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強尼

拯救強尼

文/靈兮
 

透過披薩店的玻璃門，初冬的街道上行人更加稀少。昏黃的路燈下，我老早就注意到那個大個子來來回回好多次了。W市中心有三個收容所，最近幾年越來越多的癮君子都聚過來，給附近的店家和居民帶來不少困擾。這家夥怕不是想偷什麽東西吧？我真有些害怕他忽然闖進來，都怪老板娘為了省工錢隻留我一個人看店，我盯著門外那個搖搖晃晃的家夥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咣當”一聲，沒想到這家夥竟真的推門進來，巨大的軀體一下子就把原本窄小的店麵填滿了。隻見他一頭亂糟糟的卷發下露出碩大的鼻子，鼻頭凍得通紅，衣服鬆鬆垮垮，左手還拖著一個半人高的三明治廣告牌。流浪漢這般闖進店來的情況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我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心裏一陣陣發慌。聽說癮君子喜歡跑到廁所裏麵吸大麻，我很擔心他是來幹這事兒的。於是躲在櫃台後麵大聲喊：“廁——廁所壞了，你快出去！不然，我要叫警察了！！”

 

“老板娘呢？是她讓我來的。”他轉過頭總算看了我，像頭笨拙的恐龍。

 

“老板娘不在，她回國了！”我說。心想老板娘遠在千裏之外，怎麽可能叫個流浪漢來店裏？我舉起烤披薩的鐵鏟子，在頭上揮了兩揮，催促道：“她不在，你快點走！”

 

“這個是給老板娘的！”流浪漢顯得很困惑，站在原地想了半天，幹脆把廣告板推到我麵前，說：“她答應過要給我錢。”

 

“是嗎？”我見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疑惑地拿出手機看看有沒有老板娘的留言或是短信。

 

“隻要50塊！”流浪漢舉起五個黑乎乎的指頭。

 

“沒鑰匙我打不開錢箱的！你把那東西放下吧，等老板娘回來了就給你錢。” 我用了個緩兵之計。

 

“是她要的廣告牌，我不管，你給我披薩也行。老板娘知道我，我叫強尼。”他自顧坐下，隨手把廣告牌放倒在地。

 

我拿強尼沒辦法，隻好撥電話去找老板娘，好在大洋那邊的老板娘立刻就接了：“你不用怕，強尼是個老實人。你把賣不掉的披薩給他幾片，讓他到店門外的熱風口呆著，那裏比較暖和，他去年冬天也是這樣過的。”

 

從那以後，強尼就當上了門神。晚上打烊收工，我推門出去，總能看到那個巨大的身影半倚在角落。我把當天剩下來的披薩遞給他，強尼接過來就是一通大嚼。他從來不說謝謝，但日子久了，我也就不再害怕他了。

 

12月北風呼嘯，城裏連綿下了好幾天的大雪，強尼也有日子沒來了。零下20度的天氣在外麵過夜肯定會凍死人，我猜想他也許是躲到收容所裏麵去住了。

 

一天中午，一位常客興衝衝地指著新聞跟我嚷嚷：“太搞笑了，這不是常常蹲在店門口的那個流浪漢嗎？他上新聞了！”我湊近一看，果然是強尼。隻見他戴著紅色的毛線帽，穿著紅黑相間的衝鋒衣。身邊一位金發美女大大方方地挽住他的手臂，兩人站在路燈下對著鏡頭微笑著。

 

根據報道，金發女子凱特在聖誕節期間，途徑本地，車子汽油在半路上耗盡熄了火。恰好路邊的流浪漢強尼伸出了援手，用自己僅有的20加元，跑去好遠買了桶汽油提回來幫她加油，分文不要。凱特特別感動，回去後跟男友馬克商量一定要報答強尼。他們不僅把汽油錢還給了他，還送了食物和衣服之類幫他過冬。

 

凱特對著鏡頭說，當她得知強尼曾經是個軍人，因為酗酒失業，已經有一年半的時間無家可歸。凱特和男友馬克都覺得靠自己的微薄工資不能真正幫助強尼翻身，於是在籌款網站發了個帖子。呼籲大家一起幫助強尼，幫他解決一些基本生活費，讓他順利度過嚴冬。

 

