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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故宮色彩考 兼議審美的斷層

(2022-02-19 10:57:15) 下一個

一 疑惑

        記憶中的北京是灰色的,少有的亮點就是那些明清皇家建築。故宮,北海,頤和園,高大的宮殿,紅牆綠柱,雕梁畫棟,黃色綠色藍色的琉璃瓦,那麽富麗堂皇那麽絢麗多彩,那麽與眾不同。長大後就很少去了,直到近年帶孩子們回國,才又重遊了那些故地。或許是年紀大了,再沒有了當年的感覺。去年暑假攜家人去日本京都奈良遊覽,參觀了不少殿堂廟宇和神社。在日本所見之古建築,倒使我生出了些想法。日本寺廟基本隻有兩種色係:灰白黑,和紅白綠。先不說灰白黑的配色,講講紅綠色。我見到的紅色有三種,橘紅,粉紅和朱紅。伏見稻荷大社的鳥居用的是橘紅,色調明亮醒目,極具特色,但個人感覺稍稍有些不夠莊重。奈良藥師寺用色偏朱紅,類似當下京城,但較之當下京城的朱紅仍要淡要亮。最讓人驚豔的是京都龍居寺中的一道山門,其色粉紅,比較少見但非常雅致。日式建築中綠色比較少見,大多隻用於點綴窗欞。

        就裝飾而言,日式建築尚簡潔,用色單純,少配彩繪,大多隻是在椽頭和鬥拱切麵點白或包金。飛簷鬥拱和藻井用色也同樣簡單,大多隻白色為基調。我見到的唯一彩繪是在清水寺,但也隻是在柱枋上局部粉彩。後來查到在平等院鳳凰堂的國寶級彩繪,可惜當時並不知曉,無緣目睹。日式彩繪圖案簡約,線條明朗,色彩搭配幹淨,主色突出且明亮。簡而言之,日本古建築雖承唐製,但演化出自身的特色,布局,氣勢,結構,用色都大相徑庭。比照現今北京之皇家園林和寺廟,日式建築顯得輪廓鮮明,顏色醒目,大方而不失細節。

        而中國的皇家建築和寺廟用色就大膽而豐富得多,紅,黃,橙,綠,藍,紫,白,灰,黑,金,色彩紛呈。但色彩偏重色調偏暗,厚重而濃稠。給人濃妝豔抹的感覺,仿佛用力過度而顯得俗豔。棟梁上的彩繪,無論花紋樣式和色彩搭配更多元,但紋飾過於纖細顯得繁複細瑣,而且過滿,幾乎遍及所有的椽,柱,枋,梁,藻井。尤其是殿堂廳堂都配以大量塗金花紋,實在裝飾過度。如此色彩和裝飾的搭配,使得基調色彩模糊黯淡,遠觀時輪廓不夠朗疏,近觀又嫌繁雜冗餘。

       日式的色彩和裝飾我看著感覺頗為舒適,而當下京城古建築的卻不知為何總覺得不盡人意。不禁對自己有些懷疑,難道我不辨珠璣,無法欣賞華夏古典美學。我曾想日式色彩應是和化唐風,並非純正中土品味。可又再對比趙宋,彼時堪稱華夏審美之極致,其雅致含蓄也是一時公論。宋人的雅致我又是極其推崇的。亦曾讀到明末遺民的記述,字裏行間覺得朱明雖不同於趙宋,但其士大夫審美情趣著實類似,不應有如此現在看到的模樣。此種反差著實令我困惑。誠然審美是有時代的,每個朝代都有不同,不破不立。但文化也是傳承的,尤其是古典審美,都有其演化脈絡。我非專業人士,也不認為自己有多高的藝術修養,雖想這其中或有緣委,也隻能存疑罷了。

       從日本回京後,又去參觀了北京的國家博物館。在館裏恰巧看到兩幅明代的畫,《北京皇城圖》和《憲宗元宵行樂圖》。圖中描繪有明時的故宮和皇家園林,仔細端詳發覺彼時的色彩與現在似乎有別。我記起在馬未都的一次節目中,他提及故宮城牆原本是粉色的。這次看到原畫,竟果真如此,不禁有些驚詫,但又有點釋然。或許我們所見到的已不是原來的模樣。

