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如花美眷(續篇)

(2026-03-08 16:58:29) 下一個

 

一.

 

高中畢業三十周年慶典,茹美眷仿佛置身於一場盛大的嘉年華,到處鮮花著錦,喧喧嚷嚷。
主席台上坐著一排人,現任校長,教導主任,還有老校長,當年的老師們,沈夢生坐在靠左第三。
居中坐著的男人不認識,但有點麵熟陌生。
她問旁邊的桂曉蜜,那誰啊?
曉蜜笑道,認不出了?你前男友啊。
茹美眷初聽此言,心裏別的一跳,曉蜜雖是她高中時的死黨,但也久疏音問,她和沈夢生的關係,並不曾說漏半句。
前一晚他們見麵時,沈夢生還叮囑過她,她笑道,誰也不知道我偷偷擦了粉。
台上C位男人開始講話了,一副官腔官調。
曉蜜問她,聽出來了?他從前講話有點愣子的,現在好多了,偶爾個別字還帶點格愣。
吳斯南?
是呀!你可真是,把人忘的一幹二淨。曉蜜一副八卦表情道,附耳過來。
美眷湊過臉去。一陣嘁喳,耳朵熱癢,隻聽得乘龍快婿,秘書長幾個字,噢,想必是做了權貴的女婿,當了大官了。哪裏的秘書長?美眷搞不清,也懶得問,免得曉蜜多心。看校長巴結的樣子,來頭不小。
美眷想起高中語文課本裏,魯迅說誰誰,做了女婿換來的,想不到吳斯南認真踐行了。
想起當年的吳斯南,論樣貌隻是端正,個頭也是中等,學習麽在班裏中不溜,不過體育好,算是特長生,進了一所211大學。他老爹是鎮上的老熟人,誰不認識城隍廟外修自行車的老吳?
吳斯南這是躍了龍門了,他是怎麽以身相許,換來那潑天富貴的?
美眷也不免好奇。
當年黃河路的瞎子怎麽沒算出來呢?

是了,當年瞎子曾說過,吳斯南命中帶祿,當時他們太年輕,沒聽懂命中帶祿什麽意思。
瞎子不肯解釋,說天機不可泄露。付的是兩份錢,但瞎子似乎對吳斯南的命興趣不大。
他摩挲著美眷的小手,儂將來走得遠哩,說罷端起杯子呷一口茶,慢慢說出四句詩來:
人言落日是天涯,
望極天涯不見家,
已恨碧山相阻隔,
碧山還被浮雲遮。
美眷聽得有點發怔。
吳斯南卻跳起來,怪不得你拒絕我,原來你是屬大雁的。
瞎子何等靈敏,早聽出端倪,他啪嗒啪嗒搖著一柄蒲扇,嘿嘿兩聲,妹妹呀,你們兩個不成的,你呢,命裏有兩個男人,不過,他不算數的。瞎子用蒲扇炳一指吳斯南。吳斯南頗為難堪地別過臉去。
美眷滿麵羞慚,男人兩個字讓18歲的她覺得很汙穢。她仿佛再一次被吳斯南剝去衣衫,而她抵死不從。

吳斯南本來叫吳次男,他有個雙胞胎哥哥,叫做吳一男,他晚了兩分鍾,屈居老二,他爸說你隻好叫二男了。老吳沒讀過多少書,文化水平有限。他媽呢,雖說是個家庭婦女,但喜歡聽戲,越劇滬劇錫劇黃梅戲,的篤板一響,胡琴嘎嘰兩聲,她就停了淘米籮,丟了炒菜鍋。她的文墨都是戲裏得來,她說老二應該叫次男,哪有叫二男的?可憐她的學問也僅限於此,她應該不知道伯仲叔季四個字,不然的話,叫做仲男還好聽些。
高三時,電視劇《水滸傳》熱播,吳家兩兄弟就觸了黴頭,偏偏姓吳,吳武同音,一男次男就被喚作了武大郎武二郎。
班主任沈夢生挺同情吳家兄弟,也覺得次男兩字實在簡陋,就給他改了同音的斯南兩字,取自詩經“秩秩斯幹,幽幽南山”。這一改不要緊,直接篡改了吳次男的命運。他後來考公進入體製內,他那未來的老丈人一見吳斯南三個字,以為他是出自書香門第,第一眼印象就深刻了。那是後話。
但吳斯南武二郎的綽號一直叫著,他也不煩,武二郎是打虎英雄啊。他哥吳一男就比較慘,他在隔壁班,沈夢生管不著他,當然也沒給他改名,武大郎的綽號他是一輩子也沒甩脫,連街坊鄰裏也叫他大郎。他的運氣平平,沒考上大學,後來接了他老爹的衣缽,不過不修自行車修汽車。

