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曾在文城博客發表過,但疫情期間不知為什麽丟失了。這是我在父親去世之後寫的一篇走心祭文,所以必須補上。時值清明,家人在微信中傳上為父母掃墓的照片,令我百感交集。故發此文,獻給我的父親和所有的長江航運老前輩。

我的父親母親

“將你額上的皺紋/讀成蜿蜒起伏的長江/又將波濤滾滾的長江/幻化為你剛直的脊背/枕著長江的浪花/做你青壯的美夢/五十載河東河西/大輪船拖出白發瑩瑩/作別長江的搖籃/掬一捧江水洗滌皺折裏的疲憊/撿兩顆江石作健身球/用心搓揉沉重而浪漫的一生/……我看見您黃昏的眸子/閃爍著永不熄滅的航標燈”我這首題為《老船長》的小詩,30多年前發表在《現代工人報》上,當時我拿著報紙興奮地跑回家,父親隻瞅了一遍,什麽也沒有說就遞還給我。第二天清早,父親為我做了熱騰噴香的泡飯,我稀裏呼啦扒了一碗,懷揣著暖暖的父愛出門上班。
如果要問,小的時候什麽事最讓我興奮不已,那就是到重慶朝天門碼頭去迎接返航歸來的父親。每一次父親歸來的前兩天,家就開始變成歡樂穀。母親一次又一次跑到港務局客運站詢問船位和到港時間,在接到準確消息後,外婆便忙著準備父親最喜愛吃的菜品;母親打掃完清潔衛生就開始打扮自己,孩子們興奮得像枝頭的喜鵲,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幾個女兒用好奇的目光欣賞著明眸善睞的母親,然後又任由母親打扮我們。
我們家住棉花街離港口不遠。一溜小跑,不到半個小時來到朝天門港口。我們穿著平日裏舍不得穿的的衣裙,跟著神采奕奕的母親興衝衝來到四碼頭或五碼頭,坐在高高的石梯上,眼巴巴地望著水天極目處,等候遠航的父親歸來。
“嗚……嗚……”當船頭隱約出現在天邊的那一刻,我們揮舞著手裏的小手絹叫道:“到了!到了!看見了……”媽媽意味深長地說:“聽,爸爸在叫你哥哥的名字呢,‘武’……”
有的時候,我們望眼欲穿,脖子都仰酸了,可爸爸的船就是不出現,再一打聽,原來不是執行特殊任務去了就是因為氣候突變而誤點。於是,我們就像一隻隻焉了氣的皮球,悻悻然跟著默不作聲的母親往回走。
滾滾東去的長江啊,你是父親終身服役的連隊。五十載踏浪歸去來兮,家隻是父親人生旅途中溫馨的客棧。
來去匆匆的父親和他的弟兄們駕駛著“荊門號”(東方紅64號)、“江陵號”(東方紅34號)往返於重慶—上海,重慶—武漢之間,每半個月或8天回港一趟,而每次都是傍晚或深夜到家,次日天蒙蒙亮就離去了。依稀記得,父親每一次出門之前總會站在孩子們的床前,用他修長的手指逐個摸一摸、捏一捏小臉蛋,待我們揉開惺忪的睡眼之後,已不見父親的蹤影。按規定海員每年有40天休假時間,但父親從未休完,往往在中途接到電報就立即出發。對此少不更事的我不免耿耿於懷,即便是成年以後偶爾還在心裏埋怨父親隻顧在外麵闖蕩,而很少顧及家庭……
真正地走近並解讀父親,是在他老人家去世兩年之後。當已過不惑之年的我從重慶乘船東下用心感悟長江時,麵對父親的魂靈,我不禁愴然淚下。 薄霧掩映著初醒的山城,晨光在舒展著橘黃的手臂,輕緩地為她揭開那層麵紗。在光霧繚繞中,長江和嘉陵江急切地擁為一體。
嗚地一聲深沉而堅定的汽笛,猛烈地震顫著我的心弦,倏地打開記憶的閘門,把我帶到父親身邊。
1933年,正值花季年華的父親,隻因家道中落而於高中輟學,嗜書如命的他戀戀不舍地離開了成都的百年名校——石室中學,在爺爺的朋友,一位好心人資助下,與一位表兄結伴到重慶謀生。
