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湖莊園坐落於美國南部佛羅裏達州著名的度假勝地棕櫚灘。它不僅是國家級曆史名勝,也是現任總統特朗普的私人居所。
這座恢弘的宅邸矗立在佛羅裏達州棕櫚灘的一個沙洲島上,其名稱 “Mar-a-Lago” 源於西班牙語,意為 “從海到湖” 。莊園的規模極為龐大,占地達十七英畝,東臨大西洋、西至沃思潟湖。
海湖莊園/Getty Images
海湖莊園是美國社會名流、通用食品公司大老板瑪喬麗·波斯特(Marjorie Post)的傑作。莊園在1924年破土動工,曆經數年,於1927年正式建成。
主樓的內部麵積約1萬平方米,含有一百二十六間房間,並以多達三萬六千塊古董瓷磚進行裝飾,盡顯奢華與曆史沉澱。
作為當年的全美首富之一,瑪喬麗·波斯特傾注心血,曾用全球的珍寶充盈這座莊園。她曾在此宴請各國權貴,並希望它能世代流傳。但在她死後,莊園幾經轉手,險些毀掉:政府嫌貴不要,買家接連退出,甚至連拆遷證都開好了。1985年,就在拆遷隊動工前的最後一刻,莊園才驚險地躲過一劫,幸存至今。
椰子帶來了黃金美夢
佛羅裏達州的棕櫚灘是一個沙洲島,最早的居民於1872年來到這個地方。那時他們不僅要忍受極端的夏季高溫和不期而至的狂風暴雨,還麵臨嚴重的補給難題。距離最近的補給點遠在百裏之外,所有物資全靠不穩定的水路運輸,生存環境極其嚴峻。
這些拓荒者靠簡單工具開荒築屋,在辛勤耕種柑橘、菠蘿之餘,也捕魚為生。盡管生活艱苦、難求溫飽,他們憑借韌性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了下來。
1878年1月9日,一場意外徹底改寫了它的命運。當日,一艘滿載貨物的西班牙雙桅帆船在從哈瓦那駛往巴塞羅那的途中遭遇變故,不幸在佛羅裏達海岸附近擱淺。隨著船體在風浪中破裂,艙內緊密堆疊的兩萬顆椰子傾囊而出,隨波逐流,最終被潮水推向了當時被稱為‘沃思湖地區’的那片狹長沙洲。聽說商船擱淺,島上的居民紛紛趕到海邊,隻見成千上萬的椰子漂浮在岸上。大家立刻推來手推車,將這些寶貴的貨物運回家,許多人也因此開啟了椰子種植。
1910 年的棕櫚灘
盡管椰子樹並非佛羅裏達的本土植物,但它們在沙質土壤和當地的亞熱帶氣候中卻異常茁壯。十年之內,曾經茂密的灌木叢和糾結的植被就被取代,海岸線上布滿了鬱鬱蔥蔥的椰林。這座沙洲島因此煥發了全新的麵貌,呈現出令人驚歎的熱帶風光。
來自北方的遊客注意到了這一點。這地方需要一個新名字,棕櫚灘(Palm Beach)似乎很合適。島上的第一家酒店椰林小屋在1880年開業。它提供基礎的餐飲與簡單的住宿,專門服務於那些南下避寒的北方富裕階層。
到了1890年,定居點規模達二百人。教堂與郵局相繼落成,名為“史提克斯”的黑人勞工區則負責維持社區運作。此時的島嶼仍與世隔絕,僅是少數冒險遊客和常駐居民的隱居地。
這一切在1893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年春天,亨利·弗拉格勒(Henry Flagler)踏上了這座僻靜的沙洲。當時他已63歲,憑借與約翰·洛克菲勒在標準石油公司的合夥關係,積累了巨大財富。
