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考察上古文字辭源的過程中，我多次提及現象學懸置。聽上去，有點玄乎。用東北老鄉的話來說，盡整大詞兒，有唬人的嫌疑。因此，有必要稍作澄清，擇出自己，外不誤人，內不昧己。
現象學的懸置(Epoché)是胡塞爾(Edmund Husserl 1859/04/08-1938/04/27)，見左圖，創立的現象學(Phenomenology)裏的概念。Epoché是從古希臘皮柔主義(Pyrrhonism)借來的概念，皮柔主義即懷疑主義(Skepticism)，是一個叫皮柔(Pyrrho of Elis 365 BC – 275 BC)的人，見右圖，所創立的哲學流派。據說，皮柔去印度跑了一趟，帶回一個概念，叫懸置(?ποχ??)。皮柔的原始思想當時並無文字記錄，經旁人之口傳下來的版本又有不同解讀。
學界一般認為，懸置原指對外部世界存在的所有判斷及其行動采取懸而不決，存而不論的狀態。坊間津津樂道的是，一次，皮柔乘船遇到風浪，眾人驚恐不安，他卻指著一頭安然進食的豬說，哲人就應象它一樣無動於衷。左圖為十六世紀畫家Petrarca-Meister根據這個故事創作的一幅畫，右圖為局部放大，著藍衣倚桅而坐的那個人就是皮柔。在一船驚恐的人們眼裏，皮柔是悔人不倦的典範。
古希臘哲學是人類思想的搖籃，幾乎任何思想派別都能從那裏找到所需的養分。比如，曆史主義和極權主義，可以被極右的法西斯主義利用，也可以被極左的馬克思主義利用。不同的是，右端將國家之間的戰爭改造為種族之間的戰爭，左端將國家之間的戰爭改造為階級之間的鬥爭。皮柔主義則是另一佳例。
同一個懸置概念，於皮柔是處世態度，於胡塞爾是思想方法。用作方法論，有助於打破成規禁錮，強化批評理性。用作處世態度，則可造就一圈安然進食的豬，亦或一地引頸待割的韭菜。此話怎講？安然進食的豬說，人們，可著勁地折騰吧，無所謂是非對錯，我們，給點泔水即可。引頸待割的韭菜說，人們能割我能長，越長越茁壯，灑點糞水就行。在這一意義上，皮柔是毀人不倦的典範。
盡管學界對皮柔主義的準確含義存在爭議，但胡塞爾對懸置的用法卻非常明確。胡塞爾創立現象學，旨在為科學研究探尋正確的方法，把邏輯打造成科學的科學(Wissenschaftslehre)。他認為，所有涉及現實的科學都建立在一係列預設之上，而這些預設都未經過清算，因而必須懸置起來，存而不論。至於何種預設必須懸置起來，二手研究頻繁提及其名，但對其對象都語焉不詳。其實，胡塞爾在《邏輯研究》① 裏給出明確的例子，
- 1. 外部世界存在
- 2. 外部世界展現於時空之中
- 3. 空間是三維的歐氏幾何空間
- 4. 時間是一維的線性流形
- 5. 任何過程都遵循因果規律
百年之後，回望這些預設，胡塞爾的遠見卓識令人不得不心生敬意。除了外部世界存在仍是基本假定之外，其餘皆被瓦解或打破。歐氏空間被非歐幾何突破，一維時間被相對論整合，因果鐵律被量子力學打破。外部世界僅展現於時空之中嗎？反對之聲已壓倒肯定之音。外部世界存在嗎？唯心論說不，唯物論說是，兩虎相爭，莫衷一是。在這一問題上，自然科學不搞爭論，埋頭搞發展，悶聲趨真理。
當然，需要懸置的預設遠不隻這些。在邏輯的本質問題上，胡塞爾曾持心理主義觀點，用內心活動來解釋邏輯思維。胡塞爾遭到弗雷格(Gottlob Frege 1848/11/08 - 1925/07/26)無情批評後，麵子上過不去，立場卻發生逆轉。胡弗二人從此失去交往，而胡職業生涯的下半闕卻致力於肅清心理主義的影響，使邏輯成為科學的工具。弗雷格對心理主義深惡痛絕，但他本人對消除其影響的直接作用卻有限。胡塞爾曾是心理主義的擁躉，但浪子回頭，給了心理主義致命一擊。一般認為，胡塞爾的《純邏輯導論》(Prolegomena zur reinen Logik)終結了邏輯的心理主義。
一般認為，胡塞爾是先驗現象學的開山鼻祖。係統的理論最早於1900年以德文Logische Untersuchungen麵世，英文版Logical Investigations似乎直至1913才與英語世界的讀者見麵。然而，據波普回憶，在1860s年代，奧地利物理學家馬赫(Ernst Mach 1838/02/18 - 1916/02/19)在熱力學研究中所運用的便是典型的現象學方法論。
當年，玻茲曼(Ludwig Boltzmann 1844/02/20 - 1906/09/05)等人倡導物理學的原子論，而當時的物理學對原子的存在尚缺乏足夠的實證。這就是說，在形而上學的意義上，原子論預設了原子的存在。據此，馬赫拒斥玻茲曼的原子論，而他自己走的便是現象學的路線。他主張物理學研究應該懸置一切理論預設，純粹描述現象。據此，他稱自己的熱力學理論為“現象學的熱力學” (phenomenological thermodynamics)。這一切都發生在胡塞爾提出係統的現象學理論之前。據此反推，胡塞爾的先驗現象學決不是哲學家閉門造車的產物，而是對當時科學界一種行之有效的思想方法進行概括總結的產物。
此外，胡塞爾還認為，傳統哲學或從物質出發去解釋精神，把精神還原為物質，或從精神出發去解釋物質，把物質還原為精神，都不是正確的研究方法。正確的研究方法是從現象出發。胡塞爾所說的現象指呈現在意識裏的一切東西。被意識到的既有物質的東西，也有精神的東西，隻有從意識裏的現象出發，才能避免傳統的唯物論，唯心論，以及身心二元論。對傳統哲學進行清算是現象學懸置的重頭戲，隻是，胡塞爾是數學家出身，選擇從數學入手駕輕就熟。回顧百年的科學革命實踐，現象學方法論保守了點，但安全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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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邏輯研究》
Logical Investigations, Routledge, London and New York, 1970
Translated by J. N. Findlay from the Second German edition of Logische Untersuchungen
P1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