時值日本侵華,世界麵臨經濟危機。物價飆升、經濟蕭條,求職談何容易?父親一度瀕臨絕境。他住在一家破舊的小旅店,肚囊空空地躺在床上,呆滯地望著微弱的燈光,驀地爬起來揮筆疾書,遂將抒懷小詩投於某報,取得微薄稿費,聊以慰藉。
終於,父親有了一份工作,那就是在民族企業家盧作孚先生開辦的民生輪船公司的醫院做見習生,甚至倒過痰盂。不久公司“船員養成所”招聘水手,父親通過文化考核後,在重慶北碚接受培訓。從此,他與長江結下了不解之緣。
17—30歲,在人生的黃金時代,父親以堅韌的毅力跨越了生命中的一個又一個障礙,登上一個又一個新台階。從水手—舵工—三副—二副—大副—船長,父親成功地實現了人生的蛻變。孔子的“30而立”在父親身上演繹得淋漓盡致。
仰望父親矗立於懸吊在船首外的觀察台那親切偉岸的身影和果敢堅定的目光、聆聽父親在駕駛室沉著冷靜地發出“左滿舵……右滿舵……”的命令,是多麽令人迷醉,尤其欣賞他翹著大拇指引航的獨特氣魄。那種萬裏長江隻等閑的瀟灑魅力,在他神氣的海員製服和大圓帽上行雲流水般地閃動著,吸引和感染周圍所有的人。那一刻,一種崇高而美妙的激情充盈著我幼小的心靈。
孩提時,不時有長輩逗問:“小六,你長大了幹什麽呀?”我總會抬起稚氣的臉蛋,脆生生地回答:“我要做一個女船長!”
命運卻沒有把我送給長江,我深深地遺憾了多年。然而惟其如此,我更愛戀長江,要知道眼前這條江河是生我、養我、育我的父親河啊。
我的思緒隨輪船順江而流。
那兩岸層巒疊嶂的森嚴峭壁,那鬱鬱蔥蔥的青鬆翠柏,那江中的每一塊礁石和江邊每一片淺灘,都是父親忠實的朋友,那引導輪船避開險情,激流勇進的航標燈是父親不倦的眼神和不滅的靈魂。
我靠在船弦支頤沉思。我那書生氣十足、滿腹經綸的父親、那待人接物一貫地溫良恭儉讓的父親、那連一巴掌一句重話都舍不得給孩子的父親,是如何製服川江的驚濤駭浪、戰勝長江的每一處暗礁險灘的?在他漫長的領航生涯中,是如何多次化險為夷而安全行駛半個世紀的?
在父親的領航生涯中有一個智鬥危難的驚險故事,在業內傳為佳話:70年代末,已過耳順之年的父親在長江航運總公司武漢水上工人大學任教。有一次他帶領學員在“東方紅”輪實習。(該船在文革前叫“江峽”,因為毛澤東曾經乘過這艘船,故為重點保護對象)。“東方紅”在武漢剛剛起航,不料船尾突然失火,並向著船身(輪機部)迅速蔓延。數百個生命危在旦夕。這時有同行主張馬上靠岸,而父親堅決不同意,因為靠岸後勢必秧及岸邊船隻和建築。怎麽辦?火勢越來越大,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父親果斷地說:“調頭!”原來,他根據風向判斷,調頭後烈火將向船尾飄去,這樣就把火勢控製在最小範圍,然後集中力量滅火,方可扭轉局勢。這一招果然很靈,妄圖吞噬生靈的火老虎終於被製服了,數百顆懸吊的心一下放了下來。老船長在江上智鬥火災,挽救了“東方紅”和數百個生命的事跡,通過《長航簡報》和海員們的口碑傳為美談。而父親回家後隻是輕描淡寫地提到此事。我好奇地問父親:“當時那麽危急,怎麽會想到那一招呢?”父親淡然一笑,說:“赤壁之戰中周瑜黃蓋乘東南風火攻曹操的故事給了我啟示。”
天漸黑……
黑暗裹峽裹挾涼風從四麵八方向輪船襲來,船頂的探照燈來回地掃射著江麵。我來到船首,一任狂烈的江風吹打冰涼的臉頰和淩亂的頭發及衣襟,啟開那塵封已久的記憶……
