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戰略
全球軍事，曆史，戰略
5 第一回合：空襲中途島
中途島地處國際日期變更線東側，用的是薩摩亞標準時間（Samoa Standard Time），比格林威治標準時間晚11小時（GMT-11），比紐約晚6小時，比阿拉斯加晚2小時，比夏威夷晚1小時，比東京晚21小時。日軍在國際日期變更線西側起飛攻擊隊，向東飛越該線空襲中途島。然後南雲機動部隊為更好地接應返航的攻擊隊，向東航行接近中途島， 最後在該線東側戰敗。這等於從地球的“最東端”來到了“最西端”。在這場跨越國際日期變更線的大戰中，美駐守中途島部隊用的是當地時間，航母部隊用阿拉斯加時間，珍珠港總部用夏威夷時間，日軍用東京時間。所以各方資料在時間上很混亂。如日軍資料稱他們中途島攻擊隊是在東京時間6月5日淩晨01時30分起飛的。這在中途島當地時間是6月4日淩晨04時30分，時差21小時，晚了幾乎整整一天。對美航母部隊來說當時是6月4日淩晨06時30分。由於“曆史是勝利者寫的”，我們看到的大部分戰史來自美方。照此慣例，本篇為敘述清晰，減少混亂，就用勝利者的時間：中途島當地時間。也就是說這場航母對決發生在6月4日（不是日方資料上的6月5日）。
圖6中途島海戰示意圖：1942年6月4日
【資料來源】C. Bishop and C. McNab (eds.), 2003, Campaigns of World War II Day by Day (p. 100), London: Amber Books.
第一攻擊波在中途島當地時間6月4日04時30分在艦員的歡呼和揮動的軍帽中騰空而起，從中途島西北250海裏（460公裏，290英裏）處（國際日期變更線西側）殺向既定目標。108架戰鷹由飛龍號飛行隊長友永丈市（K. Tomonaga）大尉率領，含他親率的來自飛龍和蒼龍號的36架九七式艦載攻擊機（魚雷轟炸機），加上來自赤誠和加賀號的36架九九式艦載爆擊機（俯衝轟炸機），還有每艘航母各貢獻九架一共36架零式艦載戰鬥機。南雲留下了124架飛機：36架戰鬥機來攔截他預計來自中途島陸基美機的反擊，加上88架攻擊機（艦攻和艦爆）準備一發現美航母就起飛攻擊（還有兩架攻擊機，去客串偵察任務）。
圖7 第一波攻擊隊從赤誠號（左）和加賀號（右）起飛：6月4日05時
【資料來源】一木狀太郎，2007，《日本航空母艦大全》，安國寺譯，台北：星光出版社。
盡管南雲一點不知道美航母的行蹤，為謹慎起見，機動部隊在攻擊隊起飛同時派出了七架偵察機。其中赤誠號和加賀號各派一架九七艦攻（客串偵察任務），利根號（Tone）和築摩號（Tsukuma）重巡洋艦各派兩架水上偵察機（水偵），榛名號（Haruna）戰列艦派一架水偵。中途島海戰這一天堪稱日本海軍（到那時為止）最倒黴的一天。第一件倒黴的事是彈射器故障造成利根號第二架水偵起飛被延誤半個多小時，05時10分才出發。由於各艦派出的偵察機統一編號，此機起飛後稱“利根四號機”（見圖8）。
圖8 日軍偵察路線和美軍艦隊航跡
【資料來源】劉怡，2011，《聯合艦隊》，p. 172，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注] 時間為東京時間，比本篇所用的中途島當地時間早21小時。圖中6月5日01時30分起飛時間 = 當地時間6月4日04時30分。
與日軍對美航母行蹤絲毫不知正相反，美軍強大的情報能力成功地預測日機動部隊會在中途島以西出現。此時企業號，大黃蜂號，和約克城號正埋伏在日機動部隊東麵400海裏（750公裏，460英裏），中途島東北300海裏（560公裏，345英裏）處嚴陣以待（圖8）。前兩艘屬斯普魯恩斯靡下的第16特混艦隊，後一艘屬弗萊徹旗下的第17特混艦隊。