弗拉格勒在這片狹長的土地上考察了數日。他研究了沙子下麵的珊瑚地基,並注意到了它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一側是受保護的潟湖,另一側是開放的大西洋。他得出結論:這個地點擁有建設豪華度假村所需的一切。看到巨大的發展潛力後,弗拉格勒立即開始購地,開啟了一個全新時代。
1893年5月,弗拉格勒開始動工興建皇家普安提亞納酒店。數百名工人雲集於此,所有建材用駁船直接運抵。這座宏偉的巨築擁有一千一百間客房,不僅是建築史上的奇跡,更是當時全球規模最大的木結構建築。弗拉格勒特意將其選址在湖畔,推窗西向,讓賓客足不出戶即可盡享極致的日落盛景。
1894年2月11日,酒店正式開業。隨後,弗拉格勒又將佛羅裏達東海岸鐵路直接延伸至酒店門前。來自北方的豪門權貴們隻需坐在考究的火車包廂內,便能直抵酒店大門,全程無需接觸當時荒涼粗獷的佛羅裏達邊疆。
隨著賓客絡繹不絕,弗拉格勒乘勝追擊,於1896年在島嶼的臨海一側又建成了沿用至今的棕櫚灘旅館(The Breakers),以滿足客人對壯闊海景的追求。與此同時,一座宏偉的碼頭直插深海,迎接著從拿騷、哈瓦那和基韋斯特遠航而來的郵輪,源源不斷地卸下遊客與物資。
每逢冬季,為期8到12周的社交季便如約而至。美國最顯赫的豪門權貴紛紛逃離北方的嚴寒,奔赴溫暖的佛羅裏達。他們不僅是過客,更在此營建宅邸,一座座規模宏大的避寒別墅拔地而起,足以與新英格蘭地區最顯赫的莊園分庭抗禮。
1902年,弗拉格勒為自己打造了一座擁有55間房的私人豪宅,並命名為 “懷特霍爾”。這座宅邸在當時定義了奢華生活的最高標準。這座大理石宮殿的誕生向世人宣告:棕櫚灘已不再是荒涼的邊境前哨,而是美國精英階層心向往之的社交聖地。
1911年,棕櫚灘鎮正式建製。這裏的富豪居民渴望絕對掌控這片專屬領地:他們不僅設立了門檻森嚴的私人俱樂部,還通過嚴格的分區條例來鞏固邊界。他們在此親手打造了一個 “熱帶版” 的美國貴族社會,字裏行間交織著心照不宣的排他主義與等級製度。
步入20世紀20年代,棕櫚灘已穩坐美國財富階層的 “冬季之都”。全島遍布地中海複興風格莊園,沃思大道匯聚眾多奢侈品牌。當地社交季熱鬧非凡,與紐約等地齊名。昔日荒野已轉變為專屬富人的度假天堂,私人豪宅和奢華酒店沿岸分布,處處體現財富與雄心。
高屋建瓴的商業女傑
1914年5月9日,噩耗傳到了瑪喬麗·波斯特耳中:她父親在加州的莊園裏自盡身亡。作為波斯特穀物食品公司的締造者,查爾斯·波斯特因無法忍受日益惡化的病痛,認定康複無望,最終選擇以此決絕的方式告別世界。他去世時才59歲。
當時27歲的瑪喬麗繼承了全部遺產,包括兩千萬美元的現金和資產,這在今天相當於五億多美元。更關鍵的是,她獲得了對波斯特食品帝國的掌控權。這個帝國由其父在密歇根州巴特爾克裏克的穀倉中親手創立,此時正處於蓬勃發展期。
查爾斯·波斯特最初憑借 “ 波斯特姆” 發家,這是一種由烘焙小麥和糖蜜製成的咖啡替代品。盡管其營銷手段激進且健康聲明存疑,該產品在商業上取得了巨大成功。此後,公司又陸續推出了葡萄堅果麥片和波斯特烤麵包片。到他去世時,波斯特穀物食品公司已是家喻戶曉了。
