統戰,同樣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和障礙。

 

  第五,強烈排斥異類、封閉保守、對異族殘暴的種族主義和極端民族主義,當然是不可取的,漢族也不應如此。但基於文化共同體、相同曆史記憶、現代社會公民權利的文化民族主義、公民民族主義,是必要和有益的。就像中國革命領袖孫中山提出的“三民主義”,第一便是民族主義,並與民權和民生相輔相成。人們一盤散沙,沒有共同體,同胞之間沒有情感連接,也就不可能團結和犧牲推翻帝製、建立民主共和國。

 

   19-20世紀的反殖民、民族自決,也都建立在民族主義之上。21世紀的今天,世界多數國家也是民族共同體為基礎的國家,雖然其中存在國族與族群的差別、大民族與小民族的矛盾。但民族這一要素仍然是人際關係和國際關係的重要元素,不可完全否定,也不可能徹底舍棄和消滅。曆史和現實也證明,無論自由民主還是社會主義,都不能消除民族認同與民族差異。且單一民族國家不意味著封閉落後,比如日本、韓國、波蘭、立陶宛等國;多民族國家也未必繁榮和包容,如菲律賓、尼日利亞、黎巴嫩等國。

 

   根本上,人們尋找和確立身份認同,與語言、文化、習俗、信仰、曆史記憶與現實境遇等皆相近者形成共同體,組成民族共同體,同榮辱、共進退,是人類一種正常和必然的現象。無論法蘭西人、阿拉伯人、猶太人、韓民族、大和族、馬來族、祖魯人等,以及中國滿蒙維藏等少數民族,都有其族群認同和文化。那麽超過10億使用漢字、說漢語、曾生活在亞歐大陸東部、黃河長江等流域的人們,有自己的身份認同、為族群自豪、有特定的情感和觀點,當然也是正常的、應被尊重的。

 

   漢民族主義有其狹隘一麵,也有其有益一麵。漢民族主義者有偏激之舉和荒誕之言,也有符合事實與常識的情感和主張。民族主義走向極端、殘暴,有納粹德國和日本軍國主義,但反抗納粹和日本的波蘭、中國、美國、蘇聯等反法西斯陣營國家,同樣借助了民族主義。這兩種民族主義顯然不同,民族主義自然也不可一概而論的否定。“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也是客觀現實。對極端民族主義應予批判,對溫和、尊重他族、利於團結進取的溫和民族主義、曆史上命運多舛、近現代多災多難的民族共同體,則應包容和善待。

 

   漢族與世界上其他民族一樣,也都有自己的真實曆史源流、當下的客觀存在,基於血緣、文化、共同記憶的共同體,及其權利與尊嚴。漢族和其他各民族的民族認同和情感、共同體意識,也像父母子女夫妻之間的親愛、親戚宗族之間的紐帶一樣,是自然而實在的。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或多或少有民族意識和共同體歸屬。而無民族認同、無信仰、精致利己、一盤散沙的人,也有其自由,但也並無道德權威批判民族主義者。而身份認同為非漢族群,一邊以自身民族和教派為榮,一邊又反對漢族人的認同與價值,還要攻擊和解構漢族,就更加違背道德和情理。

 

   而近幾十年的中國由於多種原因,如主張消除民族身份而強調階級之別的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浪潮(毛澤東時代)、物質利益至上思潮(改革開放之後)、統治者為社會穩定需要(如憲法和黨政機關政策都明確“反對大漢族主義”)、非漢族群和國際上對漢族的忌憚和警惕等,漢族身份和漢民族主義長期被雪藏。漢族不被當成和其他民族一樣的真實共同體,也不被認為應當像對待其他族群那樣尊重。甚至隻有在提及其他民族、發生漢少衝突、中外矛盾時,漢族才作為某種需讓利、受敵意性的審視、被指責的對象被提及。

 

   麵對如今的漢民族主義複興,很多人難以適應,不能理解或鄙夷不屑。對於新思潮和勢力興起的不適應、懷疑和排斥傾向,是人之常情。但人們不應該以雙重標準對待漢族和其他族群,而應一視同仁,正視和承認漢族的存在及其權利尊嚴。不能一方麵覺得其他族群的人認同和信仰是神聖的,利益是不應侵犯的,對其族群和信仰保持尊重,另一方麵對漢族卻既鄙夷和否定,又以警惕的態度苛刻對待。

 

   中外媒體人、學術界、官方和民間、各方人士,對於漢族族群及成員、漢民族主義,可據理批評,但也應像對其他民族及其民族主義那樣,有必要的理解和尊重。而漢民族主義者也應多些理性、克製、公道,推崇民主科學、務實進步,而不極端和迷信,也不歧視和排斥其他族群,相互尊重各種認同與信仰,共謀發展。這樣的中國和世界,才真正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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