理論上這兩支部隊會師後由資格更老，指揮海航作戰經驗更豐富的弗萊徹統領，但弗萊徹一無權利欲，二也怕壓力山大。他所率的列克星頓號在珊瑚海被擊沉還不到一個月，心有餘悸，生怕國之重器再在他手裏沉入海底。所以他讓斯普魯恩斯全權指揮企業號和大黃蜂號，弗萊徹本人專注指揮約克城號。這樣美軍實際上有兩位指揮官，獨立判斷，獨立決策。萬一一位決策失誤，另一位不一定同樣失誤。盡管這樣兵分兩路違反了各國軍隊崇尚的集中指揮的原則，但在中途島是創造“奇跡”的原因之一。相比之下，日機動部隊由南雲一人統一指揮，統一決策，結果一次失誤，全盤皆輸。
差不多就在南雲放出第一攻擊波的同時，枕戈待旦的美軍也在04時30分開始偵察行動：約克城號起飛了10架SBD“無畏”式（Dauntless）偵察轟炸機，中途島出動了18架海航PBY“卡塔麗娜”式（Catalina）水偵和16架陸航B-17“飛行堡壘”式（Flying Fortress）轟炸機。05時30分一架PBY水偵發現日機動部隊。聞訊後從05時45分開始，中途島上能飛的飛機全都拔地而起，撲向日艦。
不久中途島上的雷達發現了日軍來犯機群。海陸20架老式的F2A-3“水牛”式（Buffalo）式戰鬥機和七架新式的 F4F“野貓”式（Wildcat）戰鬥機奮不顧身上前攔截。但這些菜鳥寡不敵眾，不堪一擊。在飛機數量和質量加上飛行員經驗都占極大優勢的36架零戰痛擊下，13架“水牛”和兩架“野貓”被擊落，其餘飛機都被打殘，落地後隻能報廢。隻有兩架還能重上藍天。過時的“水牛”此役後被撤下第一線。
從0630到0650時，日機隻用20分鍾就轟炸，掃射，蹂躪了中途島。盡管和空襲珍珠港的機群（來自六艘航母，第一波183架飛機，第二波171架）相比，108架飛機的規模小了不少，但珍珠港目標豐富（target-rich），組成中途島的兩個珊瑚島（沙島Sand Island和東島Eastern Island）才6.4平方公裏（2.4平方英裏），太小了。對付小島上有限的目標100來架飛機綽綽有餘。日軍吸取了珍珠港的經驗，不但轟炸了機場，軍營，和高炮陣地，另外擊毀了油罐和水機設施。因美機能飛的都已升空，飛機在地麵損失不大。人員損失也不大，僅20人中彈身亡。為確保第二天登陸的成功，友永在07時返航時向南雲發報：“需要進行第二次攻擊。”
圖9 空襲中途島（上方是東島，下方有機場的是沙島）：6月4日06時30分
日機損失至今是個謎。南雲報告五架飛機在空戰中被擊落，四架被高炮擊落，另有32架被擊傷。美方當時報告40-50架日機在空戰中被擊落（這個數字太誇張），10架被高炮擊落。太戰史泰鬥莫裏森（S. E. Morison）15卷巨著的第四卷（1949）稱日機“三分之一”被擊落（p. 105），我認為也偏高。美海軍部軍史處（1999）的資料稱11架日機被擊落，14架被重創，29架被輕創，這組數字似乎比較靠譜。
6 第二回合：來自中途島的機群空襲機動部隊和南雲的決策
就在中途島被空襲後不久，從07時05分開始，來自中途島在日軍攻擊隊抵達前火速起飛的陸基轟炸機開始空襲日機動部隊，持續一個多小時（表6）。一共有五批戰機，分別來自三個軍種（海航，陸航，和海陸——空軍要到二戰後才從陸航獨立）。有兩種機型首次參戰：海航的TBF 和陸航的B-26。其中陸航的B-26還別開生麵披掛魚雷上陣，這是陸航飛機破天荒第一次客串當魚雷轟炸機。這些部隊倉促上陣，無法協同，隻能各自為戰。由於中途島自身難保，派不出一架戰鬥機為他們護航。他們在日艦隊外側被嚴陣以待的零戰戰鬥巡邏隊（combat air patrol [CAP]）獵殺，在內側被日艦訓練有素的高射炮火痛擊。損失慘重，而戰果為零（偶有幾枚近失）。戰鬥中隻損失了三架零戰的日軍普遍認為美飛行人員人膽大，但藝不高，器不靈（《中途島》電影9/15）。