瑪喬麗·波斯特並非倉促走向權力的中心,父親從小就培養她的商業管理能力。她十歲時就參加了董事會會議。在她同齡的大多數女孩完成學業之前,她就已經理解了金融、製造和營銷。但她當時還年輕,仍在悲痛之中。而且在1914年,法律上女性麵臨著男性從未遇到的障礙。在當時的法律下,她甚至沒有投票權。直到1920年美國通過憲法修正案,婦女的選舉權才真正實現。
她的第一任丈夫愛德華·克洛斯對穀物生意興趣寥寥。他們於1905年結婚,生有兩個女兒,阿德萊德和埃莉諾。克洛斯是一名律師,生活富裕但不具野心。他更喜歡康涅狄格州的社交生活,而不是董事會和資產負債表。這段婚姻惡化了。瑪喬麗需要一位懂得商業的伴侶,一個能在她幕後掌控權力的同時,在男性主導的企業領導世界中遊刃有餘的人。
她遇到了愛德華·赫頓。赫頓是一位股票經紀人和金融家,有著激進的本能和敏銳的商業頭腦。他在別人看到風險的地方看到了機遇。當瑪喬麗在1919年與克洛斯離婚並在次年嫁給赫頓後,她獲得了一位戰略家。他們一起將波斯特姆打造成一個食品帝國。該公司於1922年上市,瑪喬麗保留了多數股權,赫頓成為董事長。
公司的擴張隨之開始。1925年,他們首先將吉露收歸旗下;1927年,百年品牌貝克巧克力緊隨其後;1928年,麥斯威爾咖啡也正式加入其品牌組合。每一次成功的並購,都擴大了公司對全國各地家庭的影響力。
然而,最重要的一筆並購竟源於一次海上偶遇。當時,瑪喬麗與赫頓正乘遊艇在馬薩諸塞州海域航行,廚師端上的一頓美餐讓他們大為驚歎—那隻鵝竟然是六個月前就被凍上的。要知道在1929年,“冷凍食品”幾乎等同於廉價與劣質,因為緩慢冷凍產生的冰晶會徹底破壞食物的口感與風味。但伯德艾發明的快速冷凍工藝,徹底顛覆了這一現狀。
瑪喬麗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項技術的巨大潛力,盡管赫頓對此深表懷疑。畢竟在當時,零售商需要投入巨資安裝昂貴的冰櫃,消費者也從未養成購買冷凍食品的習慣,整個供應鏈的基礎設施幾乎是一片空白。然而,瑪喬麗卻表現出驚人的執著。她想起了童年時在巴特爾克裏克農場的生活,那時母親為了製作罐頭總是整日操勞,耗盡心力。她堅信,任何能將家庭主婦從這種繁重勞作中解脫出來的技術,都必然擁有無可限量的市場。
1929年,他們以兩千兩百萬美元收購了伯德艾的通用海鮮公司。波斯特穀物食品公司需要一個新名稱來反映其擴大後的業務範圍。它更名為通用食品公司。瑪喬麗現在是美國最有權勢的女商人之一。
物質的極度豐裕和權力的巔峰,並沒能滿足瑪喬麗所有的需求。在那座宛如迷宮般的、坐擁五十四間房的紐約豪宅內,她被無盡的藝術珍藏與社交慈善所環繞。雖然她在商界與社交場上同樣如魚得水,但每逢冬季,她都會感到一種莫名的疲憊,迫切地想要從這繁忙的日常中抽身而去。
她的第一處佛羅裏達房產以她的標準來看算是普通的,足以獲得幾周溫暖的陽光,但對於她所設想的精致招待來說,規模太小了。這棟房子無法容納她想要舉辦的那種規模的派對。
顯然,棕櫚灘是尋找大型地產的絕佳之選。這裏的基礎設施已臻完善,冬季社交季也已深入人心。每逢歲末年初,各界精英便會如期而至,在此匯聚。
