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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出國門的難忘經曆

(2022-06-19 20:26:48) 下一個

初出國門的難忘經曆

822 瞬間2季   2021-10-03 09:48

第179期

初出國門的難忘經曆

沈濤 822

引子

1995年1月第一次離開故國,去英國留學,直至1998年6月。在這三年多裏,我遇到過很多有趣的人和事,不管是酸、甜、苦、辣、鹹,都曾是我年輕時對周圍世界的真實感受,對我後來的事業和家庭發展、以及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產生了或多或少的影響。二十多年以來,因為各種忙碌,很少想起這段留學生活。在近來疫情未消、連續一年多居家工作的寂寞日子裏,不知何故,有時我會突然記起很多以為自己已淡忘的人和事,而且畫麵異常清晰,讓我忍不住產生一種想要抓住它、記下來和分享出去的衝動。這就是這篇文字的由來。

初出國門

我第一次聽說自己有可能出國是在1994年初,當時我已經博士畢業後留所工作兩年,上海冶金所替我向中科院申請了中英聯合培養博士後的公派項目,讓我自己準備個人材料,包括選擇一位在英國大學或研究機構任職的教授作為指導老師,列出要研究的課題和規劃,交由中科院、意向導師、和項目出資方英國皇家學會(British Royal Society)審查。申請批準後還要通過英方安排的雅思(IELTS)考試,都合格者才能最終成行。因為項目名額有限,競爭比較激烈,我也沒太當回事,申請材料送上去,自己就該幹啥幹啥去了。

94年5月我生病住進上海華山醫院(那時侯張文宏醫生應該還在美國做博後)。六月所裏通知我出國申請批準了,要我準備七月初在英國領事館舉行的雅思考試。就這樣出院沒幾天我就參加了考試,成績出來還可以,尤其在麵試環節表現出色,看來那些年在人民公園英語角的摸爬滾打沒有白費。

因為是公派,接下來一係列的出國手續都辦得很順利。年底與女朋友在長寧區民政局領了結婚證,正式脫離了單身階層。又請父親單位好友的兒子平平(那時他在英國Surrey大學讀博士)代買了北京到倫敦的機票。1995年1月3號,妻子陪我從上海去北京,我倆都是第一次乘飛機,又是新婚,興奮的心情可想而知。

兩天後我啟程去倫敦,從西單民航大樓乘機場大巴到達首都國際機場,辦好登機手續,跟妻子告別,我就進入候機室,等待芬蘭航空公司北京飛倫敦的航班。乘坐這班夜間航班的旅客不多(難怪機票便宜),大部分都是人高馬大的外國人。輪到我登機時,邊檢戰士把我的人、護照,登記牌、檢疫證明仔仔細細地看了幾遍,一副不信任的樣子,讓我很不自在,甚至覺得有點屈辱。也許是自己頭次出國表現出的緊張和迷茫,引起邊檢戰士的加倍警惕。

飛機起飛了,北京的城市燈火被留在了腳下,我的腦子裏這時響起了幾句熟悉的英文歌曲

Not a shirt on my back

Not a penny to my name

Lord, I can't go back home this ole way

Away from home, away from home

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

作者當年收到的英國皇家學會獎學金通知

 

夜過赫爾辛基

飛機飛了十幾個小時後降落在芬蘭首都經赫爾辛基,我要在此停留兩個多小時,換乘下一班去倫敦的飛機。可能是因為元旦剛過,又是夜裏,機場候機室裏人很少。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看到外麵是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飛機、跑道、路燈在寒冷的夜空下越發顯得靜謐,沒有人疾走或大聲講話。

等飛機期間我去了趟洗手間,那裏寬敞、明亮、整潔,也沒有異味,與我當時對廁所的印象大相徑庭。方便完了想洗個手,在洗手池前左看右看,找不到開水龍頭的開關,就在我一籌莫展之際,從旁邊過來個老外,把手往水龍頭下一伸,水立刻嘩嘩而出。嘿!紅外控製開關,我成老外了。洗完手,見旁邊牆上方有兩個白色機箱,上麵有幾個按鈕,發著幽幽的藍光。想著剛才的窘境,我決定不再給好奇心一個機會,把手在褲子上擦擦幹,回到了候機大廳。

又等了一陣子,覺得口有點幹,看見遠處有個賣飲料的櫃台,就走了過去。櫃台後麵的北歐女郎高挑,美麗,而且很有耐心,在確定了她也收美元後,我遞上一張一美元的鈔票,得到一杯滾燙的咖啡,幾個芬蘭硬幣,還有金發女郎一個燦爛的微笑。

再次上飛機,我得到一個靠窗的座位。飛機忽上忽下在夜空中疾行,周圍的乘客大都進入了夢鄉。我因為興奮和時差無法入睡,窗外機身下不時出現大片大片的燈光,就像小時候在新疆夏夜納涼時,抬頭仰望滿天繁星的夜空。每次我都以為是倫敦到了,但飛機始終沒有要降落的意思。終於在午夜時分飛機穩穩地降落在倫敦希思羅(Heathrow) 機場的跑道上,我心裏暗暗說,倫敦,我來了。

