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中城五日的浮華盛景,終究如同精心搭建的戲台,鑼鼓喧天過後,留下的是一地斑斕卻虛幻的紙屑,與更顯空洞的寂靜。
謝玉珩、陸泊然與顧秋瀾一行人,在第五日午後,踏上了返回陸機堂的路。這決定來得並不突然,幾乎在第三日,種種跡象便已指向歸期。
其一,自是陸泊然那難以全然掩飾的“心不在焉”。
他對顧秋瀾的禮數,無可挑剔。行止有度,言談周全,但凡顧秋瀾對城中某處景致、某樣機巧流露出興趣,他必會耐心陪同,甚至能清晰解說其背後的機關原理或仿製淵源。
然而,這份周到裏,總透著一種過於完美的疏離。他的目光時常會掠過顧秋瀾明媚的笑靨,落在不知名的遠處——或許是簷角一片飄搖的落葉,或許是遠處仿製雲棲橋上某處與真跡細微的差異,又或許,隻是虛空。
陪同遊覽時,他的步履總是恰到好處地領先或落後半步,維持著一個既不失禮、又絕無狎昵的距離。偶爾顧秋瀾興致勃勃地說起臨潢舊事或衡川趣聞,他亦會側耳傾聽,微微頷首,但那深邃眼眸中的神采,卻並未真正因她的話語而點燃,更像一片平靜無波的深潭,禮貌地映照著外界的光影,內裏卻自成一方幽寂天地。
他心中所係,究竟是穀中積壓未決的堂務,是那浩如煙海的機關難題,還是別的什麽……謝玉珩無從窺探,亦不敢深究。那份遊移於外的神思,像一根細微的刺,雖不致命,卻時時梗在這位一心想促成佳偶的母親心頭,讓她在顧秋瀾麵前維持笑容時,心底隱隱發慌。
其二,穀中城這方被繁華假象包裹的天地,其局限在新鮮感褪去後,便暴露無遺。街市再像,店鋪幌子再逼真,甚至那報時的雲棲橋銅音再清越,也改變不了它被重重山巒死死框住的本質。
這裏沒有臨潢四通八達的碼頭,沒有出海遠眺的遼闊,沒有隨意便可改道另一座更大都城的自由。五日時光,足夠將每條仿製的街巷細細丈量數遍,每一處刻意營造的熱鬧背後,是更深層的、屬於山穀本身的靜謐與逼仄。
顧秋瀾雖始終保持著得體的笑容與興致,但謝玉珩何等敏銳,她從這未來兒媳眼底偶爾掠過的、一絲極淡的百無聊賴中,讀出了同樣的感受。
這終究隻是幻夢。顧秋瀾日後長居的,必是陸機堂那更為清幽、也更為真實的深宅內院。所幸,這幾日相處下來,謝玉珩看得分明,顧秋瀾對陸泊然的傾慕與仰慕,是真摯而熱烈的。那目光追隨他挺拔身影時的專注,談及他機關造詣時的欽佩,甚至對他那份清冷疏離氣質的包容與欣賞,都做不得假。
這份發自內心的情感,或許足以抵消未來漫長歲月裏,山穀生活必然的寂靜。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兩人有更多時間相處,培養感情,讓那份傾慕落地生根,開出舉案齊眉、瓜瓞綿綿的花來。
既然穀中城已無可流連,不如早歸。回到陸機堂,雖無街市喧囂,卻有真正的山水佳景,花木扶疏。月下對酌,湖畔漫步,何處不是滋養情愫的土壤?