美眷他們班,除了二郎,還有一個叫二爺的,那個男生叫賈鐮。
賈鐮父母是南下幹部,他從小寄養在北京爺爺奶奶家,到初中時才轉到他們學校。
賈鐮長得高,一口京片子很是讓小鎮孩子驚豔,雖然臉上長滿痘痘,但一副痞帥痞帥的樣子,霎時迷倒一批女生。電視劇《紅樓夢》在女生中的影響很大,雖然賈璉比不上賈寶玉,但璉二爺也是風流倜儻的俊俏後生啊,賈鐮同學主持晚會的風度堪堪可比,賈鐮由是被叫做了鐮二爺。賈鐮可得意了,老北京尊稱爺可了不得。
賈鐮高中三年學了個寂寞,人家拚高考,他忙著談戀愛,他後來總是說那些女生耽誤了他。高考結果,他毫無懸念落了榜,並且成功拖下水兩個女生。其中一個後來嫁給了他,因為懷孕了。
賈鐮十八歲就當了爹,大家以為他肯定是班裏第一個當爺爺的,他們這屆三個同學已有孫輩了,萬沒想到,他兒子在二十歲上出了櫃,白瞎了。
古話說,詩有別才,寫詩要有天賦,同理,掙錢的本事也是天生的,大學裏學不來。鐮二爺是上海早期做股票的一批人,靠認購證起家,鈔票賺得莫牢牢,他這半生,錢和女人,源源不斷。曆經三結三離後,發誓再也不娶。如今的他是個富貴閑人。
桂曉蜜也離了婚,她很屬意賈鐮,問美眷怎麽樣。
說實話,四十八歲的賈鐮一點不顯老,說話仍然京片子,帶著北方漢子的豪爽,又有一副上海爺叔的雅痞相,加上鈔票堆出來的派頭和風度,小姑娘見了都生撲。中國男人嘛,老了老了,哪個不想一樹梨花壓海棠?何況他還沒到老的時候。美眷不好對桂曉蜜說實話,真相很紮心,曉蜜自己想必也知道,隻是被欲望迷了眼,盼望奇跡發生,感情這種事,女人永遠耽於幻想,萬一呢。

二.
晚宴設在鎮上最大的酒樓,一個大廳全包。
菜上到一半,一個個都喝嗨了。真個華堂秋月夜,美酒泛流光。一群鬢已星星的半百人,全都回到了少年時。
班主任沈夢生當場揮毫潑墨,寫道:
浮雲一別後,流水三十年。
故園今非昨,同窗情如舊。
蕭蕭鬢已疏,碌碌子成行。
且盡今朝醉,相看歲月長。
一筆書法行雲流水一般,眾人齊聲讚好。
美眷沒有擠上前去,她怕離得太近,目光會泄漏她的秘密。她遠遠地望著他,一顆心火熱火熱的想著他。

因為疫情,他們五年沒有見麵。這五年裏,他當了爺爺,她添了第三個孩子。生活就像流水一樣,人啊身不由己被裹挾著向前走。他們相互思念,隻能在微信上傳遞情愫。她叫他相公,他喚她娘子。
她著急說相公啊,再不見麵,我都要老了。他說娘子喲,不要愁老之將至,你老了一定很可愛。而且,假如你老了五歲,我當然也同樣老了五歲,世界也老了五歲,上帝也老了五歲,一切都是一樣。
他仍然在教書,也仍然說書,粉絲越來越多,連學生都去書場聽他說書。結果有家長舉報他,還在抖音上攻擊他。美眷心疼但幫不了,能做的隻是時時刻刻給他撫慰。
他罵世道澆漓,人心不古。她問澆漓是什麽意思,他說是魯迅說的,指人情淡薄。美眷為了逗他開心,就說了魯迅潑尿的故事。魯迅在廈門教書時,住宿簡陋,沒有廁所,晚上隻好尿在夜壺裏,半夜裏躲在窗台後左右張望,確定四下無人,一二三走你,直接把尿潑下樓。
沈夢生聽得哈哈大笑,一笑解千愁。他說她是他的掃雲娘子,忘憂草,解語花。
他們是同頻共振的兩個人,即使隻能遙遙相望,不能相擁,但那種靈魂相契的感覺無比幸福,也堪慰籍平生。美眷甚至覺得他們不需要身體,他們就是兩顆靈魂,跨越時空山海,彼此交融。
也許有一天,待兒女長大成人,他們終能相互廝守,一起到老。何至於米,相期於茶。
終於中美航班恢複正常,也接到高中畢業三十年聚會的通知,美眷悚然而驚,三十年了,老冉冉兮其將至矣。
她這次回來,恰如劫後重逢,恍如隔世。
機場出關的那一刻,她老遠就看見了他,頓時一顆心得得得得像要跳出腔子來。他們在機場不能擁抱,隻能懷揣著一片熱騰騰的愛意,兩雙眼睛彼此凝望著,彼此在對方眼裏都添了些風霜。
然而,人仍然是那個人啊。

音樂聲喧鬧起來,漸漸震耳欲聾。
一個男生嘶吼著唱道:
哥已不再是當年的哥,不再與春風對酒當歌。
眾男生一齊合道:
我別了江湖,我變成傳說,曾經的美夢被現實刺破。
吳斯南和賈鐮摟在一起,吳斯南說,三十年前,我和鐮二爺深夜飲酒,杯子裏裝的,都是姑娘與遠方。
賈鐮說,三十年後,我和吳二哥深夜飲酒,杯子碰在一起,都是夢碎的聲音。
兩人仰脖幹了一大杯。
賈鐮紅頭脹臉,漸漸聲調高昂,不能自持,他大聲朗誦起來:
曾幾何時,我們除了未來一無所有,我們充滿好奇,我們不怕失去,我們眼裏有光,心中有愛,我們下身腫脹,我們激素吱吱作響,我們熱愛姑娘,我們萬物生長。
女生們一個個笑得趴在桌上。
吳斯南嘻嘻笑道,不著調了不著調了。
唱也唱了,跳也跳了,有人提議去酒吧醒醒酒。
大家哄笑起來,去酒吧醒醒酒?去就去。