初到倫敦

平平開車來機場接我,直接把我送到中國大使館文化處在倫敦市郊的招待所,他就連夜回Surrey了。臨走前他塞給我一把乘地鐵用的硬幣,和一本用舊了的倫敦市區地圖《London A to Z》。我那時還沒拿到獎學金的錢,身上隻有離開上海前嶽母給的200美金,能有這樣一個臨時落腳點真是太給力了!印象中使館招待所是一幢很舊的維多利亞式房屋,每個房間裏擺幾張上下鋪,主要用來接待公派留學生和國內來的訪問團,每人每晚收5英鎊,包括一頓晚飯。我在那裏住了3、4天,在找到一個離學校近點的住處後就搬出去了。

到達倫敦的第二天我就去學校找導師,我選的導師是倫敦帝國理工學院(Imperial College)電氣電子工程係的係主任Igor Aleksander教授,他是國際上人工神經網絡研究的權威,設計過世界上第一個神經網絡模式識別係統。Igor個子矮小,說話帶點意大利口音,看著有幾分嚴曆。他對我突然出現在他的辦公室有點意外,我那時不知道跟係主任見麵都是要事先經秘書安排的。Igor告訴我他是做神經網絡圖像識別的,跟我想做的用神經網絡方法測試數字電路不沾邊,我來之前他們已經商量過,把我轉給係裏研究數字係統的Peter Cheung副教授。我聽了也沒二話,高高興興地去四樓找Peter教授了。

後來證明這是一個明智的決定,不光Igor教授的研究領域與我相差甚遠,以他顯赫的身份,繁忙的日程,不會有時間來指導我。Peter副教授年富力強,精力充沛,對工作、對學生滿腔熱情,早年來自香港,事實證明他對我後來的發展幫助很大。

跟Peter見麵後的第二天,英國皇家學會負責這個項目的官員David Foster邀請我和Peter在倫敦唐人街中餐館吃午餐。他說選擇中餐是因為我來自中國大陸,他自己曾經在英國駐北京大使館工作過兩年,對中餐有感情。席間David誇我能力很強,很多事情都能自己搞定,還對他們工作中出現的失誤對我表達歉意。原來按照這個項目的流程,我來倫敦之前應該通知他們,他們會派人來機場接我,負責安排臨時住所。因為辦事人員的疏忽,這些重要訊息沒有及時傳達給我。David還給我帶來一張頭一個月的獎學金支票,讓我緊繃的心情一下子放鬆許多。

留學倫敦必備的《London A to Z》

 

帝國理工學院

倫敦的帝國理工學院(Imperial College of Science, Technology, and Medicine)是英國頂尖的集科學、工程、醫學和商學於一體的綜合性大學,成立於1907年,迄今為止誕生過14位諾貝爾獎獲得者,著名的青黴素發明人佛萊明(Alexander Fleming)、達爾文進化論的捍衛著赫胥黎(Thomas Huxley)、希格斯波色子的提出者希格斯(Peter Higgs)都是她的傑出校友。主校園坐落在倫敦市中心著名的展覽大街(Exhibition Road),左鄰右舍包括科學展覽館 (Science Museum),自然科學展覽館(Natural History Museum),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美術館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Royal Albert Hall)。每年兩度的倫敦時裝周(London Fashion Week)就是在科學展覽館前麵的草坪上舉行。展覽大街的盡頭是赫赫有名的海德公園(Hyde Park)。主校區不大,古典建築和新式建築各占一半,古樸典雅的女王塔(Queen’s Tower)和她下麵的大草坪是整個校園的中心。

我所在的信息工程研究室在電氣電子工程係大樓的四樓,走廊一邊是實驗室,會議室,電腦室,另一邊是教授辦公室和行政辦公室。因為空間有限,每個博士生和博士後隻能在共用的大辦公室裏擺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平時大部分時間人都分散在教室、計算機房、實驗室、圖書館裏,學術環境非常寬鬆自由。每個星期五下午2點左右實驗室中間的生活區就會變得異常熱鬧,這是研究室傳統的“甜甜圈時間”(Donuts Time)。每個研究室成員(包括教授)輪流在這個時間帶甜甜圈給大家吃,還有泡好的咖啡和茶(English Tea,  of course),甜甜圈時間實際上成了有些不常來校人員的碰頭時間,也是忙碌了一周後大家的放鬆時間。大家或坐或站,吃吃喝喝,聽人講笑話,傳播小道消息,也有人借機高談闊論。

帝國理工校園裏的Queen’s Tower

我的導師和搭檔

Peter Cheung是我的指導老師,他早年來自香港,曾是這個係的優秀畢業生。本科畢業後他去英國的惠普公司幹過一段時間,後來回到這個係當講師。Peter個子不高,人非常聰明,非常勤奮,待人及其熱情,又擅長講話和社交,在係裏頗受大家(尤其是學生)的喜歡。他那時要給本科生上課,還要帶實驗,指導著七、八個博士生和博士後的研究,還兼著副係主任,平時忙得腳不著地,經常是聽得到他的聲音,但見不著人。有趣的是星期五下午的甜甜圈時間他幾乎從不落下,而且總是眾人焦點。

