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橫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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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信陳王賦洛神,淩波那得更生塵?

(2022-12-04 12:51:09) 下一個

莫信陳王賦洛神,淩波那得更生塵?》

國畫大師張大千,當年在他一幅超塵脫俗的白描水仙上題詠,詩雲:“莫信陳王賦洛神,淩波那得更生塵?水清月白香吹處,留看當年解佩人。“ 畫家是質疑美人淩波而去,羅襪在水麵上, 哪裡可能產生有什麼塵土?不如畫一幅花中仙子,以解陳王相思之苦罷。

大千先生顯然是變用元代陳旅《題水仙花圖》中的題詩:“莫信陳王賦《洛神》,淩波那得更生塵?水香露影空清處,留得當年解佩人。“

兩位名人都拘泥於‘水上不可能有塵土’的執念。其實,在詩人眼裡,水花飛濺,看去亦如沫、如塵的朦朧,也是一種美。

             顧愷之: 中國十大名畫之《洛神賦》圖,長卷局部。

《洛神賦》為什麼令千古騷人墨客神馳不已?

悠悠往事,曠世奇才遇上絕代佳人,結局卻癡纏又淒慘。

然而,一經騷人墨客,妙筆生花作賦,終於流傳千古,昇華成為一段神仙佳話,比美那巫山夢一樣的煙雨,那一朵楚國無心出岫的雲。。。。。。

 

大詩人黃庭堅詩雲:淩波仙子生塵襪,水上輕盈步微月。是誰招此斷腸魂,種作寒花寄愁絕。
含香體素欲傾城,山礬是弟梅是兄。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橫。可見,在大詩人的心目中,淩波仙子在水上輕盈漫步的生塵羅襪,不但不是大千先生以為的“不實敗筆”,而是如夢如幻,使人如癡如醉的一道風景線,美不勝收!

在下今亦和詩一首:八鬥才情賦洛神,淩波煙雨水生塵;皓腕明眸時入夢,可憐天下有情人!

古代文士解佩相贈,就是定情。張大千和陳旅詩中的‘解佩人’,當然是陳王本人。而洛神賦的主角宓妃則是隱喻甄宓,陳王是曹操才華橫溢的兒子曹植的封號。相傳他愛上美如天仙的甄宓,甄先是被曹操收納,後又嫁給曹丕。魏晉文豪‘三曹’,居然都愛上同一個美人,而美人真心愛的卻是曹植。兩人相思腸斷,而可望不可及。那份煎熬,可想而知!不過,這淒美的愛情悲劇,卻給了我們留下,中國文學史上一篇不朽的佳作。失戀?有可能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遙想當年,曹操在攻破鄴城之後,接收了袁紹的兒媳甄宓。華堂慶宴,美人一露崢嶸,曹操、曹丕、曹植父子三人均為甄宓的美貌所傾倒。政治上有野心的兄長曹丕迎合父親,深藏不露。曹植則私下真誠示愛,暗得甄宓動情,互贈隨身玉佩和耳上的明璫,可謂才子配佳人,兩情繾綣。然而河北名士崔琰輔佐長子曹丕,上位成為了曹操的接班人。於是李代桃僵,致使甄宓成了曹丕的妃子,即魏文帝的皇後。而才子曹植備受貶謫、打壓、羞辱。從此天人永隔。曹植和甄宓均陷入了痛苦的泥淖,和幸福無緣了。

說到‘李代桃僵’這個成語典故,是源出漢樂府詩《雞鳴》:“桃在露井上,李樹在桃旁,蟲來囓桃根,李樹代桃僵。樹木身相代,兄弟還相忘!”。。。用來形容曹植、曹丕這對兄弟,是再恰當不過了。

魏晉文豪‘三曹’:魏武帝、魏文帝、7步能詩的曹植,居然都愛上同一位女性,可見,這位美人該有多美麗動人!今天的粉絲,動不動就把有兩分姿色、賣弄風情的女星叫做‘女神’。想起來恐怕有失淺薄。隻有讀過《洛神賦》,才能明白什麼級別的女性,才上得了名士的法眼!

為讀者細品起見,節錄《洛神賦》精彩的文句在此:

(陳王)“睹一麗人,於岩之畔。乃援禦者而告之曰:“爾有覿於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艷也!”禦者對曰:“臣聞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則君王所見,無乃是乎?其狀若何,臣願聞之。”

餘告之曰: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禦。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瓌姿艷逸,儀靜體閒。柔情綽態,媚於語言。奇服曠世,骨像應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於山隅。於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蔭桂旗。攘皓腕於神滸兮,采湍瀨之玄芝。

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盪而不怡。無良媒以接歡兮,托微波而通辭。願誠素之先達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兮,羌習禮而明詩。抗瓊珶以和予兮,指潛淵而為期。執眷眷之款實兮,懼斯靈之我欺。感交甫之棄言兮,悵猶豫而狐疑。收和顏而靜誌兮,申禮防以自持。

於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踐椒塗之鬱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 爾乃眾靈雜遝,命儔嘯侶。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遊女。嘆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處。揚輕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體迅飛鳧,飄忽若神。淩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於是屏翳收風,川後靜波。馮夷鳴鼓,女媧清歌。騰文魚以警乘,鳴玉鸞以偕逝。六龍儼其齊首,載雲車之容裔。鯨鯢踴而夾轂,水禽翔而為衛。於是越北沚,過南岡,紆素領,回清陽,動朱唇以徐言,陳交接之大綱。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璫。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

於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遺情想像,顧望懷愁。冀靈體之復形,禦輕舟而上溯。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僕夫而就駕,吾將歸乎東路。攬騑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

