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知有道

我在近而立之年的時侯, 突覺生活見閑, 而周邊雜物漸多, 乃意識到人生境界已入懷舊時分. 以此博客, 記下曆年收藏的舊物。
正文

幾幅山水小品的考古學(Archeology of a few paintings)

(2021-04-29 06:07:26) 下一個

不知何時何地,看好了幾幅國畫小品,就全買了下來。現在還掛在一樓的洗浴間當裝飾。(極有可能大才小用了哈)。終於有一天好奇心來了要考據一下到底我擁有的是什麽。(好奇貓也會害死人的嘛)先上圖再說:

 

一共六幅。畫風一致,曲徑通幽。畫框整齊 是上世紀初亞洲風的標準配備。這些可能是我一開始喜歡它們的原因。但是我並不知道它們的出處和背景。好在我年輕的時候學過人類學的考古學,現在有閑心和好奇心了,就來格物致知一下。考古,無非就是用手頭有限的(文)物 (英文叫artifact)來重建曆史長河中一個無限可能的社會,經濟和文化背景的過程。

我的第一步,一般是從它的Provenance 開始。Provenance 不知中文翻譯成啥,英文倒直接了當:

  • a record of ownership of a work of art or an antique, used as a guide to authenticity or quality.
     
    "the manuscript has a distinguished provenance"
    其實就是這玩意兒:

這是一個藝術公司的出品: PURNELL ART COMPANY。按此標簽,它建立於1890年,位於馬裏蘭州的巴爾的摩市,主要經營業務是“出版和進口藝術攝影和藝術品”。這些小品顯然是它“進口”的。

有意思的是公司的招牌(banner):

“One may live as long without picutures as with them but not so well"

中文大意就是:”人生如無畫,生命必有虧。“

有了這些信息,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這個公司還在不在。我穀歌了一下馬裏蘭的公司注冊資料庫。驚喜了,這家百年老店還在, 可就是75年建立。出生不合。

再搜!它的創始人和老板不幸已經離世很久了。但是他的訃告清楚的說明他是它的合法繼承人,承傳有序。他賣的是巴爾的摩最古老的藝術品交易所。

知道了它的百年興衰後,我感興趣這家公司的具體地點。哪知道,它的樓現在就在出售中。160萬。老文化區,市中心,6套房,很好啊。(。。。跑題了。。。)

下一個問題是:何時PURNELL公司搬到這個本身就有曆史古物標記的樓裏?按我們的provenance, 它應該在本街上一個岔口的309 而不在407 的。這是本街309的麵鋪:

它也是一個老樓。1929年建的。

PROPERTY FACTS

Building Type
Year Built/Renovated
Building Height
Office
1929/1985
5 Stories
Building Size
Building Class
10,200 SF
C
Typical Floor Size
Unfinished Ceiling Height
1,700 SF
10’ 

 

現在的問題很清楚今天的309不是當年的309. 今天的407 是何時搬進來的呢?百年老店,任何問題都有答案的。拍賣網站Ebay 有它的一個拍賣品後麵的407標牌有它的電話。68-6033 意味著這是1924 到 1958年的藝術品。

考古至此,可以總結如下:

第一,出產小品的是巴爾的摩的百年老店,專營照片和藝術品,包括從中國進口的山水小品。
第二,店鋪已經多次遷移,現在的407 是1924 年左右建。老標簽的309 現建築也是後建 當時的309已不可考
第三,作品該是1890(開店)到 1924 (搬家)之間出版的。這就到了中國的清末民初之間。
現在有了這麽多考據,那麽畫家是誰呢? 讓我們把眼光回到作品本身:
這6幅畫揭示了如下信息:
作者自稱為朱樸,江蘇金壇人,章“誌堅”。基本上是 朱樸(朱誌堅)號“古龍山人”。作品題名為“丙戍之春” (而不是作於丙戌)。假設這六幅同時出口到了美國,那麽 丙戍就是年份。
相應的公曆就是1946年或1886年。 按我們前麵對百年老店的考據,1946 是不可能的。所以可以暫時定為 作於1886以後 (清光緒12年)。
年代斷定了。作者是何方神仙呢?
 
專搜朱樸,沒有發現相似的人,除了明代畫家朱樸就是漢奸文人朱樸,沒有清末民初的朱樸。
為了確定他是金壇人,先搜搜“古龍山”。有趣的是,金壇有個“顧龍山”是個20米高的小山包,山不在高,有龍則靈。這個顧龍山倒是龍氣十足,禦碑鎮壓的地方:
登江蘇金壇顧龍山
[明]朱元璋
望西南隱隱神壇,
獨跨征車,信步登山。
煙寺迂迂,雲林鬱鬱,風竹姍姍。
一塵不染,浮生九還。
客中有僧舍三間,
他日偷閑,花鳥娛情,山水相看
不知畫中山,可是此仙山哈
 
顧龍山寶殿:
 
大約朱樸是金壇人確定了。可是遍搜金壇人物不得。估計家鄉人民已經把它的先輩忘記了。
最後的搜索,就在“朱誌堅”上了。他的印章很清晰,誌堅,朱。
可惜如何搜都搜不到。好像這個人根本不存在。隻有幾幅孤本,零落在大洋彼岸 (不好意思)我的洗手間裏。
最後的努力:我最後搜了穀歌圖書,看看是否有曆史文字記載。眼光一亮。有了!
台灣人吳嘉陵在“清末民初的繪畫教育與畫家”中,列舉出了 朱誌堅 為金壇誌堅,上海美專西洋畫科畢業。
這就厲害了。民國的人真是學冠東西啊。
有此展開,無獨有偶,更在上海美術專科大事記中發現,1921年朱誌堅已經是教務會的教長了。

PAGE 117

至此,塵埃落定。這六幅畫,出自於清末民初的繪畫教育家和畫家,金壇人朱樸,字誌堅,號古龍山人。
這最後的疑問是:他是自認的金壇為祖籍的上海人還是真正的金壇人?為何金壇今天的縣誌等等沒有提到他?
最後的答案在日本和泉:朱樸誌堅出生於江蘇金壇西洋畫教員金壇南門外社頭鎮“。
 
 

和泉市久保惣記念美術館久保惣記念文化財団東洋美術研究所紀要?

1991 · ‎Snippet view
FOUND INSIDE – PAGE 34
西洋畫科主任兼二年甲級級任及日文本校教員李馬囊廣東西洋畫科三年甲乙級級任及法文教員本校汪亞塵浙江杭偶西洋畫科二 ... 西洋畫教員無錫萬門讓橋朱誌堅誌堅二十四江蘇金壇西洋畫教員金壇南門外社頭鎮徐維邦浙江杭果西洋畫教員本校戴陵| ...
 
至此,一切真相已經浮出水麵。這係列小品的主人是海上聞人。民國畫界先驅。隻是曆史滾滾。很多人被湮沒了而已。
本文既是考古,就得為他留下曆史的回聲。
最後發現民國劉海粟懟徐悲鴻案中, 他也代表上海美專發聲:
"同人等又深為教育部造就人才之初心惜。同人等矢誌美術,自覺於中國美術界有
甚大之責任,敢認《徐悲鴻啟事》之言論顯係摧殘美術,淆亂社會視聽,實為美
術界之害物,沾汙美術界之純潔,莫甚於此,特以告我國人,幸留意焉。上海美
術學校學生陳複、朱誌堅、蒯延模、萬家祺、丁遠、沈在鎔、倪貽德、沈延哲等
一百五十八人謹啟。民國十年三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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