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嬸娘,其實是我的繼母。
父親一開始要我叫她“媽”,我叫不出口。僵持了一段時間,父親也無奈,改口讓我叫“嬸娘”。這個稱呼,不親不疏,就這樣懸在那裏,一叫就是一輩子。
她進門那年,我十三歲。母親去世剛滿一年,家裏還在陰影裏。我和妹妹兩個人,她帶來一個女兒,三個人一下變成五口之家。
後來,她又為父親生了兩個孩子,我們家成了七口人。
人是多了,但這個家的重心,也在悄悄發生變化。
父親是個老實本分的人,在單位裏循規蹈矩,在家裏也少有主見。自從嬸娘進門,家裏的大小事情,慢慢都由她來作主。起初隻是柴米油鹽,後來連大事也不再與人商量。
一個家庭由誰作主,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掌權的人,心能不能端平。
如果一碗水端不平,家就開始傾斜。
嬸娘一生吃過苦,也能幹。她在公社食品站工作,後來調到縣城食品公司,在網點賣過豬肉,也在糖煙酒公司做過保管。倉庫酒窖那次失誤,一夜之間酒全漏光,被罰了一筆重款。這些事情,我都記得。
她不是一個輕鬆的人,但也正因為如此,她更在意掌控。
而父親,從不與她爭。
我很早離家。先插隊,後讀書,畢業後留在省城工作。離家遠了,但有一件事,我幾十年沒變——每年過年,我都要回家。
父親對此最看重。他對人說,我這個兒子在外地工作,沒發財,但年年都回來陪我過年。
這句話,我聽著既是安慰,也是壓力。
為了這兩個字——“孝順”,我沒少受委屈。妻子不理解,丈母娘也不理解。她問我:“你怎麽年年都要回去過年?”
我無言以對。
一年到頭,我在外工作,陪她們更多。隻是過年,我想回去陪父親,這難道過分嗎?
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罷,我還是年年回去。有時一個人。
有一年,我獨自回家。嬸娘對我說:“明年她們不回來,你就別回來了。”
她的意思,是我一個人回來太冷清。
父親當場不高興:“她不回來,你自己回來。”
這句話,讓我心裏一熱。
但這樣的堅持,在這個家裏,其實越來越少。
真正讓我意識到這個家已經傾斜的,是建房的事。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縣裏鼓勵自建房。父親和幾位同事聯排每家建了一棟三層樓房。整個過程,家裏沒有告訴我。
房子建成那天擺酒,我出差帶著兒子回家,才知道此事。我當場出了兩桌酒席的錢。
父親後來對我說:“你嬸娘講,這房子你就不要回來跟弟弟爭了。你有工作,他還沒有。”
一句話,把我排除在外。
這不是分配問題,這是立場問題。
我把這事講給我親外婆聽,她歎了一句:“小兒子是他的兒子,大兒子就不是了?”
這句話,說的是偏心,但背後,是權力。
從那以後,我心裏有了結。
再後來,她把房子賣了,一分錢也沒有分我。
我問父親:“房子賣了,你住哪?”
父親說:“你嬸娘講,不賣房,以後就不照顧我。”
那時,他已經中風偏癱。他住弟弟家裏,弟弟用家裏賣房的錢另買了一套也是三層樓的房子,成功地用“狸貓換了太子。”
一個家庭,如果連照顧都變成了交換條件,那麽親情其實已經被標了價。
我對父親說,我不是要房子,也不是要錢,我隻是希望,這個家不要因為一套房子散掉。
但事情還是走到了那一步。
父親晚年,被送進了養老院。
他不願去。家裏那麽多人,卻沒有人願意照顧他。嬸娘當年的話,也早已作廢。
起初她們還有顧慮,被我說過幾句,不敢送。等我一離開,她還是把父親送去了。
送他去養老院之前,父親把我叫到一旁,聲音很輕地說:“你們兩兄妹,對這房子,是有份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像是在交代什麽,又像是在補償什麽。
但我心裏清楚,這句話來得太晚了。
一個人一輩子不爭,到最後,連該屬於誰的東西,都隻能用“悄悄說”的方式講出來。
而一個家,如果公道隻能靠私下承認,而不能擺在桌麵上說清楚,那它其實早就散了,隻是人還坐在一起罷了。
後來我常想起那一刻。
想起父親壓低的聲音,想起他那種既明白、又無能為力的神情。
也慢慢明白,有些偏心,並不是一開始就那麽明顯。它往往藏在日常的讓步裏,藏在一次次“不計較”之中,等到最後,才忽然顯出形狀——
像一條早已傾斜的路,你走在上麵時並不覺得,等回頭看,才發現,早已偏離得很遠。
而那時,再想走回去,已經沒有路了。
得乎,失乎?溫良恭儉讓,何其難哉!
沒有了母愛,還是有父愛的。所以年年要回家一次的。感覺樓主挺好的,父親也好。其實神是愛,如果能夠放下一些缺憾的話。我可能以後應該寫寫我自己的事。父母也是人。親生的,繼來的,親生的愛你多些,繼來的愛你少些,但都還是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其實我覺得房子真的不重要,就像你說的,你在意的是立場,是你的位置。但是父親終歸有人的軟弱,哭哭幾場就要告別你想要的那份情吧,不要太多,雖然你認為是應該,還有一些悄悄就感恩吧,畢竟你還是在他心裏有一點分量啊。其實我覺得你繼母也很不容易,真的,自己又生又養,那麽多孩子,算是不錯的女人了,你看現在年輕人多自我多自私。唉。也沒傷你打你,隻是有時大概你跟她也有情緒張力,她有情緒說錯了話,表錯了態,心胸沒那麽寬,但畢竟平安啊,平安讓你來平安讓你走。我覺得無妨了。求神祝福你,給你恩典,使你心中暢快,以致心裏感恩覺得有福,過去和缺欠的就過去了,再見吧。人生有很多破碎,破碎是人生真實,因為我們都是罪人,罪入了世界。看到如今的平安,心裏的善良,對愛還有一顆清心的渴望,那不是神的保守和恩典嗎?房子還有很多死了也帶不走,唯有自己的心,自己的靈魂,死亡之後是自己的。既然自己的心自己的靈魂如此美好,那還有什麽遺憾呢。人為利來人為利往,我覺得那樣的靈魂多麽地可憐沉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