二 求證

        探究古建築之配色,無非從幾處入手。一是遺存建築,二是工藝傳承,三是文獻記述,四是留世畫作。

        中國古代建築多為磚木結構,經過戰亂和災禍,保留下來的大多是明清建築,唐宋建築遺存很少。然而即使古建築屹立至今,經後世不斷修葺後,原本之色彩也早被層層覆蓋不能知其究竟。除非是世代依古法工藝修葺。但中國自古以來不重工匠,加之階層流動,許多工藝並無文字記載以致失傳。而日本古代建築遺世不少,大多承唐製。加之階層固化,工藝世代能家族相傳。因此當下日本古建遺存,應大致接近唐朝當年之色彩。在存世的文獻中,宋營造法不僅記載有結構圖畫,還有彩繪的圖樣,且色彩有文字標識。可惜顏色描述過於簡單,又無參考對照,想想單一個紅色就就有無數種,故此也不能提供可靠之佐證。最後的依據是畫作。古代有個畫種稱之界畫,以記錄建築為主,比較客觀。同時在有些風俗畫中,也有部分建築描繪。此外還有壁畫,但其顏色易受環境影響蛻變。例外的是墓葬壁畫,因其與外界隔絕而保存如初。所以探求故宮之原本色彩,還要從畫作入手。局限於顏料的選擇和歲月褪色,加之個人感官的差異,畫作中的色彩可能已非真實色彩的還原,隻有色彩明暗對比和相對色彩可信。故此在詮釋色彩時,應以相對比較為主。另外,較之工匠,畫家的審美水平應該相對高,對色彩明暗和搭配的捕捉也更加敏感,故畫作中的呈現應更合乎傳統文人的審美情趣。

       依考據學之孤證不證,我們需要找到不同時期不同畫師的作品橫縱相考。我所看到的《皇城圖》其實有四幅,分別在故宮博物院,國家博物館,南京博物院,和台北故宮。畫作間稍有不同,午門的城牆不是如現在是通體的赭紅,而是接近粉色。宮門及梁柱的紅色較深似朱紅,但比當下的顏色要明亮,對比度要高。窗欞為紅框白底,以白為主,與牆和柱呈鮮明對比。屋頂為琉璃黃,屋簷下的鬥拱以綠色為基調,配以紅色點綴椽頭。

       在另一幅明神宗的《出警入蹕圖》中,午門的鬥拱亦為綠底,綠色顯得較深,點綴以紅色。其窗為白色,紅柱為框。在描繪明憲宗遊玩的幾幅明朝畫作中《憲宗元宵行樂圖》,《禦花園賞玩圖》,《四季賞玩圖》和《憲宗行樂圖》,宮牆的顏色也均以粉紅為底,配以淺綠色的邊框勾勒。畫作中鬥拱也有比較清晰的交代,以綠為底,點綴以藍或紅。明代隆慶、萬曆年間大臣徐顯卿的《徐顯卿宦跡圖》中,午門和崇政殿(清太和殿)的山牆也是淡紅色。飛簷下繁密的小鬥拱亦有描繪,不過鬥拱不是綠底,而是以藍白為底,並以紅色點綴,色調極其鮮亮。另外在明代仇英的風俗畫作中,《漢宮春曉圖全卷》、《宮妃遊園圖卷》、《西廂記圖冊》中等等,其色彩搭配及對比亦是類同。轉到清代乾隆年間,在郎世寧所繪《平定準部回部得勝圖-平定回部獻俘》中,故宮的山牆也是粉紅色的,鬥拱都是藍綠為基色,配以紅色點綴。郎世寧乃西洋畫家,彼時繪畫顏料也豐富,故其可信度較高。此畫作中彩繪細節也有交代,粗看與宋營造法式頗為類似。在《光緒帝大婚圖》中,亦是如此。再往前追溯,日本大德寺藏南宋時期的《五百羅漢圖》中,屋頂為灰色,鬥拱以白或綠為底,牆麵以大麵積白或淡綠為主。再看宋畫的《金魚池爭渡圖》,《輞川圖》《露台秋月圖》《桐蔭對奕圖》等等,其色彩搭配也相似。