所謂人生百態,醉態最醜。吳斯南看來是真醉了,他把桂曉蜜扒拉開,硬擠到美眷旁邊。他貼著她坐,一次次傾過身去碰美眷的酒杯,喝,喝,喝。他打嗝帶出的酒氣,頭發的油齁氣,古龍水的香氣,被體溫熏蒸後裹挾在一起,熱烘烘的一股垢膩騷氣,美眷幾乎透不過氣。
酒吧燈光太暗,她自己也醉了,混混沌沌的,看不清眼前人的臉,意識裏想的卻是沈夢生。
咦,他為什麽沒有來?是了,他是不喝酒的,他滴酒不沾,為什麽?不知道。頭疼?過敏?管他娘的。不喝酒的人真無趣,沒勁。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你見哪個才子不喝酒的?
人無癖不可交,應該說,人不喝酒不可交。有一次她給他帶了一支92年的拉菲,居然被他送給了女婿。他解釋說,女婿要評副教授。
啊明白了,美眷釋然,你女婿當了副教授,開趴體慶祝,你把酒帶去了,我很高興很多人分享這瓶酒。
沈夢生苦笑著搖搖頭,不是當,是評,要競爭,天啊,你這個小女人,在伊甸園待久了,你不知道國內有多卷。
他長歎一口氣,我是老了,我不要名利,可是我女兒需要,我兩個外孫需要,我不能不顧他們啊。
美眷真想和他一起醉一次,醉後共赴巫山。當年定情夜,他約她,醉倒來年九月九,男人是多麽言不由衷啊。
美眷感覺醉意漸深,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醉過了,酒醉的感覺真好,真好。她是喜歡酒的,在家裏,有孩子們,她不敢喝。雖然馬克喜歡小酌,但他曆來討厭女人喝醉,他姑媽就是酒鬼,酒精中毒喝死的。她怕喝多了袒露真性情,放浪形骸,再也不是丈夫心目中的東方女神。

喝完一大杯濃濃的蜂蜜檸檬水,美眷漸漸緩過神來。發現旁邊坐的不是吳斯南,而是桂曉蜜。桂曉蜜手裏還拿著空水杯,笑得得意極了。
你倆都醉了,她朝對麵沙發努努嘴,吳斯南已經睡得呼嚕呼嚕。
曉蜜說,吳斯南的手臂跟鐵箍似的,摟著你,掰也掰不開。賈鐮在他耳邊叨咕了一句,他立馬醒了。哈哈哈。
賈鐮叨咕什麽?
賈鐮說,你老婆來了。
美眷也大笑起來。
曉蜜接著道,然後他發現賈鐮騙他,就一頭栽倒,又睡過去了。
賈鐮大笑道,我治吳二哥麽一貼藥。

夜漸深,他們一幫人剩七八個,還不肯散,就又要了些飲料水果,玩骰子。
賈鐮於是說出一番話來,這一番話又扯出一篇陳年舊賬,讓眾人欲罷不能,直坐到天光漸白。
酒意之下,大家說話都特別放鬆,喊女生也隻呼綽號了。美眷當年綽號糯米團子,因為長得白。
賈鐮說,哎,團子,民宿…民宿有沒有興趣?我兒子看中你家老宅,說開民宿頂特了。前有小院,後臨河,推窗望見古石橋,不遠就是城隍廟,旺財之地啊。我兒子說了,就叫茹家大院,必須打你的招牌,你是代言人,茹家末代才女,留洋碩士,我兒子說給你幹股,保留你原來的閨房,你隨時可以回來住。將來你再也不用住酒店了,回國還住自己家,多好!
美眷心裏一動,便問,你兒子投資?
賈鐮道,我兒子賺得動啊,年薪百萬,他投資,給我玩。
美眷問,你自己為啥不投?
賈鐮摸了一把臉,嗨一聲,我的錢,都被女人作光了。
美眷撲哧一笑,我喜歡這個計劃。那我家老宅現在誰手裏啊?
賈鐮道,外地人開飯店呢,聽說生意不好,要轉手。唉糟蹋了。
美眷道,等我回去和老公商量下,也許我們可以合資。
賈鐮樂得眉開眼笑道,好好好,舉起杯要碰。
美眷推開他,慢著,我和你還有一樁舊案未了。
眾人都呆了一呆。
桂曉蜜臉色一變問道,難道…你倆有一腿?
眾人哄地笑起來。幾個男人勁頭上來,直拍大腿。
美眷意味深長笑一笑,慢慢說起來。
“你們還記得不?高三最後一學期,八百米考試。我們班隻有兩個人不及格,男生是賈鐮,女生就是我。
放學後,體育老師安排我們補考。補考不及格,就不能參加高考了。當時真的壓力山大,還沒開跑,腿就軟了。
跑到最後半圈,我感覺自己喘不上氣,嗓子眼腥甜腥甜的,賈鐮當時在我前麵五六米,我拚了命緊跑幾步,一把拽住他的T恤下擺,想著讓他帶我一把。”
美眷說到這裏,眼睛直盯著賈鐮,賈鐮又抹一把臉,拱拱手道一聲“慚愧”。
美眷並不饒他,喝一口茶繼續說。
“然後,最紮心的橋段來了。他把胳膊肘向後一掣,腰那麽一擰,直接甩脫了我的手,接著好像生怕我再纏上他不放,他突然迸出一股爆發力,一掃之前的頹勢,撒丫子一路狂奔到達終點。”
眾人聽得哇聲一片,賈鐮忙不迭站起身,雙手抱拳深深一揖道,團子團子,哥對不起你。
美眷摒不牢,撲哧笑了出來。
“當時呀真把你恨得透透的。我雖然不是你的迷妹,你也對我沒意思,可我至少讓你炒過好幾次英語作業啊。何況當時那種環境下,我和你是唯二兩個補考的人,好比世界末日,就剩下我和你,難道沒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情?你這個人,一點情懷都沒有。”
賈鐮嘴裏說著是是是,再次一揖到底,又忍不住問一句,現在還恨不?
美眷已經笑彎了腰,卻說,當然還恨著,我是天蠍座呀,沒聽說母天蠍超級記仇的?
賈鐮斟滿一杯啤酒,說著給團子賠罪,一仰脖咕嘟咕嘟灌下,借酒蓋臉,長歎一聲道,當時年少春衫薄啊。
賈鐮慣會在女人麵前做小伏低,所以他女人緣好。
桂曉蜜笑著在他肩上拍了一掌,罵他賈斯文。卻又忍不住問美眷,你補考不是通過了嗎?
美眷道,當時在場四個人,除了體育老師,還有班裏的體育委員。
吳斯南?
美眷點點頭,最後是吳斯南向體育老師求的情。美眷說完,向沙發那邊瞟了一眼,驚訝地發現他已坐起來,兩眼定定地望著她。
吳斯南不好意思笑道,混官場的後遺症,隻要一聽到自己名字,腦瓜子立馬清醒。
賈鐮笑道,二哥,幸虧你當年救了團子,不然她不知怎樣報仇哩。
桂曉蜜說,你們知道嗎,一個女人報男人的仇,最好的辦法是什麽?
眾人都搖頭。
桂曉蜜大笑道,最好的報仇就是嫁給他呀,天天給他吃豬油拌飯,房間裏四壁和天花板都鑲滿鏡子,然後天天晚上給他咕嚕咕嚕棉花套子,讓他在極度快樂極度痛苦,身體和靈魂撕裂的狀態下死去。天啊,多麽快意恩仇。
美眷道,慢著慢著,啥是棉花套子?
眾人哄笑起來。
賈鐮也樂不可支,他涎著臉對桂曉蜜笑道,要不咱倆試試?
桂曉蜜突然臉紅了。
美眷笑道,豬油拌飯甜如蜜,二爺活到九十九。
賈鐮道,我要活過百。
美眷又道,鏡中男女日月長,二爺活到一零九。
轉頭對桂曉蜜道,曉蜜,你就收了他吧。
大夥起哄道,二爺,你就從了她吧。
於是趕緊要了兩杯紅酒來,七嘴八舌嚷嚷,兩個自由身,一對舊鴛鴦。喝個交杯酒呀。
原來桂曉蜜高中時暗戀過賈鐮,這事她連美眷都沒說。賈鐮身後女生太多,她不好意思表露出來。桂曉蜜一雙眼睛長得好,像書裏寫的,白眼珠鴨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圓溜溜的精神。可惜她胖,她的胖毀了她的自信。
人到中年,桂曉蜜還是胖,她站起身,掖緊黑色羊絨披肩,好遮住白膩圓潤的肩膀。他倆真喝了個交杯,眾人又道,親一個親一個。