就是在這樣的夜晚,不,是在更寒冷的冬夜,父親患了胃出血,他忍受著劇痛,用熱水袋敷住患處,迎著獵獵江風站在舵輪旁邊從容地領航……抗戰時期,日軍飛機猛烈空襲長江,父親和他的弟兄們駕著航船載著轉移的國軍和逃難的同胞,左拚右突、死裏逃生……在漫長而單調的歲月裏,沒有電視、沒有卡拉OK、甚至有時連無線電都中斷了…… 父親卻在江上安然地度過了近兩萬個日日夜夜……伴隨著他的是長江的風浪和濤聲,還有藏在心底的妻兒的笑語。
寂寞打造出了父親百折不撓的品質。
在父親身邊總有一個小日記本,把生活感受用詩歌形式記載下來。在漫長的航運生涯中,他的詩歌日記本不知換了多少本。詩詞是父親的至愛。1977年,我和五姐考上大學,父親在欣喜之際,送給我們的珍貴禮物是《唐宋詩詞》,他不無感慨地說:“我這一輩子呀,每當遇到困難時總是靠朗誦和琢磨詩詞來消除煩惱……”父親的這一雅興一直延續到生命的終結。老人家在彌留之際對親人說,當夜裏難以煎熬的時候,就在心裏默誦豪邁的詩篇,以驅趕病痛的折磨。
健康開朗的父親,因感冒發燒住進醫院,不幸喪身於醫療事故(主治醫生因埋頭炒股票開錯了處方,濫用抗菌素,引起體內二重感染)。他這個從來沒有向命運低過頭的硬漢子,萬萬沒想到自己這艘航船在生命的第78個年頭,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社會的暗礁,在一聲轟然巨響之後便沉沒於曆史的長河。半個多世紀的艱難險阻都被他泰然地甩在了身後;半個多世紀親人一次又一次地翹首盼望父親平安歸來……而妻兒們長年累月的牽腸掛肚剛剛平息了七、八年,父親卻遽然離我們而去,想到此怎不讓我心生生作痛。
扼腕歎息之時,抬頭又看見航標燈。它在黑夜的前方堅定地閃爍,也在我的淚光中閃爍,更在我的心裏閃爍,我想它還將閃爍在子子孫孫生命的航程!
想起90年代初剛到沿海工作的我,被孤寂折磨得辨不清方向,父親來信談到自己早年如何戰勝挫折的經曆,並對我說:“六兒,挺一下困難就過去了。”父親的教誨為我驅散了眼前的迷霧;老人家的聲音如江濤如雷貫耳翻滾著,並以穿透時空之勢久遠地回響……
江風吹幹了掛在我眼角的清淚。
枕著長江柔軟的波濤,躺在長江秋千般的搖籃裏,我漸漸地進入了夢鄉……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父親的胸膛如此博大、如此溫暖、如此實在;輪船偶爾奏出的汽笛聲,猶如父親那親切而熟悉的鼾聲,讓我在夢裏平添了幾多安全感。
在長江這幅瑰麗奪目的畫卷中,三峽是其中的絕筆。
瞿塘峽是三峽的最險處,杜甫《夔州歌》雲:“白帝高為三峽鎮,瞿塘險過百年關。”此刻,那洶湧澎湃的激流、那雷鳴般的濤聲、那冷麵無情的巨大漩渦就在腳下呼嘯示威,而沉載著數百個生命的輪船必須衝過去而後生。我的耳畔驟然響起父親洪鍾般的聲音:“穩住!左滿舵……”
終於衝過去,又衝過去了……
我這才明了父親那種臨危不懼的九死一生的韌勁從何而來;我這才明了父親那副看起來並不厚實的肩膀,為什麽能夠挑起贍養和撫育一家三代十幾口人的擔子。
二哥為父親寫的那幅遒勁有力的挽聯赫然出現在眼前:“五十載戰惡水鬥險灘領盡大江風騷嘔心瀝血為航運創千秋功績//半世紀頂風口跨浪尖行遍巴蜀吳楚含辛茹苦為子孫樹一門風尚”
我為父親豪邁的一生驕傲,更為長江打造了一批像父親這樣的睿智而超然的航運勇士而讚歎。因了民生公司和他們,才結束了長江航運長期以來由洋人一手把控的曆史。
勇士自有勇士的柔情。 父親的個性,恰我如眼前的巫峽剛柔並濟,柔中有剛。
狹窄的巫峽,兩岸對峙的奇峰險些鎖住激流。巫山12峰姿態各異,婀娜多姿變幻無窮,尤以守望長江的神女峰為之最,她在朦朧的輕紗裏亭亭玉立,翹首以盼。
江濤追隨曲折的山勢迂回向前,輪船在陡窄的峽廊中穩步行進。真可謂:“勝似閑庭信步”啊!