      縱觀諸多畫作,舊時用色與當下並無太大差別,但其中的明暗深淺用法卻不盡相同。簡單來講,舊時的用色要淺要亮些,而且建築各個區域的都有各自明顯的主色,不同區域的主色有鮮明的對比或襯托。色彩的對比和色調對比構成鮮明的層次感,使得整體建築的層次鮮明,輪廓突出,顏色雖多但不顯駁雜。

三 詮釋

        從傳世畫作中可以看到屋頂,鬥拱,柱枋,窗欞,山牆,藻井的色彩和明暗搭配有其規律。殿堂建築的屋簷進深大,鬥拱麵處於飛簷的陰影下,自然光不足,所以要選擇淺淡明亮的顏色和屋頂顏色對比。比如琉璃黃的屋頂,鬥拱麵選擇綠色或藍色,灰色的屋頂要用白色的鬥拱麵。同時此處的色調不宜太深,否則顯得暗淡,降低了色彩的辨識度。鬥拱屋簷下的窗和牆應用淺色,這樣通過漫反射給鬥拱和屋簷下麵補光。柱枋的色彩要深些,在淺色的窗和牆的襯托下勾勒出輪廓和線條。鬥拱,柱枋的彩飾圖案要鮮亮,其花紋以簡單幾何紋理為宜。即便複雜,但主色要突顯,層次要分明。如圖所示的各個朝代彩繪的演化。彩繪的樣式從唐以後,逐漸變得複雜,紋理更加曲折。清一代有個典型變化,就是彩飾中大量采用龍紋和金飾。過於纖細而曲折的龍紋導致輪廓的模糊,金飾反光的特性太過搶眼,壓製主色使其變得暗淡,模糊了原有的層次感。如同現在的太和殿,鬥拱麵和枋上大麵值的金飾,完全壓製原本綠色的底色,而且使得其暗淡不顯。金色反光和屋頂琉璃黃接近,失去了原本的對比層次。同時窗和門的框粗大,其顏色和柱牆相同。再加上用透明的玻璃取代白色窗紙,沒了淺色調的映襯,不僅原本柱枋的勾勒效果被削弱,而且導致屋簷下采光不足,整個建築立麵顯得暗晦。再加上殿堂和周遭山牆的紅色相同,失去了原本的烘托效果,也使得整個建築群的節奏和張力遭到破壞。對比日式建築,屋頂,鬥拱,柱枋,窗欞,山牆的對比十分鮮明,依舊保持著唐一代特有的輪廓感,層次感和張力。

        藝術是很主觀的,同樣的色彩和搭配在高手手下就賞心悅目,在庸才手下就變得俗不可耐。我猜想,此等變化還是得回歸到人事。比如我們從小熟悉的牡丹花布料,紅綠搭配可謂俗麗。反觀日式的布料,同樣色係但品位大異。在京都博物館書店避雨時,看到一本關於日式色彩搭配的書,其中色彩分類極其複雜精細。其色彩搭配上更是巧思紛呈,並賦予不同意境。回想日本街頭見到各式和服,搭配各異,色彩鮮亮。雖然大都隻是出租給遊客的,但看起來都頗為順眼。反觀國內許多漢服,旗袍,色彩的搭配實在不敢恭維。

四 禮失

        縱觀華夏曆史,朝代更替不絕。曾有四次大規模異族入主中原:魏晉後的南北朝,李唐後的五代十國,趙宋後的蒙古,及朱明後的滿清。南北朝和五代十國,或是南北對峙,或是漢胡交替。北方多為胡人異族,南方則為漢人遺脈。始於西晉的衣冠南渡,南方成為華夏文化的避風港。一旦恢複秩序,華夏依舊薪火相傳。華夏與外族碰撞也可能帶來新的元素。類如唐風,吸收中西亞的文化,創造出新的風格。

