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母親、鄰居姐姐和愁眉緊鎖的我。很快我就被帶到上海去了……鄰居姐姐保留的老照片
1.
2018年四月的清明,距父親離世後的16個月,二伯父離世後的38個月,大伯父和大姑媽離世的若幹年……我回鄉離鄉的兩趟飛機特意選擇了北京落地,上海離地——因為上海,我兒時的生長地、故鄉的一部分、靈魂的歸屬地,我魂牽夢縈始終放不下的地方。

上海外灘 2018 攝
那天走在上海的外灘上,風依然帶著溫潤的潮濕氣息,輪渡依然嗚嗚鳴笛,海關大樓的自鳴鍾依然定時高歌《東方紅》,甚至蘇州河橋邊上的夜空,竟然讓我想起了多年前那個數星星的夜晚……奶奶說,天上的星星數不清,我不信,非要一遍遍地數,結果數完前麵亂了後麵、數了左邊亂了右邊……

海關大樓的自鳴鍾還是老樣子 2018攝
坐在外灘的岸邊,看潮水奔湧,心裏也有回憶時短時長地悄悄嗚咽著。曾經在海關大樓自鳴鍾的樂聲裏,跟在祖母身後挨鬥的我,死過也活過。那時我就學會了,疼得不行的時候,咬破嘴角都疼得不能呼吸的時候就讓自己睡覺吧。睡過去了就不會再感覺到疼。而且時間一到,痛自然會減輕,也能慢慢地不那麽疼了。

網絡圖片裏有我記憶中的上海時光碎片
2.
我現在、此刻才從那種痛得半昏迷的狀態中醒過來。自從半年前從上海回來,一直虛火亢盛。牙齦嗓子時常發炎腫痛。這次忽然高燒不退、頭疼欲裂,每日腦子裏都是父親最後承受的所有煎熬的日子……然後喝口水,潤潤嗓子繼續昏睡。因為我的認知裏,隻有昏睡,才能暫時了斷這個世間所有的痛苦。
我不知道我半年前為什麽要跑去上海呢?是為了看一眼她如今的樣子?可是卻找回了我成長過程中已經淡忘的苦難。好像過往經年,我一直都在昏睡裏,已經做好了最大的自我保護,甚至中間去過幾次上海都沒有喚醒回憶。但是這次故地重遊之後,才突然發現,有些痛根本從來沒有離開過…… 好像流感的進程雖然隻有三天,三天之後的流感好了,但是它引起的咳嗽、流鼻涕、嗓子疼會持續很久。假如引起心肌炎之類的疾病還很可能會要了命。

北美今天的沙河還沒完全凍著,河麵冰花多多隨水漂流 2018 攝
我從昏睡的空檔裏爬起來的間隙,喝了一碗透心涼的涼水,感覺很清爽。幾天高燒,胃裏的七葷八素都已被燒得死了一批又一批,急需補充新的酵素有益菌。
冰箱裏卻是有米酒,中國超市買來的,雖然永遠找不到奶奶做的米酒味道,卻總是遏製不住激情,每過一陣子都要買回來試試米酒的口味有沒有變得好一點。每看到一個新牌子的米酒也一定要買回來,試試是不是正宗的上海米酒的味道……
今天高燒剛退,好像父親的魂附了體,我突然很想吃上海紅燒肉。濃香撲鼻的香氣,入嘴即化的口感,想想已經口水四溢。
披衣去美國連鎖的成功店買最好的肉自己做,還特意模仿奶奶的樣子把肉用料酒老抽炒了放砂鍋小火慢燉,卻是做不出奶奶的上海紅燒肉的味道。
這裏的肉有一股股濃濃的肉腥氣,以及騷騷的味道,欲吃無力。

夏天在高遠家品嚐到了羊肉串 2018 攝
3.
父親他們那代人為了生存,當年不得不一個個離開家鄉、奶奶。
父親去了東北,叔叔去了雲南,姑姑去了新疆。
上海隻有大伯父、二伯父和大姑媽留下來,卻是劃清界限,而且不定期地會叫上奶奶去爺爺留下的企業裏挨鬥。

網絡裏去找印象裏的老上海
我幼時跟著奶奶長大,自然過早地體會了一些人間地獄的感覺與感受,以及感傷。不管我生下來多麽得陽光、健康、堅強,那些歲月也不可能不在我靈魂裏打上印記。

網絡裏看到了記憶中的老房子的樣子
我從來不認為我是上海的,因為自從離開無錫和上海,我也一直漂泊無定,從南到北甚至到北美,好像一葉無根的浮萍。
以前每次遇見從上海走出來的人,剛一臉親親地跟人家說:我是上海長大的,立刻被嗤之以鼻。好像上海是天堂,路過或者住過上海的人都隻能算是天堂的仰望者,唯有土生土長的上海人才是天堂裏的天之嬌子。

