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於《加拿大商報》北美文壇專欄2026 年1月9日
一片冰心在玉壺
—— 追憶前加中筆會副會長趙廉
文/靜語
趙廉老師走了。看著她微信圖像上如嫣的笑容,聽著她去世前一個月留給我的語音,我想,她大抵是不希望我們太過悲傷的。
2025年6月,我在加拿大中國筆會的三十周年慶的活動中得知她病了,想去探望她。7月26號她給我發來了幾段語音。除了聊文學、回憶我們往昔的交往,趙老師還鼓勵我繼續創作好的作品。她的語調一如既往的平緩,如午後的柔光散漫開來。她說 “我們這麽多年的友情是很深的。我已經在醫院住院兩個月了。筆會會慶,作為多年的老會員,無論怎樣我都要去參加。見到大家我好開心。”
趙廉老師曾經是加中筆會的副會長和理事,為筆會的發展做出過不少的貢獻。在為我留言的一個月後,趙老師於家中悄然辭世,她的那段話成為了珍貴的遺言。
初識趙廉老師,還是在2018年的聖誕節期間。當時詩人楓舟邀請多倫多的詩歌愛好者們小聚,席間就有趙廉老師。沒見趙老師之前,大家早已聽說過她的輝煌履曆。出生於杭州的她1984年來到加拿大留學,分別獲得了文學碩士和文學博士的學位。趙老師不僅出版了多部中英文詩集,她的英文評論集《不再沉默:華裔加拿大英文文學》還曾榮獲過1997年加拿大文學評論著作獎。這些優秀的成績對於當時剛又重新拿起筆創作的我而言,真是如雷貫耳,內心充滿了敬意。
那次聚會上大家討論了海外詩人的定位問題。溫婉的趙老師發言既嚴謹又不失幽默,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把自己定位於雙語作家、評論家和雙語詩人。
真正和趙廉老師深入交流是兩個月後的春節。詩人楓舟又組織詩友們聚會改稿。由於我的詩風比較含蓄簡潔,一些詩友表示不太好理解,但趙廉老師卻給予了我極大的肯定和鼓勵。她甚至把我的作品當作範例,向詩友們解釋如何在詩歌中運用意象。記得她欣賞地說,“城中的蘋果已經腐爛,這樣多義性的隱喻運用得多好呀。好的詩歌就要達成這樣的效果,不要什麽都說盡,要引導讀者自己去想像。”由於我從事的是醫學專業,一直感覺自己是文學的“門外漢”,得到文學博士的肯定,讓我堅信了自己詩歌創作的方向。
對於我們這些詩歌愛好者,趙廉老師從來都沒有什麽架子,總是親切耐心地向我們傳授知識。她強調詩人需要留心觀察生活,並讓自己融入其中;詩歌的結尾要有延展性和新意;詩人創作時,不能完全不顧讀者的閱讀體驗……她的這些話,引起了我深深的共鳴,和我的很多思考不謀而合。聚會後趙老師和我一起坐車回家,我們在車上相談甚歡,我很慶幸自己在敲響文學大門之際,能夠遇到一位這麽好的指引者。不久後,我的詩歌就在北美文學比賽中獲獎並且開始在各種刊物上發表。
2019年十月金秋,加拿大的Covid疫情剛有所穩定,詩友們又張羅著聚會。那時我身體有恙,細心的趙老師注意到了我的虛弱。她關心地詢問我,並且將自己多年來的病情向我和盤托出。語氣輕柔的趙老師眼神裏有一種堅定的光芒,感動的同時,我更能體會到她話語裏的溫暖。北美有著注重隱私的文化環境,趙老師平時也很少談及自己的私事。詩人當然理解詩人的敏感,我知道她這麽做,是為了鼓勵我堅強樂觀。
2023 年趙老師在籌備中篇小說集《Spiritual Pursuits and other stories 》的出版,她對我說,“我的書都是慢慢磨出來的。十年八載出一本,不求名利,內心平和,隻為報答這片自由的土地對我的滋養。“
趙老師的音容笑貌仿佛還在眼前,但如今我們卻是陰陽兩隔。我在醫院工作,每天都在和疾病與生死打交道,深知人生的長短不能代表生命的寬度和深度。在我看來,趙老師雖然離開了我們,但她留下來的著作和詩句,成為了她生命的無限延伸。我們之間的情誼,也不可能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消減。
詩人的心中,總有片澄明之地,我們相互理解、互道衷腸。我不僅敬佩她的學術成就,也讚賞她的磊落與純淨。我們熱愛文學和藝術的心是不變的,平日忙於稻梁之謀的我,還在一次次眷戀地去牽文學之手。詩言誌,你若問我如何追憶我心目中的趙廉老師,我便答你——— 一片冰心在玉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