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意大利,經過的仿佛不僅僅是一個又一個充滿神跡的地方,而是一段長之又長的時光。每一座城市都是千年悠長身世複雜,一個回眸就看過千年。意大利北部以深厚的中世紀與文藝複興曆史、巴洛克建築及運河風光聞名。北意古城如群星散落,風格迥異,富含藝術底蘊。去意大利北部有幾個不容錯過的古城如帕多瓦(Podava)、維羅納(Verona)、米蘭等,威尼斯更不用說。
為了《最後的晚餐》去了米蘭,而專門去帕多瓦則是因為喬托的壁畫。帕多瓦是北意威尼托大區的一個古老城市,距威尼斯僅三十多公裏,坐火車就二十多分鍾。帕多瓦建於公元前三百多年,當時是羅馬帝國最繁榮的城市之一,西羅馬帝國滅亡後,帕多瓦在中世紀開始衰落,後來複興很慢,公元十一世紀才成為封建領主大公國,之後兩個世紀帕多瓦迅速發展。帕多瓦自十四世紀被威尼斯統治成為威尼斯共和國的一部分,後又被奧地利統治,直到意大利統一才成為自由城市。雖經曆多次戰亂,但其城市結構並未被破壞,威尼斯式的拱廊建築下錯綜複雜的街道,仍然值得探究。
意大利之行真正讓人走出書本,親身感受文藝複興的巨大影響。發生在十四、十五世紀的文藝複興改變了歐洲曆史的進程,是近代歐洲的開始。其實在中世紀前後,基督教文化傳播的兩條發展路線,已經形成了以意大利為中心的地中海拉丁族係文化藝術圈和以尼德蘭為中心的大西洋日耳曼族係文化藝術圈。高舉人文主義旗幟結束中世紀黑暗,被稱為開啟現代文明大門的歐洲文藝複興,也是由佛羅倫薩為主的意大利文藝複興和以尼德蘭為主的北方文藝複興兩部分構成。
在去威尼斯之前專程在帕多瓦停留了兩天,主要目的就是參觀帕多瓦斯克羅韋尼禮拜堂(Scrovegni Chapel)裏的喬托壁畫。斯克羅韋尼禮拜堂曾是帕多瓦的斯克羅韋尼家族擁有,現在成為帕多瓦博物館群的一部分,因藏有30多幅喬托的壁畫而成為西方宗教藝術聖殿。和《最後的晚餐》一樣,參觀壁畫需要提前預約,每個時間段參觀人數以20人左右一批,參觀時間約30分鍾。為了保護壁畫受損,參觀前需要先進入一間無塵室抽塵15分鍾,在這段時間裏,觀看一段關於壁畫的紀錄片,看完後再進入密封的與世隔絕的禮拜堂內參觀。
為保護文藝複興時代的遺產,意大利對這組濕壁畫進行了多次修複,還原了壁畫原來的圖案和色彩。斯克羅維尼禮拜堂因為喬托非凡的濕壁畫而聞名於世,而喬托也因為這個係列的壁畫在繪畫史上成就了自己的地位。喬托(Giotto)是和但丁同時代的意大利托斯卡納畫家,文藝複興的開創者,他的創作對文藝複興產生了極大影響。這組壁畫是喬托最偉大的濕壁畫傑作,見證了喬托對西方藝術帶來的重大變革。雖然喬托的作品當時仍然是拜占庭式的哥特風格,人物造型強調挺拔修長,以現代標準來看,人物形體過於僵硬,比例也不準確,但他卻是中世紀以來,第一個把人物放在自然場景中的畫家,首次打破了中世紀莊嚴神秘的風格,把聖經中的聖母子、聖徒等形象以世俗的非神聖方式描繪出來。
意大利中世紀末文藝複興初期最傑出的畫家喬托,少年時追隨畫家契馬布埃(Cimabue)來到佛羅倫薩,學習宗教繪畫,但他並不喜歡中世紀繪畫的主流拜占庭風格,認為太過僵硬死板,他認為即便聖母或耶穌,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因此他在人物畫中強調肌理和陰影,以色彩豐富的風景取代傳統的平板背景。這些風格和技法的突破獲得教會認可,令他大受歡迎,因此在意大利十四世紀的繪畫史上奠定了他文藝複興先驅的地位。和眾多文藝複興大師相比,喬托或許算不上最精湛的畫家,但卻是世上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他是當時繪畫和建築領域出現的第一位大師。