譯文
(曹植)一抬頭,發現一位絕色女郎,立於山岩之旁。不禁拉著身邊的車夫問:“看見那位美人了嗎?那是什麼人,竟如此艷麗!” 車夫回答說:“聽說河洛之神的名字叫宓妃,現在陳王所見的,莫非就是她?容貌怎樣,臣下倒很想聽聽。”

我告訴他說:美人倩影,翩然若驚飛的鴻雁,婉約若遊動的蛟龍。容光煥發如秋日下的菊花,體態豐茂如春風中的青鬆。時隱時現像輕雲籠月,浮動飄忽似迴風卷雪。遠而望之,明潔如朝霞中升起的旭日;近而視之,鮮麗如淥波綻開的新荷。她體態適中,高矮合度,香肩如削,腰細如束,秀美的頸項露出白皙的皮膚。既不施脂,也不敷粉,髮髻高聳如雲,長眉彎曲細長,紅唇鮮潤,牙齒潔白,一雙善於顧盼的閃亮的眼睛,兩個麵顴下甜甜的酒窩。她姿態優雅嫵媚,舉止溫文嫻靜,情態柔美和順,語辭得體可人。洛神服飾奇艷絕世,風骨體貌與畫中人一樣。身披明麗的羅衣,帶著精美的佩玉。頭戴金銀翡翠首飾,綴以周身閃亮的明珠。她腳著飾有花紋的遠遊鞋,拖著薄霧般的裙裾,隱隱散發出幽蘭的清香,在山邊徘徊倘佯。忽然又飄然輕舉,且行且戲,左麵倚著彩旄,右麵有桂旗庇蔭,在河灘上伸出素手,採擷水流邊的黑色芝草。

我鍾情於她的淑美,不覺心旌搖曳。因為不可能托媒人去說情,隻能藉微波的漣漪去傳遞心事。但願自己真誠的心意能先於別人轉達,我解下玉佩向她表露心跡。可嘆佳人實在可望不可及,深明禮義又善言辭,她舉著那玉佩向我作答,指著深深的流水為期,寄託哀思。懷著眷戀不捨之誠,又怕這位神女不過是安慰性的承諾。想起古有鄭交甫與神女相約未竟之事,心中不覺惆悵和遲疑,隻好斂容定神,以禮義自持。

這時洛神感我深情,婉轉徘徊,神光時離時合,忽明忽暗。像仙鶴遺世獨立般地,伸展那輕盈的嬌軀,似飛而未舉;又踏著充滿花椒濃香的小道,走過杜蘅草叢,芳氣流動。忽又悵然長吟,表示深沉的思慕,其聲哀惋而悠長。於是眾神紛至遝來,呼朋引類,有的戲嬉於清澈的水流,有的飛翔於神異的清渚,有的在採集明珠,有的在俯拾翠鳥的羽毛。洛神身旁跟著娥皇和女英,舜皇的湘水二妃,手挽漢水之神,為瓠星的孤單無偶而嘆息,為牽牛星的獨處淒清而呻吟。時而揚起隨風飄動的上衣,舒長袖遮光遠眺,久久佇立。時而,又身輕如飛鳧,飄忽遊移無著。她在水波上行走,羅襪濺起的水沫如同塵埃。她動止沒有規律,像急切又像安閒;進退難料,像離開又像回返。她雙目流轉,容光煥發,話未出口,已氣香如蘭。伊人美好的體態那樣婀娜多姿,令好像回複青春年少的我,寤寐思服。

這時,風神收斂屏翳了晚風,水神止息了川後的波濤,馮夷擊響了神鼓,女媧發出清泠的歌聲。飛騰的文魚警衛著洛神的車乘,眾神隨著叮噹作響的玉鸞一齊離去。六驅龍馬齊頭並進,駕著雲車從容前行。鯨鯢騰躍在車駕兩旁,水禽環繞護衛。車乘走過北麵的沙洲,越過南麵的山岡,洛神轉動潔白如脂的脖頸,回過清秀如遠山的眉黛,朱唇微啟,緩緩地陳訴著已往的衷情。隻恨人神有別,雖然都在盛年而無法如願以償。說著,不禁舉起羅袖,掩麵而泣,淚水沾濕了衣襟。哀念我倆今世的相逢,就此竟成永絕!如今之後,身處兩地,不能傾訴脈脈的柔情,表達愛慕的心聲,無奈隻能贈以明璫,作為永久的紀念。雖然深處太陰幻境,卻時時懷念著君王。洛神說畢,忽然不知去處,隻留下了我,久久為剎時消失的美人隱去光彩而惆悵。

於是我舍低登高,腳步雖移,心神卻仍留在原地。餘情未了,不時想像著那相會的情景,那洛神的風韻。我頻頻回首顧盼,愁緒縈懷。癡心希望洛神能再次出現。於是不顧一切,駕著輕舟逆流而上。流連於悠長的洛水,以至忘了回家。揮不去那思戀之情,綿綿不斷,越加強烈,以至整夜心緒難平,無法入睡,身上沾滿了濃霜。直至天明,不得已才命僕夫備馬,踏上東返之路。但當手執馬韁,舉鞭欲策之時,卻又悵然若失,徘徊依戀,無法忍心離去。

噫、籲、兮!悠悠往事,曠世奇才遇上絕代佳人,結局卻癡纏又淒慘。

然而,一經騷人墨客,妙筆生花作賦,終於流傳千古,昇華成為一段神仙佳話,比美那巫山夢一樣的煙雨,那一朵楚國無心出岫的雲。。。。。。

諸位:屈子《離騷》之後,得讀《洛神賦》,足令千古騷人墨客神馳不已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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