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中國體製與社會
12.2 現代中國 文化與曆史繼承
在上一章談到,自由主義與集體主義的對決已成為二十一世紀全球政治與思想格局的深層主題。這種對決並不僅僅發生在抽象的學理層麵,而是體現在具體的國家製度與社會實踐之中。若要理解這一對決的現實意義,中國無疑是最關鍵的案例之一。中國當代體製所引發的討論,既集中體現了自由主義與集體主義之間的張力,也揭示了現代社會製度運行的文化與曆史根基。由此,從中國的文化與曆史繼承談起,才能真正把握中國現行體製的合法性與合理性,也才能為理解中西體製的差異打下基礎。
對於中國現行的社會體製,長期以來存在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批判者往往稱之為“黨國體製”或“威權體製”,認為它違背了自由民主的潮流,缺乏普世價值意義上的合法性。他們強調其在民主機製與權利保障上的不足,卻對中國在過去幾十年取得的經濟與社會成就視而不見,甚至以西方自由民主的標準質疑其正當性。相反,另一種聲音則高度肯定現行體製,強調其帶來的社會穩定與經濟騰飛,對於體製中存在的官僚主義、權力濫用或言論約束等弊端,或輕描淡寫,或刻意回避。這兩種態度無論是批判還是辯護,往往都避實就虛,都帶有強烈的意識形態色彩,很大程度上延續了中國傳統文化中“黨同伐異”的思維方式,使討論缺乏真正的理性基礎。
事實上,任何對體製的有效分析,都必須追溯到其文化與曆史的深層根基。沒有對曆史承續性的把握,沒有對文化背景的理解,任何結論都容易流於片麵。黑格爾說過,“存在即是合理”。這句話並不是對現狀的盲目肯定,而是提示我們必須看到製度與文化之間的互動邏輯,及其背後的曆史必然。中國現行體製盡管存在不少弊端,但它能夠在幾十年間支撐起經濟的高速增長和社會的整體穩定,說明它並非偶然生成,而是植根於深厚的曆史與文化土壤之中。忽視這一點,就無法理解其蘊藏於社會與曆史文化中的韌性與生命力。
從中國的曆史傳統來看,政權合法性的來源主要有三個方麵。其一是以暴力手段取得,這是曆代王朝更替最常見的方式;其二是符合集體文化認同的合法繼承,權力在延續過程中通過符號、禮製和道統獲得社會承認;其三則是有效的社會治理,這是決定政權能否長久維係的根本條件。前兩者可以構成權力獲得與延續的基礎,但若缺乏第三者,任何政權都難以長久。中國曆史上王朝更替頻繁,其根本原因往往不是權力來源本身的合法性,而是治理失效引發了社會動蕩。今天的中國體製正是在這三種合法性邏輯的結合中成型的:它一方麵承繼了革命的暴力建國基礎,另一方麵又通過文化與曆史的延續,以及捍衛國家與民族利益的擔當,賦予自己正當性,同時以改革開放以來卓有成效的治理實踐證明自身的現實價值。
西方國家並非沒有暴力合法性的傳統。美國的獨立戰爭與南北戰爭,英國與西班牙鎮壓分離運動,都是借助暴力與法律的結合來鞏固政權。歸根結底,法律的本質即是製度化的暴力,法律所確認的就是社會認可的權力運作方式。由此可見,民主選舉雖然在當代被視為一種普遍的合法性來源,但它並非唯一的標準,也不是通行於所有曆史情境的普遍法則。若將一人一票視作權力合法性的唯一標準,實際上是一種外來意識形態的強加,忽略了不同社會的曆史傳統與文化結構。這種思路不僅無法幫助理解中國體製,反而容易造成嚴重的誤讀與偏見。
中國現行體製的一個重要合法性來源在於其治理的有效性。中國近代以來經曆了長期的戰亂與動蕩,社會秩序一度瀕臨失序。現行體製能夠在幾十年內實現社會的重新整合,並帶來經濟上的大規模增長,這一事實本身就說明其在治理上的成功。經濟騰飛、基礎設施建設、脫貧成就、社會整體穩定,都是其有效治理的明證。這種基於治理績效的合法性,恰恰是西方批判者最不願意麵對又難以回避的現實。換言之,即使不從文化與曆史承繼性來談,僅從社會運行的實際效果看,中國現行體製也有其堅實的合法性根基。
承認其合法性並不意味著否認其弊端。中國體製確實存在權力過於集中、輿論空間有限、製度化監督不足等問題。這些弊端既有現代政治結構的因素,也深深紮根於中國傳統文化之中。中國傳統文化中缺乏哲學意義上的“本源追問”,注重實際功效與社會和諧,這使得體製在強調穩定與大局的同時,容易忽略個體權利的充分保障。這種文化傾向雖在一定程度上保證了社會的凝聚力,卻也可能導致製度改革的滯後與社會批判精神的不足。正因為如此,對體製的全麵理解不能僅僅停留在批判或辯護的立場,而必須深入到文化與曆史的脈絡中去。
從這個角度看,中國現行體製的最大特點,在於它不是完全照搬西方自由民主模式,也不僅是簡單揚棄傳統的威權專製文化,而是在革命經驗、文化傳統與現代治理邏輯之間尋找了一種新的平衡。這種平衡的結果,就是一種既能動員社會力量,又能在宏觀層麵進行有效調控的體製形式。它的合法性不僅來自曆史的延續與文化的認同,更來自於現實中的治理成效。這種合法性邏輯,與西方自由民主以程序合法性為核心的邏輯存在顯著差異。
因此,討論中國體製,不能僅僅套用西方的自由民主標準來判斷其優劣。自由民主作為一種意識形態與製度模式,確實在曆史上推動了社會的進步,但它並不是普世的、唯一的真理,普選民主製也非民主唯一模式。如前曾論述的,自由主義在突破舊有專製的曆史階段具有積極意義,但在進入大眾民主與民粹化的階段後,也可能成為社會治理的桎梏。相對而言,中國體製雖然在民主程序上有所不足,但在社會治理與整體利益協調方麵,卻展現出更強的適應性與韌性。這正是自由主義與集體主義對決在現實層麵的一個縮影。
由此可見,中國體製的存在並非曆史的偶然,而是文化與曆史承繼的必然結果,是集體主義邏輯在中國社會與新時代環境的一種具體體現。它的成功與不足,都深深根植於社會文化與曆史的背景之中。如果說西方體製代表的是自由主義邏輯的演進,那麽中國體製則代表了集體主義邏輯在現代條件下的一種實現形式。這兩種邏輯並非簡單的對立,而是不同文明路徑中利益平衡與價值選擇的結果。通過進一步將中國與西方的體製進行比較,就可以看清不同體製背後的價值邏輯與文化基礎,才能理解為何普選民主體製在西方被視為理所當然,而在中國卻並非唯一的必然選擇。
古老的河流未曾止息,新的波濤,繼續述說同一個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