表6 來自中途島的美陸基飛機對日機動部隊的五次空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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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種 |
機種 |
時間 |
數量 |
被擊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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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航 |
TBF “複仇者”（Avenger）魚雷轟炸機 |
0705 |
6 |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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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航 |
B-26 “掠奪者”（Marauder）中型轟炸機 |
0710 |
4 |
2 |
|
海陸 |
SBD“無畏”（Dauntless）俯衝轟炸機* |
0755 |
16 |
8 |
|
海陸 |
SB2U-3 “辯護人”（Vindicator）俯衝轟炸機 |
0755 |
11 |
5 |
|
陸航 |
B-17 “飛行堡壘”（Flying Fortress）重型轟炸機 |
0810 |
13 |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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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計 |
50 |
22 |
* 中隊長亨德森（L. J. Henderson）少校殉國。後來海陸建在瓜島的機場為紀念這位英雄取名為亨德森機場（Henderson Field）。
盡管機動部隊成功地擊退了來自中途島的多次空襲，南雲開始焦慮。這些空襲說明友永07時發來“需要進行第二次攻擊”的報告是有道理的。既然偵察機沒發現敵航母的蹤跡，來自中途島的陸基飛機就是心腹大患，必須拔除。07時15分TBF和B-26的空襲尚未結束時，南雲下令將赤誠號和加賀號上已掛魚雷在甲板上整裝待發的36架九七艦攻送回機庫，換成炸彈準備對中途島進行第二次打擊。這一過程用最快的速度也起碼要一個小時（在飛龍和蒼龍號上待命的攻擊兵力是已掛炸彈的36架九九艦爆，所以不需換彈）。
07時28分，就在赤誠，加賀一陣忙碌時，利根四號機報告發現“疑似敵艦的十艘水麵戰艦”（《中途島》電影9/15）。南雲和幕僚一陣緊張以後，覺得既然沒發現航母，就不必驚慌，繼續抓緊準備對中途島放出第二攻擊波。
等到07時45分，南雲實在不能放心。他在源田的建議下，下達了著名的“第二次換彈”令：赤誠和加賀號停止換裝炸彈，已掛炸彈的九七艦攻重新降回機庫，改掛魚雷，準備攻擊敵艦。在中途島已被炸爛的情況下，還是先殲滅可能有航母的美艦，回頭再收拾中途島上殘敵。地勤人員再次手忙腳亂起來。