於是,車馬粼粼,仆從簇擁,一行人又浩浩蕩蕩地折返。陸機堂所在的這片區域,仿佛因主人的回歸,被重新注入了某種無形的活力,空氣裏隱隱浮動起不同於往日的細微躁動。門庭灑掃得更勤,往來仆役的腳步似乎也輕快了些,連帶著那片為迎接顧秋瀾而依舊未撤的璀璨燈火,都仿佛煥發出新的、與主人歸來相應的光彩。
陸泊然歸來的消息,幾乎與他本人同時抵達停雲小築——他派了侍從,送來了幾盒從穀中城帶回的糕點。食盒精巧,用料講究,一望便知是城中能買到的最好貨色。侍從恭謹地傳達:“堂主說,穀中城點心匠人手藝尚可,請沈姑娘嚐嚐。”
沈芷謝過,讓秋海棠收下了食盒。精致的點心在桌上散發著甜膩的香氣,她卻連打開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裳漁湖麵還籠罩著一層乳白色的薄霧。沈芷醒得很早,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曾安眠。手傷處傳來持續而清晰的、屬於愈合期的麻癢與微痛,但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心頭那團越理越亂的麻線。
她知道陸泊然回來了。
若是依照上次他離穀歸來的習慣,她或許會再次早早起身,前往無終石塔下等候,仿佛那樣就能最早捕捉到他歸來的痕跡,最早看到他晨光中的身影。
但這次,她沒有。
她安靜地坐在窗邊,看著霧氣一點點被晨曦染成淡金,再逐漸消散,露出湖對岸陸機堂內宅那些熟悉的飛簷鬥拱。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感受著筋脈接續後新生的、微弱卻確實存在的力量。
秋海棠說恢複得極快,已能自主轉動,隻是握持乏力。這進展曾讓她欣喜,如今卻隻讓她更清晰地意識到時間的流逝與……選擇的迫近。
她不去塔下,是因為害怕。
害怕遇見杜既安。
那日黃昏裳漁湖畔的剖白,像一顆投入心湖後不斷下沉、卻始終未曾觸底的石頭,持續壓迫著她。她還沒有想好答案,或者說,她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對”的答案。
如果答應杜既安,放下其中是否摻雜真心這最令人不安的一點不論,這純粹出於利益計算的結合,真的是對的嗎?將來午夜夢回,想起他眼中灼熱的光,想起他提及“陪伴看世界”時的神采,她心中能無愧嗎?利用一份真摯的傾慕來鋪就自己的路,即便目標崇高,是否也過於冷酷?
倘若拒絕呢?以後該如何相處?還能像過去那樣,心無芥蒂地一同鑽研圖紙,探討難題嗎?那份因默契而生的愉快,是否會永遠蒙上一層尷尬與疏遠的陰影?
杜既安有一點說得殘酷卻真實:一旦陸泊然娶了顧秋瀾,他還能如之前那般,日日親自教導她嗎?就像這次他去穀中城,一去五日,她連他的麵都見不到,遑論教導。即便他因承諾或別的緣由,仍願意分出時間,主母謝玉珩、未來的少夫人顧秋瀾,以及這穀中無數雙眼睛,又會如何看待?閑言碎語,明槍暗箭,隻會比風戾苑時更甚。屆時,莫說專心鑽研,恐怕連立足都難。
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或許真的會困死在這看似安穩、實則冰冷的深穀裏,與營救阿謨的目標漸行漸遠,直至絕望。
這些天,她越想,越覺得杜既安指出的那條路,幾乎是唯一清晰可見、有可能打破僵局的險徑。這認知讓她心驚,也讓她感到一種深沉的悲哀。就像當初她毅然離開北境,南下臨潢,瞄準衡川舊苑,一眼便看出顧韞是可以“利用”的切入點。那時她心思冷硬,目標明確,利用得理所當然,並無多少心理負擔。
可現在不同了。杜既安不僅是她評估過的“最佳合作對象”,更是朋友,是曾給予她切實幫助的同儕,是……明確將一顆滾燙真心捧到她麵前的男子。這份“不同”,讓原本清晰的利害計算,變得黏稠、滯重,充滿道德的荊棘與情感的歉疚。
她的人,在秋海棠精心的湯藥調理下,手傷一天天好轉,指尖的知覺日益清晰。可她的身形,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清瘦了下去。原本合身的衣裙,如今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臉頰失去了些許血色,下頜的線條愈發尖俏,眼下也透出淡淡的青影。那是心神過度消耗、食不下咽的痕跡。
每到用飯時辰,她常對著秋海棠精心搭配、利於傷愈的飯菜發呆,筷子拿起又放下,碗中的米飯扒拉幾下,便再無動靜。目光空茫,思緒不知飄向何處。
秋海棠看在眼裏,起初隻當是傷口疼痛影響食欲,多加勸慰。次數多了,這位性情冷硬古怪的醫者,也動了真火。尤其當她發現沈芷這種狀態,似乎與陸泊然帶未來夫人去了穀中城、歸來後卻隻派人送來點心再無其他表示密切相關後,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怒氣便油然而生。
在她看來,這分明就是“為情所困”、“失魂落魄”!陸泊然這個負心漢,明明有了門當戶對、即將明媒正娶的未婚妻顧秋瀾,卻還要把這沈姑娘金屋藏嬌般地安置在僻靜湖畔,如今新人進門在即,便對舊人不聞不問,任其自生自滅!