Peter指導我研究花的時間不多,原因是我比其他學生年紀大,比較成熟自覺。而且我拿英國皇家學會的獎學金,沒有成果要求或畢業壓力。實際上我在英國留學的三年中,Peter對我幫助非常大。他幫我在工業界找到實用性研究課題和經費資助,給我選配研究搭檔,幫我修改文章報告,送我參加學術會議,還曾經發給我生活補貼。後來我申請美國綠卡還請他寫過推薦信,可以說他是我出國後碰到的第一位貴人。

Peter有三個非常優秀的子女,他太太是牙醫。Peter除了工作還有很多其他愛好,包括拉小提琴,聽人說他們家能組一個弦樂四重奏樂隊。Peter曾經給我看過他自己手工製作的小提琴照片,從選料到最後上漆全部由他一手搞定,而且琴能用於表演。Peter還是個虔誠的基督徒。

我來美國不久就聽說Peter升了教授,那個年月在英國升正教授很難,尤其是在帝國理工這樣的名校。又過了幾年聽說他當上了係主任,真心為他感到驕傲。新冠疫情之前他幾乎每年都會來矽穀參加一個學術會議,隻要他來就會召集我們這些過往弟子到庫珀蒂諾(Cupertino)的一間愛爾蘭酒吧小聚,敘舊話今。

我的研究搭檔是個叫何塞(Jose DeSousa)的葡萄牙人,他是Peter的博士生。何塞很聰明,率真,還挺幽默,我跟他合作得很愉快,後來成為好朋友。他太太在葡萄牙時是個服裝設計師,幾乎完全不懂英語,來英國陪讀半年後居然能讀厚厚的英文小說了。何塞的博士論文獲得了係裏的優秀畢業論文獎,後來還出了書,他在書中致謝了我對這項研究的貢獻,他以此發表的論文也署上了我的名字。何塞拿到博士學位後曾在矽穀的一家半導體公司工作過幾年,後來他回到葡萄牙裏斯本,在一所大學裏邊教學邊做研究。有一次他來矽穀出差,我們還見了麵。幾年前我在LinkedIn上看到他成立了自己的公司,開發銷售用於電路設計的軟件產品,希望他一切順利。

 

2000年2月Peter(左一)與多位昔日學生在矽穀會麵,左四是作者

 

做客校長官邸

帝國理工學院的校長不叫President,叫Rector. 我在的那段時間校長是Ronald Oxburgh,他有英國皇家男爵(Baron)頭銜,正式場合被稱為The Lord Oxburgh,同時他也是一位很有建樹的地質學家。

帝國理工學院有個傳統叫外國學者之夜,就是校長每年會選一個晚上,在其官邸舉辦一個私人派對,邀請當年從外國來帝國理工的教職員、訪問學者及其家屬參加,我有幸接到邀請,參加了1995年的外國學者之夜(那時我太太還沒來英國)。那天到場的賓客大概有一百多人,膚色和國籍基本覆蓋了五大洲,先生們女士們個個穿著得體(請柬上對著裝有要求),有的還穿了華麗的民族服裝,像是來出席奧斯卡頒獎典禮。校長Oxburgh身材高大,稀疏的銀發整齊地向後梳,紳士風度十足。他那天穿的比較隨意,沒打領帶或帶領結,走來走去與每一位客人打招呼,攀談,合影。身旁的校長夫人氣質高雅,儀態大方,不時輕鬆得體地與周圍的女賓客交談幾句。

我和幾位亞洲來的學者坐在沙發上聊天,校長走過來,俯身問我要不要來點咖啡,我說好的謝謝,他又問我咖啡裏要不要加牛奶和糖,我一時緊張,忘了英語應該怎麽回答,脫口而出“That will work”,引來大家一陣哈哈大笑,我當時窘得滿臉通紅。校長笑著糾正我說,You can say, “that will do”。由於我坐在沙發上,杯子拿得比較低,校長就單腿跪地為我倒咖啡,我馬上要站起來,被他一把按住,說“This is perfectly okay”,哇,這樣的名校校長,我打心裏敬佩。

作者初到倫敦,在帝國理工學院正門留影

 

時任帝國理工大學校長Ronald Oxburgh男爵

 

2021年9月寫於加州矽穀

編輯:劉揚,黃劍輝

排版:俞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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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2)
評論
markyang 回複 悄悄話 的確很多香港最傑出的人才到了英國,還有部分到了美國,香港在學術方麵本身沒有太多的傑出代表了
月華8399 回複 悄悄話 同你有相似的經曆,我比你早幾個月到英國,後來太太95年3月來陪讀,也是乘芬蘭航空。謝謝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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