1923年,瑪喬麗開始物色地產。據載,她曾跟隨房產經紀人穿行於坡地上、樹林裏,隻為尋找理想的土地。最終,她選定了一塊17英畝的宅基地。它橫跨海島,東臨大西洋,西接沃思瀉湖,真是一塊寶地。由於地處堅固的珊瑚岩層之上,它能為颶風頻發的佛羅裏達建築提供穩固的支撐。這裏坐擁雙麵水景:一側是寧靜的瀉湖,另一側是開闊的海洋。
在這個時候,她需要的不僅是工匠,而且是建築師,是能將她的願景化為現實的藝術家。馬裏恩·懷斯曾設計了她在棕櫚灘的首棟府邸,了解她的品味,更擅長她所鍾愛的地中海複興風格。
然而,對於這一宏偉藍圖,她不再滿足於傳統。她渴望房間能呈現出如舞台布景般的戲劇效果。為此,她請來了曾為大都會歌劇院設計布景的戲劇大師約瑟夫·厄本。厄本懂得如何在不犧牲居住舒適度的前提下,營造出空間宏大的敘事感。
於是,懷斯負責建築結構與平麵布局,厄本則負責將室內空間雕琢成藝術傑作。兩人合力打造了一座融合西班牙、威尼斯與葡萄牙風情的宮殿,其瑰麗程度在棕櫚灘前所未有。這位曾將穀物公司一手提拔為通用食品帝國的女強人,即將築起美國曆史上最昂貴的私人住宅。
1923年春天,瑪喬麗站在佛羅裏達那片17英畝的灌木叢裏,向懷斯和厄本描繪著她的願景。對於這兩位大師來說,這個項目是他們職業生涯中從未遇過的挑戰。
懷斯迅速進入狀態,著手勾勒草圖。他將布局設計成新月形,環繞著中央庭院;主樓共兩層,向外延伸的低矮側翼則規劃為服務區和客房。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心塔樓,它雄踞高處,擁有俯瞰全島的絕佳視野。
而厄本則把心思花在了材料和美感上。他設想用灰泥牆搭配紅瓦屋頂,再輔以拱門和涼廊,營造出舒適的帶頂戶外空間。這套設計不僅有地中海的韻味,更透著一種美式的豪邁。
這場合作之所以能成就經典,源於兩人極致的默契:懷斯精於結構與布局,確保主體與側翼的完美銜接,並賦予建築抵禦颶風的韌性;而厄本則將這些建築骨架點石成金,用華美的裝飾與材質編織出令人駐足讚歎的奇觀。
1923年的秋天,工程正式開哨。工地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平地而起,瑪喬麗調集了所有必要的人力,數百人從各地趕來尋找生計。地基的挖掘工作進行得異常艱難。這雖為建築提供了天然且堅實的支撐,卻也給挖掘帶來了極大阻礙。工人們先是炸開礁石,然後清理掉碎渣,再灌入混凝土,把整層底樓像錨一樣鎖在珊瑚石裏。
瑪喬麗的態度堅定而明確:她隻要全世界最頂級的材料,無論產地,不計代價。厄本心領神會,他知道,一場追求極致工藝的序幕已然拉開。
三艘裝滿多裏安石材的大船從意大利熱那亞出發,直奔棕櫚灘而去。瑪喬麗特別中意這種帶化石的石灰岩,原因是這些石料 “老化” 得快,能迅速掛上一層古銅色的歲月痕跡,讓新蓋的房子瞧著就像是屹立多年的曆史建築。
石料一落地,工地現場就變成了巨大的雕刻工坊。石匠們對著厄本那些越來越複雜的圖紙,現磨現刻,把一塊塊巨石變成了精美的拱門和各種點綴其中的裝飾元素。
室內的豪奢氣派比起室外更勝一籌。瑪喬麗收羅了三萬六千塊古董瓷磚,其中不乏曆經數百年滄桑、可追溯至摩爾人統治西班牙時期的傳世稀珍。這些寶貝原本屬於製糖業大亨哈沃邁爾家族,是幾輩人的心血,瑪喬麗一口氣買下,全部拉到了棕櫚灘。每一塊瓷磚都不一樣,有的畫著花兒,有的描寫故事。這活兒最考驗工匠的耐性,因為瓷磚大小不一、形狀各異,得像玩複雜的拚圖一樣,把這些古董整齊劃一地貼在牆上。
