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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 我回溫州

(2022-06-30 08:32:22) 下一個

那年, 我回溫州

1972年1月我和一批同學也好,場友也罷從軍墾農場二次畢業分配到東海之濱甌江之畔的溫州,直到1978年秋考入中科院研究生離開。 同時分配到溫城至今安居溫城的朋友們再三邀請我回溫州看一看,聚一聚。 溫州, 這方山清水秀的土地養活了我六七年, 當之無愧的第二故鄉; 差不多時間到來建設溫州的朋友們, 雖曆經三十餘年, 始終與我保持著聯係, 堪稱摯友, 況且那還是我一生事業的起點, 於是下定決心,2013年10月從上海登上了南下溫州的列車。

朋友相見歡

車到溫州,幾個最親近的朋友已在等候, 雖然沒有西方式熱烈擁抱, 但深情相視, 歡聲笑語不斷。 我有兩撥朋友, 西山一帶的都是當年在相鄰相近工廠工作的朋友, 城東的朋友有校友, 也有後來先後結識的朋友。 在朋友們的建議下, 來前酒店就訂在城中偏西的地方。

我回溫州的消息早在我到來之前就由朋友華清告知了西山周邊的同學朋友和聯係得上的老同事, 十多位朋友當天下午就相約來到酒店敘談,然後在他們預定的飯店聚餐,激動熱烈的場麵難以形容, 也不難想象。 四十多年前我們從四麵八方幾乎同時來到溫州西山多家工廠, 那時的我們, 年青, 單身, 有著共同經曆, 共同的理念。 業餘, 我們經常互訪,也常聚在一起, 爬山,暢敘, 切磋業務,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分別三十餘年的重逢,一見麵我們首先忙著打量著歲月在彼此臉上留下的刀痕, 說得最多的是別後的經曆, 晚年的安居。 在這些朋友中, 華清是當年和我走得最近的, 回溫州的主要活動也是他夫婦安排的。 浙江大學畢業,從離溫州不太遠的溫嶺走出來的他,和我同時分配在同一公司,兩家門對門的工廠。我們工作上相關, 剛到時同住一處宿舍樓, 成了好朋友。他很快被聰明漂亮的秀蘭姑娘相中,第一個搬出了集體宿舍,他們婚後的家與我們工廠一牆之隔, 成了我們朋友們經常的聚會地。 分別幾十年我們始終保持著聯係。由於華清夫婦周到安排,我的到來有種回家的感覺。杭州大學文科畢業的祥元當年和我同廠,任會計, 他家在幾十公裏外的永強鎮, 工廠安排他和我同住附近的一間宿舍,同樣書生氣十足的我們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 周末我們不時一起搞點吃的, 以水以茶代酒, 猜拳韻詩。 一見麵,祥元就緊緊拉助我的手, 四目相對, 半響說不出話, 無言勝有言。祥元性格開朗, 人品律己善良, 外表顯然比實際年齡年輕。 言談中祥元居然吟起幾十年前在宿舍飲水作樂的幾句詩詞。 現在看來, 特別是在行家看來, 哪稱得上詩, 順口溜而已, 但那時在我們平淡的生活中增添了不少樂趣。

在軍墾農場時我任付班長, 漢烈是我班裏一員, 又同到溫州工作, 工廠近在咫尺。 我們是好兄弟, 好朋友。 在溫州多年, 每逢周末假日他們夫婦都會邀我到他們家做客, 嚐遍了嫂夫人精心準備的佳肴。 漢烈未等到我回溫州已永遠離去, 夫人漪漪得知我來, 欣然赴宴,帶來禮品, 我們無言以對,沉默良久。 我們共同懷念漢烈昔日友情。 可以告慰漢烈的是, 他們的兩個兒子皆事業有成, 一個清華畢業, 任職大公司, 一個醫科大學畢業, 是溫州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外科醫生, 對母親照料有加。

第二天晚上由校友美斌邀約了幾十年前緊密的校友朋友們聚餐聚會。 他們都比我年長,先我從各省來到溫州。昔日他們對我有過兄弟般的關愛,給了人生地疏的我諸多幫助。飯桌為我們共敘友情, 暢談我們人生的平台。 我們共同回顧在溫州奮鬥曆程, 有汗水, 還有淚水。 幾十年前的我們, 成功的標誌不是發財, 不是提升, 而是回到了技術崗位上。 上海來的美鵬當年是我們心目中的成功人士, 因為同濟大學畢業的他最早進了技術科, 作出了成績, 走上了負責崗位。

