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兵自小喜愛軍棋,五歲的時候看人下棋,看會了棋子上的字。
六歲的時候大兵做公證人。雙方吃子,把棋子交給公證人看,也就是交給大兵看,大兵說誰吃誰就是誰吃誰。
軍棋走的是暗子,下棋人隻看自己的棋子,看不到對方的棋子,棋子跟棋子碰一起,露出個背,勝負讓公證人判定。
當然,大兵不隻玩軍棋,還玩飛行棋。飛行棋是丟骰子的,逢六點起飛一架飛機,飛機照骰子的讀數往前走。飛行線上有被人家超越的子,退回機場。以全部四架飛機到達終點為勝。
還玩鬥獸棋。象獅虎豹狼狗貓鼠——棋子一擺開就是一個叢林,弱肉強食,象最強,鼠最弱。誰吃象?鼠!最弱的吃最強的,孩子之間流行個說法,大象的天敵是老鼠,大象喝水的時候老鼠鑽進大象的鼻子裏,大象透不過氣來,死啦。大兵對此很相信。
還玩坦克棋、戰略棋(模仿北越抗美的)、跳跳棋,玩許多奇奇怪怪的棋。
這些棋現在沒人玩了,現在的孩子時間花在寫作業上,從一早起床到夜裏休息,寫到迷迷瞪瞪。如短視頻拍的,家長對孩子發起脾氣來,嗷嗷叫:2+3等於幾?等於幾?數:1!2!3!4!5!等於幾?——在這樣的壓力下,誰還有心思下棋?不過也有的,下象棋和圍棋,花錢請老師專門訓練,培養才藝,然後參加比賽,上台拿個獎。
大兵那時候沒人逼他學這學那,做奧數背唐詩,下棋也不是為了拿獎,都是由著性子來的。他有大把的時間使在棋上,一摸棋子就忘了事情,忘了煤球爐子上煮的飯。棋盤一鋪開,大家圍攏過來,喳喳支招,一場大戰開打,殺聲震天,硝煙四起,4號院裏竄出一股子焦嗆味來,大人聞著氣味跑來?棋盤。飯糊了。
大兵長大後夢想參加解放軍,當兵打仗,解放全人類,這也是大院裏其他男孩的夢。孩子們鬥誌心切,在軍棋中得到了宣泄。他坐在棋盤前,統領軍隊,斬將搴旗,過一把打仗的癮。
軍棋講大吃小,軍師旅團營連排,司令最大,通吃其他的子(除了炸彈地雷),因而很受寵愛。下棋人口中司令不叫“司令”,叫“呆頭”。“呆頭”是一種昵稱,有心肝寶貝傻兒子的意思。?
孩子們閑來無事,蹲在牆腳根下,比比劃劃說棋局,說輸贏,說的起勁;上課時老師講啥聽不進去,頭腦專注在往課本上畫地雷,畫手榴彈,畫軍旗飄飄;夜裏做夢“殺殺”喊叫,伸手一抓,千軍萬馬馳騁沙場。
亮子跟大兵住一個大院,同齡。亮子的棋路機巧,主力埋伏在大本營裏,先派排長連長前去送死,摸清敵方火力部署,再聲東擊西,逐個殲滅。
大兵的風格猛烈,擅長奔襲,將重兵部署在邊線上,司令打頭陣,其後緊隨軍師旅團。一開局就衝鋒,炸彈掩護,一路突進,闖過地雷陣,直搗大巢,未等對方調兵阻擊,拿下敵旗。大兵的這一戰法他自己說是從世界大戰中學來的,叫個閃電戰。
他們落子的時候,砸的棋盤啪啪響,走棋的時候口中哼哼,哼的什麽不仔細聽聽不出來,仔細聽聽,都是當時的電影流行歌曲,變了調兒。
棋子是木頭做的,髹上墨漆,放在百貨店裏賣,盒子上名稱“陸戰棋”。一副棋新買回來,玩不了幾次,背麵的木質紋理開始一點一點泄露機密,重要的棋子被人辨認出來,透明一般。“呆頭”沒走幾步,就挨一炸彈,死的不明不白。有些劃痕是故意做的,別人看不出,棋主知道,棋到這裏就沒法玩了。一個把棋盤一推,氣呼呼站起來:“你偷認棋子,賴皮!”,另一個也站直了:
“誰偷認棋子?我要偷認我是黃世仁。”
“誰偷認誰是胡傳魁。”
這倆,跑不了一個姓胡或吳,另一個不外是黃、王什麽的,多半是要動拳腳的。
辦法也不是沒有的,給棋子上罩。不曉得大兵他們是從哪裏學來的,做法不複雜,每隻棋子背麵用紙套罩起來,凡痕跡有的沒的都罩住了。蠟光紙折的紙罩,光亮平滑,下棋人拿手摸摸,心裏踏實了。
學校發電影票,組織看《智取威虎山》,看完回來,大兵問亮子:
“楊子榮當的什麽長?”
“排長。”
大兵摸出“排長”,再問“座山雕?”
“旅長。”
大兵又摸出“旅長”,兩隻棋子擺在桌上,“這是偵察英雄楊排長,這是土匪頭子崔旅長,你說,誰吃誰?”