雖然……秋海棠冷眼回想,陸泊然自沈芷住進停雲小築後,除了第一日引見,確實從未踏足院內,甚至手術那日也隻肯守在湖上小船裏,看似守禮至極,可這般若即若離、惹人牽念,豈非更可惡?
男女情愛,在她秋海棠看來,不過是麻煩與痛苦的源頭,是她那位驚才絕豔卻最終鬱鬱早逝的母親用一生驗證過的荒謬命題。她不懂,也懶得去懂。
這日,沈芷又對著晚飯發愣,半晌,輕輕推開碗,低聲道:“秋姨,我沒什麽胃口,想先歇一會兒。”
秋海棠正收拾藥杵,聞言,手中動作猛地一頓。她抬眼,盯著沈芷蒼白消瘦的側臉,又瞥見窗外院門口,陸泊然派來送新一批藥材補品的侍從正候著回話。
一股無名火直衝頂門。
她放下藥杵,幾步走到沈芷麵前,瘦削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厲與一種近乎“多管閑事”的怒意。她一把抓起沈芷那隻恢複了些許力氣的手,指尖用力按在腕間脈搏上,感受著那比常人虛弱紊亂許多的跳動。
“休息?” 秋海棠的聲音又冷又硬,像淬了冰的針,“再這樣不吃不喝、胡思亂想下去,你這雙手就算接好了筋脈,人也快熬幹了!到時莫說研究什麽機關,能不能走出這院子都是問題!”
沈芷被她突然的發作驚得一怔,抬眼望去,隻見秋海棠眼中怒氣勃發,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複雜的焦躁。
秋海棠鬆開她的手腕,轉身疾步走向院門。那侍從見這位一向不好惹的秋大夫麵色不善地過來,連忙垂首躬身。
秋海棠在他麵前站定,毫不客氣,聲音清晰地穿透寂靜的院落:
“回去告訴你們堂主——”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小石子砸在青石板上:
“別隻顧著新人笑,就任由舊人枯等凋零!”
侍從駭得頭垂得更低,大氣不敢出。
秋海棠卻不管不顧,繼續冷聲道:“他若還想我這雙手繼續給他的人看病,就讓他自己掂量清楚!若是我的病人,在這手指還沒好利索之前,就先因為別的緣故熬死了——”
她頓了頓,眼中寒光凜冽:
“那他陸泊然這輩子,就休想再踏進我的藥廬半步,也休想再讓我出手救這穀中任何一人!”
說完,她看也不看那嚇得麵如土色的侍從,拂袖轉身,重重關上了院門。
“哐當”一聲巨響,在停雲小築清幽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刺耳,也仿佛將某種一直壓抑的、關於去留、關於心緒、關於未來抉擇的尖銳衝突,徹底摔在了明麵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