新上海 2018攝
很多年以前,在大學的時候就被上海考出來的班長逼問過。因為即便是上海市區內,也是要分不同的地段被鄙夷或者被仰望以及嫉恨的。所以我說我就住在海關大樓附近,每天早晨被《東方紅》的鍾聲叫醒,卻是被長得豬頭一樣的班長大大的鄙夷了。
我九歲離開上海,上海待的時間不夠長,沒有學會鄙夷。所以至今也不明白為什麽被鄙夷。
隻是從此學會了閉嘴。
自從流落到北美,看著白人同樣的表情流露出來,別人還在惶惑甚至憤恨
不解的時候,我是已經見怪不怪了。

阿省首府市中心 冬天
我早就知道,人都是要自己給自己分一個三六九等,要找出一點優越性來讓自己站上高處,哪怕僅僅是地域的優勢,那也是優勢。
4.
自從明白這個道理,在國內被人問道是哪裏人的時候,我就一直回答“中國人呐”。倒不是腦筋急轉彎,實在是不想被人無端地地域鄙夷,因為我既不是上海人,也不是北京人,並且不是河北人,更不是長沙人……雖然這些地方我都居住過。
如今我在一般的白人的眼裏永遠不會是北美人……
甚至我可能在中國人的眼裏也已不再是中國人了……
那麽我是什麽人?!
誰說得清楚嗎?

在國內買的褲子,當年父親說穿起來像上海人,一直保留至今,準備留給女兒
5.
想不明白的事情隻好不去想。
但是在大病初愈之後,我是如此想吃上海飯,也突然意識到,我的胃是上海的。
我想吃清炒茭白,淡淡的清甜和清香,好像江南如水的詩情畫意,都在一口口細細的品味裏回蕩。
我想吃馬蘭頭炒香幹,這是另一個屬於春天的記憶,帶有清涼的薄荷的爽快,以及土地收獲的甘香。
我想吃菱角了,坐在渡船上低頭,撈起一片長長的青浮,一個又一個元寶一樣的果實,包裹著水鄉最甘甜淋漓的精華。
我想吃青筍炒毛豆、黴幹菜、田螺……
因為我幼年所有的感官快樂,隻有吃,也隻與吃有關。

上海老城隍廟 2018攝
6.
我終於知道,做為一個以吃傲嬌世界的後人,為什麽在起死回生之後第一件事情是吃,要吃一口順口的,而且是兒時吃過的。因為在沒有快樂的童年裏,吃飽和吃好,是留給我們那代人的、所有最快樂的記憶。

上海的蘇州河,這裏還是老樣子 2018 攝
盡管生育了許多子女,但奶奶並不是一個會做飯的女人,她所有的菜肴都是放在一個盆子裏淋上油鹽醬醋放到米飯上麵蒸出來的。不過她偶爾用砂鍋煲的湯和燉的紅燒肉,都是我記憶裏的人間美味了。尤其是她偷偷用棉被捂出來的米酒,甘、香、洌、糯,我們不兌水的,做好了躲在屋裏悄悄一勺勺挖著吃。因為害怕鄰居聞見味道會被告發,奶奶說居委會警告過不許做米酒的,原因好像是浪費糧食。
那麽奶奶自己省出來的口糧做米酒,也是不允許的。
不過這個後果是讓我在如今商場眾多的米酒品種裏,從沒見到過奶奶做的米酒的味道。因為商場裏的米酒都是兌過水的米酒,那種原汁原味的米酒是買不到的。
我試過用酒藥自己做,也不對。太甜,喝了咳嗽。因為現在的酒藥都是甜酒藥。
看來奶奶的米酒,隻能留在記憶裏了。

網上看見的老爐子 燉砂鍋菜很好的絕配
幾十年的路程與歲月,自然也是吃了一路的飯,甚至也有山珍海味。但是,假如有一天,我突然看見一道正宗的上海菜,還是會心旌蕩漾。
甚至淚流滿麵。
7.
我是吃貨。
一直都是。
隻有吃,能走進我的胃,並且走進我的心。
如今對洋餐我已經能吸收和感覺到它們的好,但也隻能偶爾換換口味,真讓我天天吃,我一定會死。
我常說假如我是地下黨員被抓住逼供,啥都別幹隻管天天給我上披薩好了,我指定全招了。
這就是一個吃貨的本質。也叫百無一用是吃貨啊。

北美路邊的野菜野果子野蘑菇都被我吃遍了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人了,但是我知道我的胃屬於哪裏。
並且也知道,我的眼淚從哪裏來,流往哪裏去。
我命不由我,我心也不由我。
我想忘記拋卻的,都被它們以另一種方式記錄存盤了。無論好無論壞,無論快樂或憂傷,它們違背我的意願,隻按照我走過的路,牢牢的記錄了。
所以,上海,你不是我的。
但我一直都是,你的。

隨便一碗湯 吃貨一眼看出是上海味道
8.
在父離世的一年之後,遠在雲南的小叔叔也走在相同的路上了。
此時我已不那麽悲傷……
奶奶和父親都是因為相同的病因離世。
如今,我也走在基因的路上。
無論腳下的路通往何方,注定的都要走在基因的路上。
那個基因來自上海,某一年某一個時間點……

上海老建築的大門 2018攝
這個點好像昏暗夜空裏的一顆星,對多年以後在流浪裏迷失了方向的我招手說:看啊,你來自這裏。
上海,你不是我的。
但是,我一直都是你的。
2018,12月26
加拿大沙河河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