歐洲教堂或宮殿無不講究藝術和收藏,即使偏遠之地的小教堂也不乏大師作品,教會也因此成為最大藝術品消費者和藝術家最大雇主。基督教信仰帶給歐洲藝術最大的寶藏莫過於教堂藝術,不僅展現當時的宗教信仰,也表達人們對神的想像和渴望。自拜占庭及早期基督教開始,教堂藝術展現兩千年來,藝術家透過各種藝術風格與形式,闡釋宗教,述說聖經故事,追求、親近、敬拜上帝,彰顯基督的價值觀、人生觀和世界觀。基督教文化是了解歐洲文明發展的基礎,而意大利教堂藝術的千年光輝則是歐洲文明、宗教藝術和建築的集中體現。
當中世紀藝術趨向呆滯刻板,不能再表現時代的時候,必然要返回自然,汲取新藝術的靈感。原來那些懸在空中高高在上,頭頂光環單調靜止的聖母基督,那些用黃金彩石鑲嵌的富麗的拜占庭繪畫,或許再也不能激動人心了。於是,喬托在教堂的牆壁上,把可愛的聖母與耶穌、先知和使徒,把方濟各的動人故事,一組一組生動地描繪下來,既親切又詩意,強烈地感染著信徒與民眾從未有過的熱情與信仰,完全不是金碧輝煌的拜占庭藝術可同日而語的。所以,喬托被視為文藝複興第一人與佛羅倫薩畫派始祖。
文藝複興傳遞的是人文主義思想,將藝術創作轉向以人為本,大量藝術作品回歸古希臘風格,以一種文藝複興語言構建敘事,從宗教到神話傳說再到日常生活,囊括了幾乎所有藝術領域如雕塑、建築、詩歌、戲劇、小說等。自喬托開始,繪畫有了熱情的流露,生命的自白、情感的表達以及透視的觀感,這就是文藝複興繪畫所共有的精神。
喬托在1303年至1305年的兩年時間裏創作這組濕壁畫,繪滿了禮拜堂的整個內牆,以兩組連環畫講述救贖的故事,最終以正廳的《最後的審判》結束。這組壁畫的人物形體和情感,是喬托對中世紀拜占庭風格的重大改變,重新進行了精彩的詮釋,將人類的喜怒哀樂栩栩如生地展現出來。所以當看到這些壁畫的人物、背景和色彩的時候,並不會因為是熟知的聖經故事而感到乏味,相反更加生動有趣,呈現出感官的豐富性,更帶給觀者感動和讚歎。其中最為觀者津津樂道的是耶穌受洗的最後的審判。



這組聖經故事連環畫,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喬托壁畫的豐富色彩,尤其是喬托獨有的群青藍星空格外耀眼。

喬托是第一個畫出有透視和空間感的畫家,他的有些壁畫直接以教堂內的透視感來構圖,預示著文藝複興的產生發展。如果說但丁是文藝複興時期文學界的先驅,那麽喬托則在繪畫藝術上引領了文藝複興。喬托之前的繪畫,主要受拜占庭風格影響,宗教人物模式化嚴重,毫無生氣,然而喬托一改往昔,把情感融入人物中,通過畫作詮釋宗教,同時運用透視和明暗對照,將繪畫技藝提高到一個新的高度。

禮拜堂拱形天花板上的藍色星空中,裝飾有聖母瑪利亞、基督和先知的圓形圖像,兩側是天使。喬托不止擅長畫聖母天使,還擅長藍色,喬托的這組壁畫讓藍色如此大張旗鼓。喬托藍,一種純淨的色彩,它讓我們縱身一躍,跟隨畫中天使,躍入無盡的藍中。斯克羅韋尼禮拜堂在三月下旬以後的某些時段,會專門推出晚間參觀,到時會點亮天頂的燈光,體驗星空下的喬托。 

