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無依之地》因得獎無數, 又成為今年奧斯卡的大熱門引起極大關注,而導演的華人身份則讓海外同胞尤其感興趣。不過也總有人問,這個電影到底想表達什麽?確實我們很難用習慣思維去評說其主題。這部電影拍得非常克製、簡介,節奏和感情很豐富卻很內斂,這就為觀眾提供了“意會”和思考空間。現實無奈與自我選擇、失落與追尋、困頓與堅守、哀傷與浪漫、內審與外放、細膩與粗曠、離別和相逢、邊緣與主流、個人悲劇與家國變遷都有著自己的話語。而我的腦際卻浮現出一句歌詞:我該如何存在?
佛恩(Fern)失去丈夫、失去工作和家園,在一個叫帝國Empire(有點象征意味)的小鎮無法立足,但又不忍離開,在路上徘徊,要給一輩子什麽都沒留下的丈夫一個存在的印記;失去愛子的鮑勃(Bob)隻有找一個不一樣的存在念想才能繼續走下去;身患絕症的斯旺姬(Swankie)要在所剩無多的時日中,繼續曾經的美好,讓生命最後的存在更有詩意;在經濟衰退中失業,工作一輩子仍無法以社保福利為生的琳達-梅(Linda May),在糾結中拋開了自殺念頭,選擇了以另一種生活方式而存在 ….. 他們就這樣開始以車為家的遊牧生活,在廣袤的大自然和同道的慰籍中前行。遠望著他們,似乎也給人浪漫的想象,然而走近了看,其實是陷入困頓的遊牧人的艱難的自我救贖。他們以一種對現實存在的遊離的、間接的拒絕和反抗,找尋自我的精神家園和歸路;在不被主流社會認同時,認同自己;在一個沒有合適位置的世界裏實現存在的意義和目的,用如今人們常用的一句話說,在薄情的世界中深情地活著,這些都非常令人思索和感動。
電影鏡頭上是遊牧一族,但擊中的是所有人類的問題,尤其在這曆時一年多還反反複複的新冠疫情之下。人一輩子總也要遭遇挫敗,總會陷入看不到光明的幽暗時刻,要為失去而悲傷、為孤寂而憂鬱、為存在而焦慮;我們也常無奈地麵對另一種抉擇,承擔另一種責任。當生活背離我們的期望時,我們該做何選擇?社會給我們定了太多規則,我們如何與之和解?世事紛擾中,我們如何不讓噪音淹沒內心安靜的聲音?陷入日常平靜的絕望時,如何找到重燃熱情的存在?人生的劇本演到最後一頁,我們又該怎樣體麵地謝幕?
相對於影片中的男男女女,我們又何曾不是城市遊牧人、精神遊牧人,今生我們與多少人匆匆相遇又永別,可是生活的價值和意義,也就是在每個個體的現實生存過程來實現的。人生的每一個艱難過程,堅持了大都總能挺過來,猶如跑馬拉鬆的極限時刻,咬咬牙挺過去就能堅持好一陣,。如果我們認真活過,體驗過很多美好的事物,就可以如電影中的Swankie一樣坦然麵對未來,“我經曆得夠多了,我的人生已經完整了,如果在那一刻死去,對我來說完全沒有問題”。而Bob則用另一種態度說, “我們路上遇見幾百人,我從沒說過永別,我都是說,我們路上再見” 。這些鮮活的靈魂和獨立的個體,勇敢真實、堅守本真、不亢不卑,值得被尊重。
趙婷的電影中,東方人還可能從畫麵中看出禪意,看出東方靈魂和敘事風格。但導演似乎刻意要和東方文化保持距離。她一開始就進入美國腹地,用最大的善意和詩意講述美國本土普通人的故事。她也曾提到給她影響最大的是泰倫斯·馬利克(Terrence Malick)。馬裏克是導演中很有哲學思想的一位,有評論家稱他是在成為哲學家路上的導演,總是在尋找關乎生命存在意義的東西,他用電影語言超越了海德格爾。如此說來,趙婷的東方意識可能存在於她的基因中,而她淡然悠遠的視角思考思著存在與生死的關係,碰觸著獨特的心靈和生命方式。Fern看上去一無所有,卻依然保存對詩的喜愛、對美的感受。若能在困頓中堅持自己,我們的存在便是有意義的。人生的失去是必然的,但總有一種東西會引導我們,讓個體的存在不被洗去,少留遺憾,直到世界的盡頭。
…在薄情的世界中深情地活著,……
很棒的評論。
謝謝分享您的影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