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王家居然出了個"膽大的畫家"
我這輩子搬過幾次家,每搬一次,就忍不住買幾幅畫。當然,理想是油畫,現實是印刷品。預算這種東西,很誠實。所以我一直以為,我這一生的藝術修養,大概就停留在隻會往牆上掛畫這個層麵。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我王家,有一天居然出了一個"畫家",膽子還大。
我與我妹年齡相差不多,但我倆從小長得就不像。她細皮嫩肉,講話輕聲細氣,像一塊剛蒸好的嫩豆腐;我呢,比較像那隻端豆腐的人,粗枝大葉,一不小心還會摔一跤。她更像我媽,性情溫順乖巧,小時候出門見人就喊,阿姨、爺叔一路叫過去,與她同進同出時,我基本不用開口,她一人就能完成整條弄堂的社交任務,是那種標準的"人見人愛小乖囡"。
從小到大,親戚們見了我們姐倆,總要感慨一句:"喲,這妹妹嘴巴甜,嗲溜溜,討人歡喜,生得也好看,像媽媽。"
然後看看我,沉默片刻,補一句:"姐姐嘛,悶聲伐響蠻文靜,也蠻好的。"這話我聽了二十幾年,早就習慣了,就是這回事了。
但就這麽個人間人愛的小乖囡,一眨眼,也人到中年,退休了。
退休這事來得也挺隨意,我妹不小心摔了一跤。本來隻是休息幾天,結果她一邊休一邊想:既然都躺下了,那就幹脆多躺一會兒。躺著躺著,她就順理成章地決定:不上班了,不想再在醫務室裏對著那幫口含熱水"空手套白狼"混病假的職校小祖宗了。
我當時心裏已經開始替她規劃退休生活了,小區舞蹈隊歡迎你,晨練隊也缺人,實在不行還可以繼續加入"葛優躺協會",總之,熱鬧是不會少的。
沒想到,她悄悄拿起了畫筆。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三分鍾熱度型興趣愛好,類似於像我買瑜伽墊但從不展開,吹口琴一個月吹一次的那種。但她不一樣,她是那種會真的鋪開紙、真的蘸顏料、真的坐得住的人。別人退休是時間多了,她退休是耐心多了。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我忙著上班、操持家務,她在家裏畫畫,我們倆的生活仿佛是兩個平行世界。偶爾微信問她在幹嘛,她說在畫畫,我"哦"的一聲,然後聊別的。
那時候,我還沒意識到,這件事會變成她生活裏最重要的一部分。
其實這件事對我也產生了直接且深遠的影響,以後我不再去買畫了,我會有源源不斷的畫出現在我家牆上,我會實現"掛畫自由"。
當然,嚴格來說,她的畫也許算不上什麽"上乘之作",專業人士看了,可能會從構圖、光影、技法上提出一大堆改進意見。
但那又怎樣呢?
這是真畫,不是印刷品,是我妹一筆一筆畫出來的,不是從商店搬回來的。更重要的是,這是我妹妹畫的。光這一點,就足夠我驕傲半天。
我這人天生有點操心命。眼看她畫得風生水起,用丙烯用油畫,花啊,魚啊,景啊,什麽都畫,我心裏就開始犯嘀咕:這算不算"野蠻生長",藝術這東西,總得有個師門、有個門派吧,不然以後江湖上怎麽報號?
於是我很鄭重地越洋問她:"你有沒有去拜碼頭,找個老師指點指點?"
她把畫筆一擱,認認真真地跟我講:"姐,我喜歡自由。一拜老師就要守規矩,今天幾點上課,明天哪兒寫生,時間地點全給你框死。我好不容易退休了,無組織無紀律,自由得像天上的鳥,你讓我再被管起來?不幹。"哼,"乖囡"變成"大媽",脾氣也開始強了。
我一聽,這話好像也有點道理。但轉念一想,那也不能野蠻生長啊,你總不能把自由當飯吃吧?畫畫好歹是個手藝活,總得有個師傅領進門點撥點撥吧?