喬托畫了相當多的宗教壁畫,其中描繪聖方濟各的壁畫在西方繪畫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阿西西的聖方濟聖殿(Basilica of St. Francis of Assisi)的上教堂裏,拱頂和牆上是喬托的一組描繪聖方濟事跡的大型壁畫,創作時間早於帕多瓦,是年輕的喬托跟隨老師契馬布耶到阿西西後,為聖方濟大教堂創作的,這組壁畫讓喬托走出了自我風格。但是教堂內嚴禁拍照,但麵對大師作品,實在忍不住,所以隻能偷拍數張,略窺一斑。
盡管有些色彩已經斑駁,依然有著喬托標誌性的的原色藍,每一幅壁畫都有豐富的色彩和可愛的風景。現在意大利很多地方的濕壁畫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不斷在進行搶救保護,意大利現在在濕壁畫的修複和保護上,已經達到世界頂尖水平。
而在佛羅倫薩,喬托最令人難忘的作品並非繪畫,而是建築——喬托鍾樓。矗立於聖母百花大教堂旁的喬托鍾樓在十四世紀的歐洲十分罕見,非常另類。喬托鍾樓屬於典型的哥特式風格,作為主教堂的鍾樓,如此高度在中世紀教堂中較為罕見。哥特式建築在意大利並不多見,因為這個時期的意大利仍處在封建體製,尚未統一,除北部倫巴第地區參與了西歐中世紀哥特建築之風外,其它地區都是獨立發展自己的建築風格。喬托鍾樓被認為是意大利本土風格的典型代表,具有意大利哥特風格的自創性特征。
喬托的繪畫作品在意大利各個博物館都有收藏,烏菲齊美術館可以算得上是最負盛名的文藝複興作品收藏館,自然少不了喬托的作品,其中最著名的是《寶座上的聖母》(Ognissanti Madonna),是喬托早期的蛋彩版畫,雖然還是拜占庭風格,但是已經可以看到喬托自己的早期文藝複興風格,比如聖母的藍袍明顯有了光線的明暗。Uffizi裏也有一幅喬托的老師契馬布耶的類似作品,相比之下,契馬布耶就是典型的中世紀哥特式繪畫,人物細長刻板。
喬托是中世紀基督教藝術傳統的頂點,也是終點,他的繪畫明顯預示了即將到來的文藝複興風格,呈現出的寫實與精美,已經恢複了古典藝術的自然主義和人文主義。喬托去世後幾年,黑死病席卷整個歐洲。曆史上凡是戰亂瘟疫,都會使人類陷入一個黑暗時期,導致人類的文明發展停滯了一百多年,直到文藝複興才重見光明。喬托之後到達芬奇時期,藝術雖有100年的斷層,但是喬托在中世紀末期開創的通過空間和光線的透視法,以及豐富的色彩和構圖在達芬奇時代達到前所未有的表現。
帕多瓦 (Padova) 對很多遊客來說知名度不大,往往被鄰居威尼斯所掩蓋。帕多瓦擁有豐富的藝術遺產和歐洲排名第三最古老的大學,城市雖小節日眾多,處處充滿活力。
與遊人如織的威尼斯相比,帕多瓦清靜得多。
帕多瓦著名的佩德羅基咖啡館(Caffè Pedrocchi),位於帕多瓦大學對麵,新古典主義風格,是眾多文人學者和學生的流連之地。內部很大分紅、綠、白三個有服務的大廳和自助立式小廳,價格不一樣。獨家調製的Pedrocchi咖啡是在歐洲喝過味道最好的,去了幾次,中午以後人滿為患,清晨最佳。
帕多瓦市中心的河穀草地廣場,與其他歐洲城市的中心廣場不盡相同,由一條運河環繞,河兩邊豎立著兩排雕像,包括史上著名詩人、醫學家、科學家、貴族、領主等。
碰巧去的時候正值威斯尼麵具嘉年華,帕多瓦也有許多人在河穀草地廣場上遊行狂歡。兩天後到威尼斯,聖馬可廣場人流如織,所有人都沉浸在麵具狂歡中。威尼斯嘉年華是世界上曆史最悠久的狂歡節日,淵源流長的傳統,從中世紀一路走來,一張張麵具都成為傳奇,傳承著數百年的文化底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