其他材料也都大有來頭:地上的黑白大理石是古巴一座城堡裏的舊物;牆上糊的是威尼斯空運來的真絲;抬頭看,天花板上全是雕滿花紋的西班牙式木梁,威嚴感十足。
工程最趕工的時候,工地上幾百號人同時開工。夥計們每天一早從西棕櫚灘坐船橫跨湖泊,頂著大太陽幹一整天。瑪喬麗是個慷慨的雇主,工地上的飯菜豐盛,她可不想讓建造自家莊園的工人吃得不好。
那時候,全棕櫚灘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盯著這兒。看著牆立起來,塔尖鑽進雲裏,新月形的房頂蓋上了紅瓦。那陣勢,哪怕是當年弗拉格勒那座名震一時的大理石宮殿 “懷特霍爾”,在這座新莊園麵前也遜色三分。
經過三年多的高強度施工,宅邸進入了完工階段。建築完全實現了設計藍圖:新月形主體環繞中央庭院,塔樓具備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視野。外牆多裏安石材的自然風化效果,賦予了建築預期的曆史厚重感。
室內設計充分展現了厄本的戲劇化手法。中央客廳規模宏大,麵積超一百八十平方米,淨高逾十三米,裝飾細節廣泛采用金箔工藝。所有的裝飾都用金箔點綴。舞廳設計容量達數百人,並規劃了專門的樂隊演奏區。各功能房間風格鮮明,氛圍各異。
至1926年底,項目正式進入交付階段。隨著吊燈掛起、石膏飾麵收尾,室內的視覺效果達到頂峰。瓷磚鋪設整齊亮麗,大理石地板與經過光學設計的窗戶完美配合,實現了極致的采光效果。
該項目的最終決算金額超過七百萬美元,相當於今天的一億多美元。這是當時美國建造費用最昂貴的私人住宅,其規模與奢華程度在非皇室地產中首屈一指。
1927年春天,曆經四載,海湖莊園終於傲然傳世。宅邸規模宏大,僅側翼便分布著五十八間臥室;三十三間浴室中的每一處細節,均由瑪喬麗親自決定。登上塔樓,三百六十度的全景視野令人屏息:東望大西洋波濤洶湧,西瞰瀉湖風平浪靜,島嶼向南北兩端無限延伸。在晴朗的日子裏,目光可極數英裏之遙。
服務區占據了整整一個側翼,其規模猶如一座高效運轉的工廠:廚房足以應付數百人的盛宴;員工宿舍安置著維持莊園運轉的一支“軍隊”;更有數不盡的儲藏室,分類封存著精美的床單、瓷器與銀器。園林景觀同樣極盡巧思,蜿蜒的小徑穿行於熱帶花園、棕櫚林與繁花之間。整座地產從海濱橫跨至湖岸,以最直觀的方式詮釋了它的名字,“從海到湖”。
瑪喬麗完美踐行了她的夙願:這不僅是一座定義了棕櫚灘時代風貌的宮殿,更是一件財富與品位交相輝映的傑作。它以 “傳世” 為標準而建,注定將超越時尚的流變與經濟的榮枯。施工的塵埃已經落定,瑪喬麗等待了四年的時刻終於到來,是時候向整個社交界揭開這座夢幻莊園的華麗麵紗了。
1920年代的海湖莊園
中央大廳,攝於1967年
餐廳,攝於1967年
海湖莊園的第一場派對甚至在建築完工前就舉行了。1927年3月,在正式開放前幾周,瑪喬麗在著名的年度大沼澤地化裝舞會前為密友們舉辦了一場晚宴。
客人們身著精致的服裝,模仿路易十六的宮廷。瑪喬麗和赫頓則打扮成了國王和王後本人,穿著絲綢、戴著珠寶。