鬧了一陣,吳斯南被老婆召回去了。大夥再坐了一會也散了。賈鐮堅持要開車送桂曉蜜和美眷。他說他交警隊有人的。
桂曉蜜家不遠,一會就到了。她一下車,氣氛突然就安靜下來,美眷有點不自在,隻好把臉望向窗外。
賈鐮突然開口道,團子,你和讀書時大不一樣了,你成熟了,充滿女人味,你是一朵遲桂花。
美眷輕輕笑道,二爺謬讚。其實,我高中時也挺喜歡你的,不過,不是那種男女之間的喜歡,而是對一個美好的人的喜歡。
賈鐮聽了虎軀一震,他沉吟片刻,動容道,我第一次被人用美好兩個字評價,我認為這是我平生得到的最高褒獎。謝謝你,團子,太美好,太感動了。
兩人在酒店門口道別。
美眷走到高高的台階上,回頭望見賈鐮斜倚在車門上,朝著她寬寬地展開雙臂,美眷笑著對他揮揮手,走進旋轉門去了。

三.
美眷一覺醒來的時候,發現她是枕在一個人的臂彎裏。
天啊,你…你怎麽進來的?她驚叫起來。她昨夜沒有梳洗,帶著殘妝的臉,冒著酒臭的嘴,如此不堪,全叫他看見了?
她懊惱極了,從床上跳起來,跑進衛生間。等她一番整飭出來,沈夢生還睡著。
她靠在床頭,擰滅台燈,默默端詳他。黑暗中他的輪廓還是從前一樣深峻。然而,他已經經不起光亮了。她也是。
她不免傷感起來,望著天花板出神。卻覺一隻手逶迤摸上胸來,隻聽沈夢生低低唱道:
姐兒生得漂漂的,
兩個奶子翹翹的,
有心上去摸一把,
心裏有點跳跳的。
美眷笑出聲來,翻身騎到他身上,好呀唱起淫詞豔曲來了,你在說書時唱過嗎?
沈夢生笑道,這個曲子,我隻唱給我的愛人。
他們做愛,極盡纏綿。