我沐浴在亮麗的朝霞和柔和的江風中,欣賞著這一幅幅神奇飄渺的圖畫,目觸父親的文藝潛質之淵源,對父親內涵的詩情畫意心領神會。
告別巫峽,輪船急切地投入西陵峽的懷抱,一路盡是急流險灘。然而,幸有屈原、王昭君陪伴和“兵書寶劍”護衛,難怪父親不怕寂寞。或許,對父親來說在千萬個漩渦中繞著泄灘、青灘、崆嶺灘迂回突進,不過是在玩味一種叫做“走出迷宮”的軍事遊戲罷了。
長江像一匹脫韁的駿馬,呼嘯著奔騰了兩天兩夜之後,戛然安靜下來。
柔美的晨風親吻著勞頓許久進入小憩的江水。天光一色,“極目楚天舒”啊!
父親深沉的歌聲從空中飄然而至,且越來越清晰:“雲兒飄在海空/魚兒藏在水中/早晨太陽曬魚網/迎麵吹來大海風……”聽著聽著我的眼眶又禁不住泛潮。
此刻的大客輪,如一葉秀氣的漁舟徜徉在寬闊無際的大江胸懷,而船上的人猶為渺小,在光霧交錯的幻影中,已經成為宇宙中的一粒粒塵埃、長江上濺起的一滴滴水珠,深深地融入大自然之中。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矗立在長江岸邊的朗朗赤壁,敲響蕩氣回腸的警鍾——提醒每一個過客:惜時如金、謙遜待人。這就是父親做人的信條,這就是為何在父親的身上很難找到一絲浮躁的緣由。他數十年如一日兢兢業業、寬容大度,哪怕在文革時遭到曲解,也未改變做人的初衷。
長江是一部永遠讀不完的百科全書;長江是父親的社會大學,使他終身受益、裨益無窮。父親自17歲投身長江航運事業,60歲以後受聘於長航武漢水上工人大學;70歲以後又受聘長航重慶水上工人大學;80年代中期,民族企業家盧作孚先生的兒子為複興民生公司,三顧茅廬請父親出山,年逾古稀的父親被聘為重慶民生輪船公司技術顧問。在擔任教師和顧問期間,父親執筆撰寫了多篇航運論文,其中繪製了多幅富有價值的河床圖。為中國長江航運事業留下了寶貴財富。
如果說李清照是沉醉於蓮花深處,一時不知歸路的話,那麽父親卻是陶醉於長江的深處,終身都不知歸路啊。他就像那永遠不知疲倦的長江,奔騰著去迎接和擁抱一個又一個新的太陽,直至融入東海……
長江把無限的關愛奉獻給了父親,父親傾其所有的血汗回報長江。
我深深地感激長江,為我們鍛造出樂觀幽默、智慧剛強的父親,從而給了我一顆剛柔並濟的靈魂。
父親駕鶴西去多年了。多年來,每當我返回故裏,總忘不了一個人去朝天門碼頭站一站,看望拜訪長江。
啊,長江,我親切熟悉、慈祥和藹的父親,您聽見您的女兒在喚您嗎?掬一捧江水洗去旅途的塵埃,好似父親溫熱的手指從我的臉龐滑過,一時間,我聞到了父親身上特有的海員氣息;側耳聆聽江濤拍岸的嘩嘩節奏聲,分明是父親的脈搏在有力地跳動……
戀戀不舍地和長江道別。驀然回首,隻見江天交接處,一艘輪船的身影在暮靄中時隱時現。哦,冥冥中長江又把遠航的父親送回家來了,刹時,孩提時那久違的甜蜜湧上心頭……
長江在,父親就在;長江長存,父親就長存。
“感人至深的好文!六六父母俊男美女啊。30年前就發表詩歌的六六非但有才,而且也繼承了父母的美麗基因。”,同讚,老幺的文總是這樣的有底蘊感動人,讚你!
這篇文章,讓我有了更全麵的了解。。。六六有這樣一位父親,真是好福氣!
六六父母俊男美女啊。30年前就發表詩歌的六六非但有才,而且也繼承了父母的美麗基因。
我舅舅也是在長江一輩子的航運人,後來在武漢修船,具體的我都搞不懂。小時候我和媽媽曾經從武漢逆流而上去重慶,然後順流而下回武漢,對六六描述的長江有深切的體會。我想,與驚濤駭浪搏鬥過的人,真的會從生命裏愛上她。
中間寫到救火,真是驚險,是父親的臨危不亂的大將智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