這座房子雖然還沒有徹底完工,但仍能給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一些側翼的固定裝置還在安裝,漆匠們正在某些房間裏塗刷最後一層油漆,但主要的娛樂空間已經準備就緒,這對瑪喬麗來說就足夠了。她建造海湖莊園正是為了這個目的,不是作為一座博物館或紀念碑,而是一座圍繞一個核心功能設計的實用住宅:以一種讓棕櫚灘其他女主人相形見絀的規模來舉辦招待活動。
波斯特·瑪喬麗(中)和她的派對客人們,攝於1929年
瑪喬麗深知關於財富的一個基本道理。在20世紀20年代,光有錢是不夠的。你必須展示它。而最有效的展示方式不是擁有珠寶、遊艇,或去歐洲旅行,而是舉辦排場的社交宴請。這能夠將數百位有影響力的人物聚集在你的家中,並為他們提供一種在其他任何地方都無法獲得的體驗。海湖莊園創造了條件。
1927年的冬季社交季確立了這座莊園在未來幾十年中的模式。瑪喬麗和赫頓在1月中旬抵達,一直待到3月下旬。在這兩個多月裏,海湖莊園成為了棕櫚灘社交生活的中心。
瑪喬麗每周都會舉辦數場晚宴,座上賓少則三十、多則五十。餐廳可以容納大型團體而不會感到擁擠。餐點由瑪喬麗從紐約頂級餐廳高薪聘請的廚房工作人員準備,有多道精致菜肴。
賓客名單反映了瑪喬麗在商業、政治和社交界交匯點的地位。其中包括企業高管、政治家、來佛羅裏達過冬的歐洲貴族,還有藝術家和音樂家。
瑪喬麗不僅是莊園的女主人,更是這些盛宴的社交聯絡人。她推崇打破界限的組合,這讓海湖莊園的夜晚充滿了不可預知的驚喜:席間,一位有權勢的參議員可能會驚訝地發現,身旁正坐著優雅的公爵夫人,而長桌對麵則可能是才華橫溢的百老匯作曲家。瑪喬麗深信,將原本永不交匯的世界揉合在一起,才是點燃有趣對話的火種。正因如此,海湖莊園聲名遠揚。在這裏,你永遠無法預料下一個邂逅的傳奇人物會是誰。
海湖莊園同時也是瑪喬麗開展大規模慈善事業的核心基地。通過舉辦各類慈善籌款活動、紅十字會募捐以及頂級音樂會,莊園頻繁接待數百位社會名流。瑪喬麗聘請著名的瑞林馬戲團及其他藝術表演團在園內舉行慈善演出,並特意安排貧困兒童與富豪捐助者共同參與。這種打破社會層級的安排具有明確的導向性,體現了瑪喬麗關於 “財富社會責任感” 的核心價值觀:富有階層必須回饋並關懷其所在的社區。
著名的瑞林馬戲團在海湖莊園演出
這座宅邸不僅是瑪喬麗的居所,更是她收藏品味的展廳。在歐洲旅行期間,她搜羅了大量藝術品與古董:從隨赫頓在莫斯科任職時購得的沙俄珍寶,到18世紀的法式家具和威尼斯玻璃器皿,琳琅滿目。
盡管藏品日增,瑪喬麗卻從未將海湖莊園視為博物館。在她看來,藝術應當融入生活,而非僅僅用於展示。在這裏,客人們可以隨性坐在名貴的家具上,盛放佳肴的是稀世瓷器。她堅信,漂亮的貴重物品隻有在使用中才能被賦予生命。
然而,她與赫頓的婚姻卻在此時走向破裂。商業上的默契終究沒能轉化為情感的契合,到30年代初,兩人的緊張關係在朋友圈中已是公開的秘密。1935年,兩人正式離婚。同年,瑪喬麗改嫁給在華盛頓政界頗具影響力的律師約瑟夫·戴維斯。
戴維斯與羅斯福總統是老交情,當總統需要用人、執行一項敏感的外交任務時,戴維斯是自然的選擇。
1936年8月,身處阿迪朗達克山脈的羅斯福給戴維斯打來電話,邀請他出任駐蘇大使。戴維斯欣然受命,並於不久後宣誓就職。隨後,他攜瑪喬麗及女兒埃莉諾遠赴歐洲,於1937年初抵達莫斯科。在接下來的18個月裏,斯帕索故居(美國駐蘇大使官邸)便成為了他們的新家。