本想在房間賴一天,挨到下午,肚皮餓得無可如何,美眷說想吃點清粥小菜,於是兩人開車去蘇州吃飯。
路上說起吳斯南,沈夢生和吳斯南有過幾次接觸,說他雖然做了官,為人還不錯。美眷不免鄙夷他有賣身求榮之嫌。沈夢生笑道,孔子都說,富而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何況隻是做個上門女婿呢,人之常情嘛。
美眷笑道,昨晚一聽老婆來了那個慫樣,酒都嚇醒了,哈哈哈。
沈夢生也笑。
沈夢生不知道美眷和吳斯南的初戀關係。美眷有個原則,從不提她和別的男人的關係,包括她的丈夫馬克。她也不聽沈夢生提和別的女人的關係,包括他的妻子。那些在情人麵前誇誇其談自己風流韻事的男女都是蠢物。好好的一盅濃情蜜意的甜羹,非得在裏麵加些醋?
車載音響放著刀郎的歌,慢慢唱到了豆蔻盒子:
盤門外的幾條馬路,
兩家紗廠,
那城內倉橋濱的書寓。
城外的菜館戲院書場,
處處一樣的車水馬龍,
歡場的追逐。
沈夢生把車泊到路邊,他們情不自禁相擁,沈夢生喃喃道,十五年前,我在台上,一邊唱,一邊瞄你一眼,結果一眼萬年。
美眷幽然歎道,十五年了,我們都老了,真可怕。
不怕,有我呢,我們一起老去。
美眷突然來了興致,我們車震好不好?
沈夢生赧然笑道,大毛怪有勇而無力了。
美眷逗他,你不是一夜五次郎嗎?
沈夢生笑道,俱往矣,流水落花春去矣。

美眷笑他一句銀樣蠟槍頭,於是重新上路。
一路行來車少人稀,正是金秋十月,風景絕美,澱山湖上點點帆影,路過彩虹橋,上去逛了一圈,美眷道,真想回來住在這裏。
沈夢生摟著她,舉起手機想拍一張,美眷輕輕推開他。
沈夢生看著她,笑著搖搖頭,想這個小女人,心思真深。
美眷也笑著看他,看他表情不自然,遂岔開話題道,我們去西山好不好?我有兩個表姐住在盤門外西山,開著農家樂,我們正好去那裏吃飯,怎麽樣?
沈夢生笑道,好啊。
美眷兩個表姐,是她姑媽的女兒,大的叫巧玲小的叫愛玲,上一次見麵還是在母親葬禮上。十五年沒見了,一路打聽,找到村委會,巧了,大表姐夫就在村委會裏打牌。
親戚們相見,自有一番寒暄,兩個表姐都有了孫輩,霜染的鬢發,刀刻的皺紋,歲月不饒人。她們撂下孫子,忙著張羅晚飯,美眷和沈夢生就到村裏走走,欣賞太湖濱的落日晚霞。

走著走著美眷驀地停住腳,天啊,我們什麽禮物也沒帶,怎麽會?
沈夢生說,一時興起,我也沒想到。
美眷想了想道,對啊,紅包。她翻出錢包,除了一些美元零鈔,人民幣一張沒有。急得團團轉。
沈夢生按住她的肩頭,慢慢從褲兜裏摸出一遝錢來。
美眷帶著驚奇看著他,仿佛看見守靈夜他摸出的王家沙肉包子。這個男人會變戲法哎。
沈夢生數了數,一千六百塊。美眷歎氣道,有點少。
沈夢生無奈道,這邊也沒有櫃員機,隻能這樣了,下次再補吧。
美眷收好錢,打開微信給他轉賬。
沈夢生變了臉。
這筆轉賬,他一直沒有收,一直到第二天失效,美眷又發了一遍,附了一句話:請你尊重女人。他頗有點受挫地收了。

晚餐很豐富,兩個表姐全家都來了,坐滿一桌。席間,大姐夫問美眷客人尊姓,美眷說是她的老師,姓沈。
愛玲就啊呀呀呀叫起來,奈是說書先生夢公子啘,我在抖音上見過奈,名氣大得來,我是奈格粉絲啘。
於是就像炸了油鍋一般,一桌人紛紛圍過來敬夢公子,無奈美眷代他喝,連灌三杯才饒過。唉完了,又喝上了,清粥小菜也泡湯了。
敬罷酒,眾人就要求夢公子唱一段,無論如何要唱一段。
他說沒有帶家什,清唱清唱。百般拗不過,就唱了一段將調杜十娘。
窈窕風流杜十娘,
自憐身落在平康。
她是落花無主隨風舞,
飛絮飄零淚數行。
唱得幾個女人都眼濕濕。又要求合影,沈夢生笑著一一答應。表姐她們摟著他的胳膊,臉貼著他的肩膀,手甚至搭到他的腰上。美眷笑得潑灑了酒杯,也顧不得擦。
愛玲拖她到一邊問,真格是奈老師呀?
美眷道真格呀。
愛玲嘻嘻一笑道,我要有這樣老師,早就把他撳倒了。
愛玲老公是廣東人,入贅的,他是個油嘴,湊過來笑道,小妹呀,難得回來,拍個散拖撒,介麽好的人才呀。
美眷有點臉紅,笑罵愛玲兩口子沒正經。
店門口又湧進來一堆人,原來是隔壁店的顧客,要求和夢公子合影。愛玲開心得拍手拍腳,指揮大家一個個排隊。
沈夢生始終微笑著,一派儒雅,美眷覺得他年輕時像秦漢,如今上點年紀,竟然不像了。唉,秦漢已年近耄耋,秦漢自己已不像秦漢了,何況沈夢生。人生真是一場鏡花水月。

回程的車裏,美眷刷著手機,嘖嘖連聲,哎呀呀呀夢公子啘,今天蘇州人的朋友圈被你刷屏了。
沈夢生歎口氣道,有的人我求她,也不肯和我合影呀。
聽到有的人三個字,美眷突然大笑起來。
她讀了視頻號上的一則笑話。
在班主任嘴裏,我是沒有名字的,我叫“有的人”。
網友:我叫“某些人”
網友:我叫“一顆老鼠屎”
網友;我叫“極個別的人”
網友:我叫“害群之馬”
網友:我叫“那個誰”
網友:我叫“老油條”
美眷念完,摒住笑對沈夢生道,沈老師,我就是“有的人”。
沈夢生也忍俊不禁,兩人笑作一團,差點把車開到溝裏去。