        至蒙元,鐵騎橫掃歐亞大陸,華夏首次由異族完全征服。蒙人原本遊牧部落,尚為奴隸製,文化簡陋統治殘暴。中國自此不僅皇統斷絕,而且中原精英盡喪蒙元之手。幸蒙元隻奴漢人身而非其心,使許多文人得以委身郊野,華夏文明得以保存。古人所謂禮失求之野,大概如此。然而近百年異族統治,還是造成士族的斷層,正所謂崖山之後無中華。直至朱明,漢人文化始得恢複。可惜朱重八智識有限,其立國之策之倒退大大延誤了華夏文化的進步。明一朝民間商賈發達,形成另一風氣,開世俗化先河,在固有的士大夫的清雅中,加入了俗世色彩。朱明未能複中華舊觀,氣象遜於漢唐宋許多。

        滿清入關,實乃華夏之大不幸。入主中原後,行少數之統治。不同於蒙古,滿人不僅奴民身,還奴民心。在政治統治上,破壞中古以來皇權、相權和士大夫官宦階層的製衡,造成皇權獨大。又大興文字獄,打壓文人精英階層,將士大夫徹底奴化成皇家的工具。自此滿清文人被抽掉了脊梁,士大夫徹底喪失了獨立人格,隻能一味逢迎。統治階層的文化劣勢導致文明倒退,類似黑暗中世紀,在刻板的教廷的一統下,藝術水準江河日下,與希臘羅馬相差甚遠。

五 守望

        由文學藝術,到數學科學,音樂體育,各個領域都由少數精英引領而前行。如詩經中的風雖源於民間,但直被孔子整理編輯後才能登大雅之堂流傳至今,否則就依舊停留在民間歌謠的水平,泯滅於時光之中。

        古典審美的傳承者唐之前為王室皇家,諸侯貴族,門閥世家,其格局弘大氣象華貴。宋明為讀書人和官宦士大夫,風格簡約氣質雅致。明朝商賈興起並理學興盛,亦影響了一時風氣,變得奢華而精致。這些人群基本以漢人為主體,傳承有序的繼承和發展傳統美學。滿清時旗人成為主導。作為漁獵民族,其文化程度與中原相距甚遠。他們偏好濃重的色調,帶有暴發戶式的炫耀鋪排,不懂得含蓄克製之美,不能體會精巧的對比反差,尚沒形成對色彩搭配的高度掌控能力。與成熟的漢文化相比,就如東北菜與淮揚菜粵菜的差別一樣。但在其高壓奴化統治下,楚王好細腰,上行下效,審美品味影響至深,迄今延續未消。 

        上觀古代,藝術是由上及下的,審美情趣是由精英士大夫階層壟斷的。橫比歐洲,亦是由其上層貴族主導的。隻是歐洲經文藝複興到後來的啟蒙運動,審美逐漸下行至底層民眾,直至當下平民成為審美價值的主體。水漲船高,大眾水準的普遍提高,也會相應促進整體審美水平的提升。然而華夏大地從古代到近現代,卻缺失了這一漸變過程。從古典皇權直接跳進到現代國家。在這一過程中,權力直接幹預了審美的演化。在上世紀中業,傳統價值的傳承階層基本被湮滅,而大多的民眾一躍掌握了話語權,從此民眾成為審美的主導。而失去了對智識階層敬畏的民眾,摒棄了他們視之為無用的美學教育,缺乏美育的個人主義,肆無忌憚地表現出不可思議的粗糙、簡陋、不得體。日本之所以不會發生廣泛的審美偏差,民眾穿著大多不出格,在於民眾依舊在傳統觀念的影響下,循規蹈矩地繼承和發展。

        幾年前去大理,在洱海畔的鄉村,看到鄉民們新建的房屋依舊沿襲著原來的風格,他們依舊在祠堂裏聚會,依舊用毛筆寫布告對聯,一切依稀舊時模樣。徜徉其中,我仿佛回到了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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