朋友相見歡

舊地同遊

來溫第二天, 華清夫婦和幾位朋友, 昔日同事來到我的住處, 他們要陪同我遊覽我最想看的幾個地方。 

昔日工廠

朋友們是了解我,也理解我的, 第一站就是我過去工作的地方。 從西山路下來右轉, 穿過一條幾十米的小街, 如在上海,人稱著為弄堂, 就到了昔日廠區門口。 這條小街我曾經每天上下班走過, 熟悉的街麵依舊, 換了人家。 進得大門, 一片荒涼景象呈現眼前。 昔日同事告訴我, 工廠早已停業, 地產賣給了開發商, 地處西山風景區的腳下, 開發商眼中的寶地, 隻是還未利用。進口的左側是當年兩層行政樓, 我們技術科就設在樓尾的上下兩間。 此時此刻, 我真想上樓到原辦公室坐一坐, 但樓裏全住著外來打工人員, 樓梯也不通, 隻好忍痛作罷。 再往前走, 右側是凝聚了我多年心血的地方, 但若大的廠房緊閉。目睹眼前荒廢的一幕, 我陷入沉思, 幾十年前的經曆浮入腦際。

1973年我從三班倒的崗位上調到技術科,那時新進廠的大學畢業生到生產第一線與工人打成一片是必修課。 現在這種舉措已被否定了, 但就我的認知, 與工人朝夕相處一段時間, 在後來的技術改造技術革新工作中使我更容易得到一線工人的理解和支持。在調到技術科後, 我多次前往杭州省建委, 終於得到百萬元的資金支持, 用於新建一項大型熱工設備, 在當時這是一筆很大的數字。 資金到位, 工廠報請上級公司正式立項。 廠領導跟我談話, 告訴我項目由一付廠長主管, 委任我負責技術設計, 並配備技術員和采購人員。 我陷入了進退兩難, 我知道這是廠領導對我的信任, 但領導不知道我是在演一出空城計, 在校時我隻上過一年基礎課, 僅在後來教改中和專業教授一起下廠調研實習了一段時間, 從中接觸到了一些專業知識。 我清楚地知道, 一旦我放棄這一機會, 不會再有。 我硬著頭皮承擔了下來。 從那以後, 我不知熬過多少夜晚, 幾乎放棄了幾年周末的休息, 市圖書館是我最常去的地方。 皇天不負有心人, 設計順利通過了省建委組織的評審。 我不敢有絲毫怠慢, 在實施建設的過程中, 谘詢並尊重老技術人員和現場工人意見。 經過兩年多的努力,項目順利投產, 取得了較好的效果。 再後來, 我考取了中科院首屆研究生, 離開了工廠, 這是後話。

這裏曾是我上班的地方

看到昔日工廠關閉, 荒蕪, 心中惆悵。 工廠對麵朋友華清任過廠長的企業也同樣賣給了開發商, 溫州國營企業大都已下馬, 全盤私營才是改革嗎? 百思不得其解。 再看看現在的溫州,到處高樓林立, 一片繁華, 大概這就是宿命, 是不是資本主義是人類社會必經之路, 沒有意外。

西山啊西山

西山位於溫州城區的西南邊陲, 西山路繞風景區連接城區和西山居民區。 西山,在我心中占有重要位置,成了我回溫州必看之處。

我們廠就在西山風景區,也就是景山公園的南麵腳下,開發商買下西山風景區南沿的廠區就是看中這片風水寶地的投資前景。在溫州的六七年裏我始終是個單身漢, 當然不完全是快樂, 也有煩惱。 我有一個習慣, 隻要不刮風下雨,早晚都要爬一下西山, 每天至少一次。那時的上山路開始沿工廠西門圍牆北上,路的左側是一小溪, 涓涓溪水從山上流下。 附近居民認為山水養生, 許多人家便攜桶到上方一處水潭打水。 朋友華清的夫人是獨生女, 結婚後住娘家, 就在溪水另一邊, 一塊大石板搭兩邊。 華清婚前我們是爬山的夥伴, 他們婚後我每次爬山都要從他們門口經過, 如看見, 就隔溪揮揮手, 打個招呼。 半山腰有一亭, 累了可坐一坐或站一站。 山上除茂林碧翠外, 有多處勝景, 那時最出名的要算西山療養院, 還有護國寺,臥雲禪寺等。 去次數多了, 已不再慕名勝, 而是直奔頂峰, 或觀日出, 或賞晚霞, 或覽山下人間炊煙。 我有時邀約附近的朋友一起爬山, 多是在周末。