笑了一陣,美眷驀地神色一變,嘴裏輕呼“哎呀”。
沈夢生吃一嚇,問怎麽了。
美眷蹙眉道,這幾天危險期啊,我們忘了穿雨衣了。
沈夢生一笑,篤定地轉動方向盤,將車駛入慢車道。他側過臉看了她一眼,笑道,不會的,放心吧。
這一眼,看似輕描淡寫,實則飽含深意,她恍惚覺得他的眼神裏,有一種輕藐的神氣。
她的心驀地一沉。
沈夢生又淡淡一笑道,我妻子四十五歲就絕經了。
美眷聞聽此言,一股寒意籠上心頭。他妻子!他罕見地提到他的妻子。他意思是,他妻子四十五歲就老了,絕經了嘛,沒有月經的女人就是老女人,而她已經過了四十五歲了,他認為她也該絕經了,絕經了還懷什麽孕,瞎操心嘛。
不知何處雨,已覺此間涼。
現在她知道真相了,真相就是,他嫌棄她老了。她老了麽?她還差一個月才滿四十八歲,她生了三個孩子,身體仍然柔軟緊致,一根妊娠紋沒有,隻是比年輕時更圓潤飽滿,她是開到極盛處的一朵玉樓春。
但是他覺得她老了。說什麽二十年後在一起,白頭偕老,她還沒真正開始老,隻能算作遲暮吧,他已經開始笑話她了。他折辱她,他竟然折辱她!
她老了嗎?她丈夫比她小三歲,他還沒嫌她老,比她大十歲的沈夢生倒開始嫌她老了。簡直豈有此理!西方人喜歡說年齡隻是個數字,而國人對年齡尤其是女人的年齡,何其苛刻。
古往今來,美人顏色男子恩,最容易被歲月改變。沒有女人是因為靈魂的美而被男人愛上的,靈魂?在哪裏?就像上帝在哪裏,看不見。看得見的隻有皮相,皮相舊了,愛也沒了。
所謂色衰而愛弛,更何況她這樣一個平常姿色的女人,更經不起流年。脫落了年輕的皮相,就好像畫皮裏的女鬼現了原形,“麵翠色,牙巉巉如鋸”,可怕。
有人說,年少時的愛情不算愛情,那隻是荷爾蒙,難道熟年的愛情就是愛情嗎,笑話!那隻是性,或者更赤裸一點,隻是性交。甚至連做愛都算不上,他們有時連前戲都懶得做,直奔主題。
網上說,女人出軌為了愛,男人出軌為了性,沒毛病。
現在她知道了他的真心,原來也是一顆俗不可耐的男人心。他沈夢生也是紅樓夢裏說的那種“皮膚濫淫之蠢物”。要理解寬容他嗎?
啊啊世味難言。
沈夢生見她沉吟良久,轉過頭看她。見她煞白著臉,若有所思,他那裏知道她此刻心有驚雷,五內俱燃。
他於是伸手過去,握了握她的手,用了點力,這是對她的憐憫嗎?
她是快奔五十的人,既知天命,該畏天命。
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她知道她大勢已去。
她的心,一點一點地冷下來。
停在嘴邊的話也都冷了。
今天早上沒有和家裏視頻,小女兒阿黛拉不知多傷心,不知道保姆黑大媽有沒有哄好她,馬克也許會生氣。
她突然一陣痛悔,又覺得羞恥。她從來不留沈夢生在酒店過夜,為了每天早晨和家裏視頻時,在女兒和丈夫麵前維持她的體麵。其實她自己又何嚐不是“皮膚濫淫之蠢物”。