強尼是位退役軍人！我怎麽不早點知道呢？就這樣強尼的故事激發了社會廣大民眾的同情心。短短一周，籌款額從最初1萬元目標竟然籌集到了40多萬。凱特在籌款網頁上不時更新強尼的境況。她說會幫助強尼買車，找個房子安定下來，還會把捐款存到強尼的個人賬戶維持他的基本生活，並幫助他慢慢找到工作……時不時在鏡頭前露臉的強尼看上去依舊是迷迷糊糊的表情，依舊是一個謝謝都不會說。

 

轉眼過了新年，天氣更加寒冷。這天我跟往常一樣收拾好店麵，關了燈準備回家。想推門卻發現門被什麽重物給擋住了，我用袖子把玻璃上的霧氣擦幹淨。就見門外的地上半躺著一個人。

 

我用力地推門，那人一聲不吭地往旁邊挪了挪，讓我勉強擠出去。紅色的毛線帽子蓋住了半張臉，凍得通紅的大鼻子從帽沿下隆起。“強尼？”我一眼就認出了他：“強尼，你怎麽在這裏啊? 我看到新聞，你現在是有錢人了，你走好運了！”

 

“還有披薩嗎，我他媽都快餓死了！”強尼有氣沒力地問。

 

“啊……有啊！”我把手中正準備扔掉的披薩遞給他。強尼抓過來就往嘴裏塞，看樣子真是餓得夠嗆。我越發好奇，把強尼請到店裏，給他到了杯水，一邊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麽。

 

強尼說得顛三倒四，但我還是聽明白了。原來凱特和男友見錢眼開想要趕走強尼，他們控訴他偷東西出去換錢吸毒，還威脅要送他去警局，強尼隻能自己偷偷地跑回來繼續當流浪漢。

 

“這是詐騙！你應該報警啊！” 

 

“警察不會相信我的……”強尼縮了縮身體，眼神閃爍著。

 

“那太簡單了，我把你的話錄下來發到社交媒體上去，大家都會同情你的。”不久警方就介入調查，他們找到凱特，並發現了她給朋友的短信：“汽油那部分是編的，流浪漢是真的，退役軍人是假的……不這樣做就沒人會同情……”

 

老板娘回來後，我也不用那麽頻繁地去店裏打工，可是關於強尼的故事又有了新的發展。就在凱特和馬克因詐騙被法律追究的時候，有一個叫珍妮的女網紅對強尼一見鍾情，她找到強尼後說要幫助他站起來，要用直播的方式記錄下強尼的每一個改變。

 

當我看見強尼和珍妮手牽著手走進披薩店，我不得不相信愛情的魔力，這一定是愛情！

隻見眼前的強尼穿著整潔的藍格子夾克衫，一頭亂發也修剪得有型有款。他依舊消瘦，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窩，發紅的肌膚都讓人感到他飽經苦難。他的目光一刻也離不開珍妮，好像一隻順從的獵犬隨時聽從主人的命令。攝影師助手高舉攝像機，步步緊跟地拍攝兩人間的互動。珍妮很善於帶動氣氛，在她的引導提問下，強尼演示起過去靠著吃剩披薩過活的日子。珍妮很投入地哭出聲來，她用力抱住強尼，搖晃他碩大的肩膀，告訴他說：“你會好起來的，你會好起來的！” 老板娘也激動地跟著擦抹著眼淚，攝影師讓我們圍成圈子載歌載舞，一起為強尼喝彩加油。

門神強尼從此每天都在披薩店裏參與直播，主要是珍妮在幫他憶苦思甜，強尼隻需要擺拍打掃店鋪，或是戴上圍裙就行。珍妮說，現在強尼每天都在對成千上萬的人直播自己的日常，她要讓大家見證愛情的力量，她要感化強尼，並記錄下他洗心革麵的全過程……

 

披薩店托強尼的福一躍成為網紅店，牆上玻璃上貼滿了強尼的照片，就連門口的招牌上都掛上了“拯救強尼”的標語橫幅。老板娘機智地發明了一款披薩，名字就叫“美女和野獸”。

 

春天的時候，我總算得到了一份學校裏做助教的工作，就辭掉了披薩店的零工。最後一次去店裏拿工資條已經是大半年後。披薩店又恢複了過去的平靜，牆上強尼的照片和標語也都不見了。我問了半天，老板娘才悻悻地說：“強尼不幹了，自己逍遙快活去了。”

 

“為什麽呢？”

 

“鬼知道他怎麽想，可能當慣了流浪漢，當網紅太不自由了……”

 

“沒有了強尼，珍妮怎麽辦呢？”

 

老板娘搖搖頭笑出聲來：“換個人演唄，珍妮又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