說遠了。 華清夫婦和其他朋友昔日同事陪我遊覽了老廠, 出得西門, 陪我重上西山覽景。昔日碎石泥路已換成緩緩而上的水泥路。雪山亭依舊迎候歡送上山下山的遊客, 我們一行也在禮遇之列。 畢竟是幾十年後的重遊, 朋友們陪我一處接一處, 走遍主要景點, 護國寺,雪山飯店(昔日西山療養院), 護國寺, 禪寺, 景山公園。。。, 留下了許多值得珍藏的照片。

霧蒙蒙中的溫州西山

西山護國寺

江心嶼

江心嶼,溫州市4A景區,東西向臥躺在甌江之中。 朋友們理解我的心情, 遊覽西山風景區後陪我遊覽江心嶼。 現在在江心嶼的西端有東甌大橋連接江心嶼和甌江兩岸, 我們還是走傳統路線從望江東路乘輪渡至江心嶼, 方便, 幾分鍾即可到達。

江心嶼有著江南園林的特色, 拱橋, 寶塔, 多湖泊, 湖湖相通, 內湖連著江水。江心嶼分東西兩園, 西園重遊樂, 主要景點在東園。 江心寺, 東塔, 西塔, 湖心亭。。。。與幾十年前相比, 現在的江心嶼更具觀賞性, 設施更齊全, 也更帶商業性。

從望江路眺望江心嶼

江心嶼的拱橋, 內湖, 涼亭

與朋友們在江心嶼難忘的一刻

從江心嶼眺望溫州市

 

難以忘懷的地方

在溫州的六七年留下了太多的記憶, 太多的懷念,那都是我人生經曆的一部分,況且在我的思維中, 能留在腦海裏的都是美好的。

回溫州的短短幾天中, 我給自己留下了個人空間, 追憶逝去的歲月。

府前街, 五馬街

府前街和五馬街是溫州旅遊景點, 亦是商圈, 但它們對於我意義不在此。如果說府前街是我在溫州人生的起點, 那麽五馬街就是結尾。

遊覽府前街,不得不說我幾十年前的一段經曆。1972年1月, 我從軍墾農場再分配來到溫州, 就住在不太長的府前街北端的一家小旅館, 原以為住幾天就到單位報到, 沒想到一住就是三個月。 住下第二天到人事局報到, 一紙通知教我到幾十裏外的永強中學當教師。 青少年時代的我, 內向, 聽話, 不善言語。 我陷入了痛苦無奈之中, 不談不會說溫州話, 連聽也聽不懂,加之拙於語言表達, 我確信當不好中學教師, 當了中學教師也就此與專業工作無緣。 一貫聽從組織安排的我決心申訴重新分配至工業界, 長久僵持不下。 旅館管理員任士貴非常理解和同情我。 到溫州後不久就是春節, 工作沒落實我無法回家探親,旅館就剩下我一個客人, 心境可想而知。 老任及其他服務員給了我極大的安慰和幫助,我們就此成為多年的朋友。 三個月的堅持沒有白費, 結果是喜慶的, 在江蘇藉領導幹部的幫助和對口工廠的要求下, 我如願到後來工作的工廠報到。

我離開酒店,走不多遠來到府前街。 歲月改變了一切。我想找回自己的記憶, 但眼前一切已無法認知。 我竭力找出我曾經住過三個月的旅館, 哪怕一絲痕跡, 盡是徒勞。 老任, 你在何方? 你若健在, 該九十高齡了, 謝謝你當年的友情!