瑪喬麗發現,眼前的世界與棕櫚灘的奢華和紐約的喧囂截然不同。斯大林治下的蘇聯是一個充滿了極端矛盾的國度:政府對外宣揚這裏是 “工人的天堂”,對內卻有數百萬民眾掙紮在貧困線邊緣。法庭上的公審將昔日的革命先驅定性為叛徒,而無孔不入的秘密警察則掌握著每個人的檔案,就連外國使節也未能幸免。在斯帕索故居,戴維斯夫婦驚覺家中的仆從竟是蘇聯情報部門的眼線,而官邸的牆壁深處更隱藏著竊聽器,時刻窺聽著他們的私人對話。
然而,對於一位大使夫人來說,社交使命沒有改變。外交需要宴請,而宴請需要瑪喬麗。她將斯帕索故居變成了一個展示美國式待客之道的舞台。正式晚宴將蘇聯官員和美國外交官聚集在一起,而他們平時很少交流。瑪喬麗負責設計每一個細節。餐桌布置、鮮花、菜單。她將法國和俄羅斯的瓷器與粉紅色和黃色的蘭花搭配。菜肴以美國產品為特色,這是對她的客人們官方上鄙視的資本主義製度的微妙廣告。
這項工作至關重要。美國直到1933年才承認蘇聯政府。兩國關係依然脆弱。每一次成功的晚宴、每一次友好的交流,都有助於為歐洲戰爭爆發時至關重要的合作奠定基礎。
瑪喬麗·波速特在海湖莊園接待蘇聯駐美大使, 攝於1945年
瑪喬麗還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東西:俄羅斯藝術品。蘇聯政府迫切需要外匯來資助工業化。斯大林下令出售革命後從羅曼諾夫家族、東正教和貴族莊園中沒收的珍寶。帝王瓷器、法貝熱彩蛋、宗教聖像、冬宮的家具,所有這些都可以賣給擁有硬通貨的買家。
瑪喬麗認識到了一個將收藏與保護結合起來的機會。她開始有係統地購買:在俄羅斯教堂幸存了幾個世紀的聖餐杯,法貝熱為沙皇製作的彩蛋,女皇的肖像,以及曾用於宮殿的家具。出售這些物品的蘇聯官員將它們視為壓迫性過去的遺物。而瑪喬麗則將它們視為人類工藝中不可替代的珍品。
她的收藏在莫斯科期間不斷增長,之後也通過經銷商和拍賣會繼續增加。到她完成收藏時,瑪喬麗已擁有蘇聯以外最精美的俄羅斯帝王藝術品收藏。
1938年,戴維斯被調往比利時,第二年,二戰席卷了歐洲。他關於莫斯科歲月的書《出使莫斯科》成為了暢銷書,後來還被拍成了好萊塢電影。安·哈丁(Ann Harding)在1943年的電影中扮演了瑪喬麗,這是美國名流作為主角出現在大型製片廠作品中的少數幾次之一。
戴維斯與瑪喬麗的婚姻維持了二十年,最終在1955年畫上了句號。瑪喬麗堅持留下了珍貴的藝術收藏,那些俄羅斯珍品最終在她華盛頓的希爾伍德莊園(Hillwood)找到了永久的家。如今,遊客可以看到她當年所保護的文物:法貝熱彩蛋、瓷器、聖像,如果沒有她的幹預,這些東西可能早就被分散或摧毀。
瑪喬麗並不認為自己肩負著外交使命。她所做的,無非是自己畢生熱衷的事業:社交款待、藝術收藏及文物保護。在莫斯科,她的個人行為在客觀上服務於國家的外交利益,這幾乎純屬偶然。但在那個充滿恐怖、懷疑與全方位監控的斯大林時代,瑪喬麗用行動證明她的能力遠遠超出了棕櫚灘的策劃派對。她可以在任何地方做同樣的工作,即使是在惡劣的環境當中。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