由於利根四號機一直未報告敵艦種類，07時47分南雲下令“查明敵艦種”。07時55分就在南雲等利根四號機來電望眼欲穿的時候，來自中途島的兩批美機（SBD和SB2U-3）開始對機動部隊俯衝轟炸。機動部隊驚心動魄地擊潰這批美機後，在08時10分陸航B-17又從高空水平投彈（圖10）。美機投彈雖無一命中，這些空襲表明來自中途島的空中威脅並未消除。到底要先對付中途島在明處的威脅，還是要先對付在暗處的美艦？南雲和幕僚猶豫萬分。
圖10 B-17“飛行堡壘”式重型轟炸機從高空水平轟炸飛龍號：6月4日08時15分
在熾烈的高射炮火中，南雲終於在08時10分收到利根四號機複電：“敵由5艘巡洋艦和5艘驅逐艦組成。”赤誠號艦橋上剛放下心來，08時20分利根四號機再報：“敵有一艘疑似航母的戰艦伴隨。”南雲頓時心裏一沉：盡管偵察機飛行員用詞婉轉（估計沒看清楚），情況已異常明朗。從美艦隊規模來看，很可能有一艘航母。若無航母，一群戰艦在日軍有空中優勢的海域出沒太危險。現在又有姍姍來遲的目視報告，南雲首次確認美軍起碼有一艘航母。戰役前摩拳擦掌要捕捉的航母對決機會終於來臨。但此時南雲無一絲興奮，反而壓力山大。
當時硝煙彌漫，炮聲隆隆，海麵上滿是被擊落的美機殘骸。在這混亂的關頭，一艘美潛艇來“搗亂”了。鸚鵡螺號（Nautilus）從07時10分起盯上了機動部隊，07時55分遭到日機掃射和深彈攻擊。不屈不撓的鸚鵡螺號深潛逃命後不知不覺中混入機動部隊的中間。08時10分艇長升起潛望鏡一看，不但自己大吃一驚，將又要防空（B-17此時正從高空將重磅炸彈砸下來——見圖10）又要防潛的日艦嚇得魂飛魄散。鸚鵡螺號快手快腳，向附近最大的一艦霧島號（Kirishima）戰列艦發射兩枚魚雷後（但沒命中），趕緊下潛。防空作戰中日艦為避彈避雷需要不斷左轉右轉，隊形已經大亂。再碰到這“搗亂”的潛艇，趕緊四下散開，留下一艘嵐號（Arashi）驅逐艦去收拾它（《中途島》電影9/15）。
反潛風波忙過以後，08時30分又一大機群從中途島方向飛來。已成為驚弓之鳥的護航戰艦火速開炮。其實這是從中途島返航的攻擊隊，還好這場誤會沒造成傷亡。但返航的很多飛機帶傷，油盡，急需母艦清空甲板趕緊降落（當時航母或者起飛或者降落飛機，無法同時進行起降兩種作業）。
若按原計劃完成換彈再派出攻擊美航母的攻擊隊，大量已飛了四個多小時的返航飛機會因燃油耗盡在海麵迫降，飛行人員會被救起，但寶貴的飛機會沉入大海。若先清空甲板讓返航機群降落，寶貴的攻擊美航母的戰機可能會喪失。時間就是生命，何去何從必須瞬間決斷。
在這千鈞一發的關頭，在飛龍號上指揮飛龍和蒼龍號兩艦作戰的第2航空戰隊司令山口多聞（T. Yamaguchi）少將（赤誠和加賀號屬第1航空戰隊，司令由南雲本人兼任）發信號給赤誠號上的南雲：“建議攻擊隊立即起飛。” 他指的是在飛龍和蒼龍號上整裝待發的36架九九艦爆，加上赤誠和加賀號上少量已經換上魚雷的九七艦攻。山口也收到了利根四號機發現美航母的情報，他心急如焚，一怕錯過殲敵良機，二怕被敵突襲措手不及（《中途島》電影11/15）。
南雲考慮再三，沒有采納山口的建議，08時50分決定先不起飛攻擊隊，而是清空甲板讓中途島攻擊隊先降落。當時若起飛攻擊隊，無護航戰鬥機可派。一半戰鬥機正準備降落，另一半正在艦隊上空直衛，打退了一批又一批的美機。剛看到美攻擊隊在無戰鬥機護航的情況下被零戰打得落花流水，南雲認為放出無戰鬥機護航的攻擊隊會凶多吉少。從08時59分到09時18分，所有來自中途島的飛機在四艘航母上完成降落。地勤人員爭鋒多秒為再次出擊做好準備，倉促之中卸下的炸彈沒按規程放回彈庫，而是臨時堆放在機庫地板上。
09時18分，南雲命令全體戰艦左轉，不再駛向中途島，新航向70度駛向東北方向和美航母縮短距離。他估計赤誠和加賀號會在10時30分以前做好出擊準備，飛龍和蒼龍號會在11時以前做好出擊準備。不幸的是這些如意算盤不久就全部落空了。
【航母對決二：中途島，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