我陷入了沉思, 我當年的堅持對嗎? 人一生中有許多抉擇關頭, 沒有如果, 沒有回頭路, 開弓沒有回頭箭。

由府前街南行不遠左轉就是五馬步行街, 溫州古街道之一,遠近聞名的購物中心, 地位有如上海的南京東路。五馬街的得名相傳源於王羲之, 他任永嘉郡守時,出乘五馬,民眾仰慕,立其居住地為五馬坊。五馬街東連解放路, 西接府前街,雖隻四百來米長, 商家林立, 繁華異常。 我與五馬街本無交集, 但1978年科學大會後,恢複招收研究生, 並廣泛宣傳。 就在我離開溫州前往上海入讀研究生前夕,我和溫州其他被錄取研究生的人名一起大幅張貼五馬街上, 稱為溫州市向國家輸送的人才,其實我自知沒有那麽突出, 但這確實為我在溫州的經曆有一個不錯的結尾。

溫州五馬步行街

信河街的遐思

信河街位於溫州城區西側,是南北走向的主要街道。 那裏曾經有我和一家人的友誼。 當年的信河街都是低矮的居民房, 幾近南端的一幢二層樓上住著兩位中學教師周老師和李老師夫婦一家。 周老師和李老師都曾經是重慶某大出版社的編輯, 由於不必詳述的原因回到周老師的故鄉溫州任職。 兩位老師的文學, 人品素養極高。 那時的我, 能夠和他們相識極為榮幸, 從和他們的交往中得益良多, 至今難以忘懷。 在他們的言傳身教下,他們的子女聰明有教養,和我也成了很好的朋友。

當年的溫州市,地處浙東南,對台前線, 城市建築高度有限製。 我信步來到信河街, 時過境遷,當年不寬的街道變成了雙向八車道繁忙的大道, 昔日普遍的二層居民房一掃而空, 高樓拔地而起。 我深感失落,在心中呐喊, “周老師李老師, 你們現在家居在何方! 我多麽想再見你們一麵!”我知道, 如果他們健在, 也該百歲了, 他們應欣慰,他們的子女都有出息。

我知道, 我來到信河街是對友誼的追憶, 是朋友的懷念, 是情感的寄托。

今日信河街

離別

回溫州度過了難忘的三天。有來無往非禮也, 臨別前我分別在飯店答謝了兩方麵的朋友們, 是感謝, 是留念, 是期盼, 期盼友情長存。在溫州南站, 眾多朋友們為我送行, 握手, 道別, 贈送禮物,相約來日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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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 )評論 (12)
評論
chenm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江夏堂人' 的評論 :
Thanks. Take care and enjoy life.
江夏堂人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chenm' 的評論 : 剛看到你的評論,謝謝! 我們是同時代人。 你所講的應該就是我了!珍重!
chenm 回複 悄悄話 你的博文令我勾起幾十年前的回憶。我也是1978年考上研究生。記得在五馬街貼出的名單上有一位是從溫州陶瓷廠或麵磚廠考上上海矽酸鹽研究所的,可能是你。
江夏堂人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周老大' 的評論 : 謝謝告知!你是老溫州人, 我當過新溫州人。 寫作是愛好,謝謝褒獎。
周老大 回複 悄悄話 我是溫州出生長大,祖上也在溫州紮根幾百年,卻是寫不出博主這等文章,佩服佩服!
周老大 回複 悄悄話 溫州話裏的“狂人”隻是指與眾不同,並不是瘋狂。
江夏堂人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周老大' 的評論 : 謝謝賜教! 你真正溫州人了! 溫州是個好地方, 那裏有我難以割舍的情感。
真實的我並不張揚,不“狂”, 幾十年科研生涯, 我更喜靜, 喜歡觀天上雲舒雲卷, 我曾寫過一片《獨處, 我心安然》以明誌。
周老大 回複 悄悄話 哈哈!在溫州的所有方言裏,“堂人”似乎都音同“狂人”。博主視角清新脫俗,取名“狂人”倒也相符,天意,天意!
江夏堂人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周老大' 的評論 : 哈哈! 慚愧, 在溫州那些年, 勉強聽懂溫州話, 但不知道全部。
我姓黃, 上輩人傳下來說是堂號江夏堂, 就取了這個名。
謝謝!
周老大 回複 悄悄話 厲害!博主不知道“堂人”在溫州話裏是什麽意思嗎?
江夏堂人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大阪書生' 的評論 : 謝謝理解! 每一段經曆都是人生得寶貴財富。 能夠留在我記憶中的都是美好的!
大阪書生 回複 悄悄話 很溫暖,足跡清晰可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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