四.
三天後,吳斯南發來微信,約她出來坐坐。
美眷本來不想去,一看地址,約的是黃河路上的苔聖園,不遠處有條弄堂,就是當年算命瞎子家。
不知道那個瞎子還在不在那裏,還幹不幹那鬻天機的營生。他應該很老了吧?
往事紛至遝來。她和吳斯南確實是初戀,隻維持了一個暑假,如此短命,主要是頭起得不好。
大學第一年的暑假,他們在長途巴士站不期而遇,錯過了回小鎮的末班車,看看天色擦黑,隻好打道回學校。
吳斯南幫美眷拿行李,大包小包的掛了滿身,他說先送美眷回學校。
作為回報,美眷請他在食堂吃了飯,又帶他參觀了她們學校。
一來二去,搞晚了,吳斯南又錯過了回他學校的那路車。
那一夜吳斯南留在美眷宿舍。那是暑假第一天,整個宿舍樓空寂寂的,宿管阿姨也溜回家了。
美眷那幢樓在校區邊緣,樓外是一片空地,遠處有隱隱的一大片稻田,窗開著,初夏夜江南綠野的氣息湧進來,涼風微微,一陣有一陣無,非常撩人。
吳斯南十九歲,少年龍精虎猛,胯下有猛獸,他按捺不住想要刺破蒼穹的欲望。可他們隻是普通同學,在這之前,他們甚至都沒有通過一封信,打過一次電話。吳斯南在美眷八百米補考時出於同情幫過一次忙,除此之外,他倆真是啥也不是。吳斯南從來沒想過追茹美眷。
茹美眷讀大學的第一年,還未脫小鎮姑娘的鄉氣。她不會化妝,眉眼也不出眾,一張嫩菱角一樣的清水臉,清湯寡水的直發,頭發倒是濃密烏黑,細腰隻一撚。
他倆都沒談過戀愛。所有的經驗來自電影和小說。要是賈鐮這廝在就好了,吳斯南想,可以問問他。
本能驅使下,他毫無章法想要得到眼前這個女孩。他一步一步挨到美眷床邊,渾身發脹,那個地方簡直要撐破了。他又非常難為情,說不出那三個字我愛你,假裝也不行。黑暗中他嗅到她頭發的香氣,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他一下子昏了頭,挨蹭著頭發找到了她的嘴,便親了上去。
茹美眷也醒著,聽得窸窸窣窣的聲音,知道吳斯南挨過來,熱烘烘的呼吸像蛇信子在她發際遊走,她不響,隻是緊張,有點抖,猛可的一條方方的舌尖抵進她嘴裏,像不小心吃到了一片肥肉,又淡而無味,她不由得一陣膩心,拚命地搖頭。
吳斯南一隻手已解開她的襯衣扣子,一顆,兩顆,三顆,像是在剝一隻春筍,剝去脆嫩的殼,露出兩隻尖尖翹翹少女的乳。
情急之下美眷蜷起膝蓋,狠狠一擊,蹬在他的小肚子上,吳斯南啊喲一聲軟了下來,美眷再雙手一推,奮力掙脫出來,急急扣好襯衣紐扣。
茹美眷不討厭吳斯南,甚至因吳斯南救過她而生好感。但是沒有求愛先求歡,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沒有一遝情書鋪墊,一摞電影票打底,從摟肩博的大三角,到摟小腰的小三角那樣一個漫長的過程,就一步到位,直接寬衣解帶了?都還沒嚐到一點戀愛的滋味呢。哪個女孩能接受這種雲霄飛車似的速度。
那一夜吳斯南跪在床前嚶嚶求歡,像一個饞嘴的孩子向媽媽討糖吃。
他們撕纏了一夜,一夜無果,他到底不敢霸王硬上弓。最後在美眷麵前自慰了事。
美眷嚇哭了。那是她第一次嗅到男性荷爾蒙的氣味,一股特別的草腥氣,感覺很穢褻。

第二天,他們去長風公園劃了船,去外灘擠了情人牆,去鮮得來吃了排骨年糕,吳斯南正式開始追求茹美眷。
美眷說起黃河路上的算命瞎子,她們宿舍幾個同學都去算過了,她很好奇,吳斯南也很好奇,於是他們就去了。
一個暑假,他們幾乎天天泡在一起,鎮上的同學都知道他倆好了。吳斯南再也不敢造次,他總算知道他命裏得不到她,最多也就親親抱抱,於是隻好親親抱抱。他喜歡蹭她的臉,滑得像剝殼雞蛋。美眷說不要把你的痘痘過給我。他想最好過給你。
直到大二新學期開學。兩人的大學離得很遠,要倒三部公交車。見麵很不容易。吳斯南又是個鋼鐵直男,寫不來情書,打電話說來說去就想你了三個字。也不會送小禮物,一是沒錢,二是不會挑東西。他倆既不屬於日久生情,更不是一見鍾情,那算哪一種呢?美眷說是by accident ,一場事故。
那就注定不長久。
大二下半學期,美眷愛上了別人,短劇結束。