誰吃誰還用問哪,電影裏楊子榮兩槍打死座山雕,當然是排長吃掉旅長啦。大兵得意了,把他想了好幾天的念頭說了出來,這就對啦,戰場上是大吃小,還是小吃大,要看誰跟誰打,軍棋規定的大一律吃小簡直反動。你想想,要照那樣,楊子榮打不死座山雕,還得被座山雕打死;小兵張嘎也不會俘虜偽軍啦,兒童團長也不會抓特務啦。
改!為了體現兒童團抓特務,得讓小棋子可以吃大棋子。“旅長”死了,不要了,改成“偵察班”。“偵察班”在“排長”後麵,在棋子裏排最小,卻有個特異功能,隻要偵出敵方身份,無論大小立馬斬首,就是“呆頭”也不幸免。
正當大兵給軍棋改規則的時候,棋外的戰事也是不斷。緊挨4號院的是公共廁所,公廁的那邊是5號院。兩邊的孩子處的時好時不好,好的時候,一起蹲在公廁的茅坑上,聊聊軍棋,抽抽香煙,到了晚上,圍在路燈底下,看人下棋。不好的時候,磚頭土塊飛來飛去;走在路上,迎麵遇上了,互不相讓,腦袋往前一戳,頭頂頭頂一起。那時的社會不安定,人人尚武,不會打仗的孩子被人看不起。
4號5號院最終言和交好,不再打仗,竟是一盤棋的作用。
一開始隻是有人隨便說說,兩邊出人找地方弄一局,比比高低,要文鬥不要武鬥嘛。這話不經意間在大院內散開了,一傳二,二傳十,孩子們上了興頭,當了真,做個話題論起來,你來我往幾輪談判過後,“弄”法漸漸具體了:兩副棋子合一起,兩張棋盤橫豎拚成一張,各派一公證人組成聯合公證,二對二同時下。(這種戰法在當時有個名稱的,叫“四角大戰”。)這邊大兵和亮子代表4號院出征,那邊推出葛三、葛四兄弟組合。大家數著日子翹首以盼,都有點迫不及待了。附近巷子裏其他院子的孩子也聞風動了起來。
大院對麵的小學校有點意思,放假的那兩天,學校裏靜無一人,空空蕩蕩,這樣的機會不常有。出入也是有辦法的,禮堂後麵有個陰僻的小天井,平時沒人去,一個小木門通向外麵,門上的舊木板已經黴爛,用力一扳,露出半米的空隙,足夠一個小孩側身通過。
大家都在這所小學上學,環境熟悉,進退自如,選擇這裏沒有太多爭議。
說好的時間,孩子們潛進來,占了二樓的一間教室。有人向雙方宣布紀律:不哄鬧,不攜帶“家夥”(凶器),不做表情。最後一條“不準做表情”是為防止用表情暗送情報。
場麵搞得有些正規,這樣的體驗讓人感到新奇,一直以來大家下棋都是稀鬆隨意的。
拚好桌凳,驗過棋子,各自把棋子背麵的紙罩做了交換調整,就像臨場洗了一遍牌一樣,青黃紅黑四色分開。大兵和亮子、葛三葛四兄弟麵對麵坐定,兩公證人坐一旁,周圍觀戰的被要求與棋盤保持距離,或坐或站,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緊張和興奮。
兩邊選手預先是演練過的,沒有太多考慮,很快的布好了陣仗。
一排排棋子,麵朝棋手,如勇士般靜靜的佇立在陣地上,等待出擊。四大陣營,金戈鐵馬,蓄勢待發。
至此,所有的程序按預定展開,一點瑕疵都沒有,問題出在接下來。接下來確定誰先走棋,雙方領頭伸出右手——剪子包子錘,一聲“錘”落地,守在窗口負責望風的一聲尖厲叫喊“老派!”。另一個探頭望下去,跟著也是一聲“老派”。“老派”是暗語,意指派出所民警。校門口來了穿製服的民警,停了自行車,還不止一輛。
抓人啦——孩子們如一群炸窩的老鼠,一哄而散,乒乒乓乓擁出教室,跌跌撞撞下了樓,然後往禮堂後麵奪命奔逃。沒有人願意捉去派出所。
外麵鑰匙捅大門的聲音卡嗒卡嗒作響,“老派”抓人啦——兩大院的人混成一團,大家夥蜂擁在小木門處爭相往外鑽,幾個大個直接翻上牆頭跳了出去。大兵手裏緊揣的棋子,混亂中嘩啦一下撒了一地。校門被人推的嘎吱嘎吱叫喚,卻是推不開來,原來那門一開始就被人從裏麵用樹枝別住了,這一招給大家爭取了逃離的時間......
時間到了第二天,學校的人在樓內發現了一間淩亂的教室,門窗敞開,課桌翻倒在地,從樓道裏撿到一隻鞋子,後麵的邊門破開了一塊板子,地上撒落棋子,每顆棋子背麵都套著一個紙套。
事後兩邊的孩子靠牆倚著,說說笑笑那天的遭遇,感到一種大難不死的歡樂。唯葛三葛四樂不起來,那天回到家裏,兄弟倆腳下少了一隻鞋,吃了老爹紮紮實實一頓“生活”(暴打)。
那天有人從小木門鑽出去後,又鑽了回來,不知尋找什麽東西。據他說來學校的其實不是“老派”,是校長(那時叫革委會主任)的小舅子劉二朵,一位曾在學校裏做勤雜的臨時工,大家都認識。假日裏,劉二朵帶來兩陌生人,去校乒乓球室打乒乓球去了。
又過了幾天,大兵和亮子找到葛家兄弟私下商約,準備重新開局,但這次地點不再是小學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