美眷走進苔聖園,早有服務生迎上來,把她帶進一間包房。
吳斯南胖大的身材陷進沙發裏,前麵的頭發禿得額角倒插,後麵的倒很茂盛,梳得油光水滑,紋絲不亂。
他笑盈盈站起身,伸手過來,貌似想攬住美眷,美眷微微挺了挺脊背,吳斯南的手將落未落僵在空中,慢慢降下高度,最後虛搭在她肩頭,把她讓進沙發。
沒有寒暄,吳斯南直接推過來一隻包裝華美的盒子,美眷訝異地看看他。吳斯南抬抬下巴,示意她打開。
美眷去解那金色的絲帶,絲帶纏繞了一圈又一圈,她忍不住笑出來,你搞什麽名堂呢?她想起他曾經送過她的小東西,一個特別鄉氣的紅色塑料發夾,戴著像小村姑。還有一個小小的音樂盒,他說上了發條後會唱歌的,結果是咕噠咕噠的青蛙叫。
盒子打開,美眷被驚到了。一顆純金鑄的長生果,果殼上還有褡褳,裏麵是三顆花生形狀的金豆子,仔細一看,每顆豆上都鐫刻著名字,最大一顆是茹果,她的大兒子,中間一顆是茹意,她的大女兒,最小一顆是茹夢,她的小女兒。
他這樣隆重地讚美她和她的孩子們,他精準地捏到了她的軟肋,美眷真的非常感動。可是這麽貴重的禮物,她怎麽收?
吳斯南笑道,嗨,你看這都刻了名字,你不收也得收啊。再說,我的一片心意,你不能辜負啊。
美眷想了想,無奈隻好收下,心裏疑惑他所為何來?
吳斯南又道,哎,你知不知道人生最幸福的七個瞬間?
美眷搖搖頭。
吳斯南扳起指頭,如數家珍:七個瞬間,大病初愈,久別重逢,失而複得,虛驚一場,不期而遇,如約而至,來日可期。你看看,阿拉兩人就占了五個,諾諾諾,久別重逢,失而複得,不期而遇,如約而至,來日可期。
美眷心裏哇了一聲,這戶頭如今口才了得啊。難道今天是特地來聊騷的?於是淡淡一笑道,世間緣分大都稀薄,你遇到的很多人,最後都不過是清塵濁水,後會無期的。她也用網絡語去回應他,心裏隻覺得好玩。
吳斯南道,不不不,我們後會有期,而且來日可期。瞎子說的。
美眷大笑起來,瞎子什麽時候說過阿拉後會有期啊。對了,等下我們去找找他好不好?
吳斯南沮喪道,嗨,他早死了,苔聖園老板娘說的,說是口腔癌,可能是泄露天機遭天譴啊。
仿佛深秋的一滴冷雨,滴進脖頸裏,美眷覺得一陣涼意透骨寒。她歎口氣。
吳斯南突然漫聲吟道,春風若有憐我意,可否許我再少年。也歎口氣。
美眷輕笑道,你們男人啊,至死是少年。
服務生進來上菜,包間門敞著,客人路過,好幾雙眼睛往裏探望,可能疑惑偌大包房隻兩個客人,門口卻好多人排隊,一房難求。
美眷道,哎,秘書長,我們在這裏,別人會不會誤會,萬一你太太…
吳斯南擺擺手笑道,沒事沒事,看見了也沒事,你又不是小姑娘,有啥誤會。
茹美眷仿佛被什麽狠狠蟄了一下,心上一陣刺痛。她不是小姑娘!可不是,她已經不是榮華嬌女,她連半老徐娘都算不上了,她是年近半百的老女人。她不會再引起緋聞,不會再勾起其他女人的醋意。
那他為什麽執意要見她?還訂了私密的包房,精心準備了禮物。噢,是了!聽說男人混得好了,最想見的是他的初戀,尤其是當年沒得到過身體的初戀對象,被拒絕被拋棄的初戀對象,人心嘛,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
那麽他是到我這兒錦衣還鄉來了,他來憑吊他的初戀,他淺嚐即止的初吻,他差點憋壞了的青春。
那麽她是他高等調情的理想對象了,已婚婦人麽,有經驗的,什麽都不用避諱,什麽都說得出,看得開。
看她神情有點怏怏不樂,似乎為了安撫她,吳斯南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道,美眷,你比年輕時好看,充滿女人味。
年輕時!美眷隻覺三個字如此刺耳。
吃罷飯,美眷獨自去了瞎子的舊居,那個石庫門還在。她想起莎士比亞的一句台詞:What’s past is prologue,以往的一切都隻是個開場的引子。在這裏,她窺破了命運的一個罅隙,算是個引子吧。
隔天,美眷去買了個LV新款包包,寄給吳斯南,還他的禮。長生果她留下了,她不能讓刻著她孩子名字的東西流落到外頭。

五.
參加完大侄女的婚禮,小侄女的婚禮也提上日程,快了。
不久又傳來好消息,桂曉蜜和賈鐮還真成了。
賈鐮說他厭倦了歡場的追逐,想好好享受生活了。從今往後,有人問我粥可溫,有人為我撚熄燈。他們計劃明年五月辦婚禮。
曉蜜說美眷一定要回來參加。美眷笑道,我還有一周假期,你們下周辦吧。曉蜜急道,不成不成,我減肥起碼得半年。
賈鐮得意道,老婆急啥?明年五月她不回也得回,你忘了茹家大院了?我兒子已經在談了。
同學們熱切地討論著他們的婚禮,有人甚至提起四十周年大聚會。十年以後。這是真的,張愛玲說過,中年以後,十年八年轉眼間的事。
美眷感歎真是割不斷的血緣,斬不絕的情絲,要麽磨人腸,要麽斷人腸。
沈夢生一如既往地,每天等著見她。他不知道,她對他的情愛,如今就像大海退潮,晴光萬裏,心境澄明。月盈則虧,水滿則溢。愛情到這裏就可以了,她不要它溢出來。
不過,她現在不怨他了。真的,因為愛過,所以慈悲,因為懂得,所以寬容。大家都是凡人,難道還看不穿麽?這年頭,誰還會像莊周一樣考驗人性?她要是成了小寡婦,她也會扇墳。
文明進化了千年,幾時見人性有一絲一毫的改良?人心不古,古人的心不也一樣糟?不也一樣貪婪自私虛偽?不也一樣喜新厭舊?不也一樣耽於肉體的歡愉?
這世上,沒有哪種感情不是千瘡百孔,沒有哪段關係經得起時間的衝刷和人性的考驗。
男女交歡的時候,靈魂拋去哪兒了?男人在緊要關頭,就是刀擱在脖子上,也要先射了再說,管他娘的。
網上有個段子說,年輕的時候,人們說,有身體真好。中年了,人們說,有錢真好。臨老了,人們說,活著真好。
是真話。老了老了,身體不是用來玩的了。餘生善待這具肉身,好好活著,享受生活。賈鐮都想明白了,難道我們還不醒悟?

回程的前一夜,她約了沈夢生。既然人生是一出戲,有序幕,就有終章。她要好好和他告個別。
那一夜他們舍不得睡,直聊到天明。美眷突然發現,從什麽時候起,他們再也不提二十年後在一起那句話。仿佛那是一個bug,避之不及的。時間呼呼的,像梅雨季後的台風,呼啦啦的漫天翻卷,過後一地狼藉。就如他們此刻的心境。從守靈夜定情到今天,時間過去了十五年。他們被台風裹挾著,愛著,盼著,等著,突然就風平浪靜,睜眼看滿目瘡痍,那是他們的心。
二十年眼看著就要到了。太可怕,真希望永遠也不要到來。恨不得今夜就一起死了,也不要看到二十年後的那一天,太尷尬,就像兩個撒謊的小孩被戳穿了真相。

2025.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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