巧了,我家裏正好有個畫家朋友,正經八百畫家書法家世家,是畫作上過拍賣會的那種。我趕緊獻寶似的建議我妹:"去拜拜這個老師,人家是名家,提點你兩句就夠你受用終身了"。
我妹扭捏了半天,說她的作品拿不出手,不好意思見人。我說你畫的那隻印象派"鬱金香"多好啊,也沒多丟人啊,去嘛去嘛。寶貝小妹的哥哥也鼓勵她,於是,她扭扭捏捏地去了。


月光下的咖啡館還沒完成。
那天她回來,我急切得像個等孩子放學回家匯報考試分數的老母親,越洋又問:"怎麽樣?大師怎麽說的?"
從微信視頻那頭見我妹不緊不慢地,她輕描淡寫地說:"大師看了我的畫。"
"表揚你了?"我脫口而出,妹妹說"他看了畫,笑而不語"。
"笑而不語是什麽意思?"我不解。妹妹解釋,"他就是笑了,伐響。"
搞伐懂,大師笑什麽笑?是欣慰的笑還是尷尬的笑?是賞識的笑還是無奈的笑?或是他不講明,讓我妹自己好好體會的高級笑?妹妹這匯報也太不專業了。
"後來呢?"我追問。我妹說,他看了一會,後來他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大師和妹妹真像賣關子的一對連襠模子,急煞我了,
我妹清了清喉嚨,學著大師那口慢蠶蠶的上海話,他對我妹說:"妹妹啊,儂膽子蠻大的"。
啥意思?
我想了半天,我的黃魚腦袋,就是那種買魚時攤主說"黃魚腦袋,不打彎"的黃魚,硬是沒搞懂啥意思。膽子大?是誇她有勇氣值得表揚,還是說她不知天高地厚?這文人說話怎麽跟算命一樣,橫豎都能解釋得通,你永遠不知道他是誇你還是損你。
我琢磨了三天三夜,最後還是沒琢磨明白。算了,大師講話嘛,都是這個調調,說破了就不高級了。
不過話說回來,看在我家與他是長年朋友的份上,大師還是良心發現,提了一個中肯建議。他說:"妹妹,儂畫畫,一定要弄個畫室。沒有條件,妖尼角落頭、樓梯拐角處也可以,把畫布畫筆往那兒一放,隨時有靈感,隨時就畫。不要收起來,收起來就斷了氣。"
我一聽,哎,這話靠譜。畫家到底是浪漫的,連給建議都帶著仙氣兒。不是"你要多練習,你要用對顏料"這種幹巴巴的話,而是讓你尊重靈感,善待衝動,隨時準備跟藝術私奔。
我馬上對我妹說:"聽見伐?快點在家裏弄個角落頭出來。不要讓好不容易來的靈感逃脫"。
妹妹又問了我一句:"姐,儂講大師講我膽子大,到底是表揚我還是批評我?"
我翻了個白眼:"我又不是大師,我怎麽知道?等你以後畫出名堂來,帶一盒我回國送給你的特大西洋參去問問清爽!"
她又嘟了嘟嘴,但看樣子還是挺高興的。
反正不管怎樣,我家那位畫家朋友,算是變相承認了我妹是個"有膽子畫畫的人",這就夠了。膽子大總比膽子小強,膽子小的人連畫筆都不敢拿,她至少敢往上塗顏色。她算是正式拿到了大師給的藝術之路的通行證。
我這個當姐姐的,也隻能這麽安慰自己了。


現在我日夜常做這個美夢,六月,家裏櫻桃花月季都盛開著,朋友來做客,走進客廳,四麵牆都是畫,我就等著她們問:"這些畫,誰畫的?"
然後,我一定會把頭抬得很高,說一句:"我妹畫的。"那感覺,怎麽說呢,一定會比我自己升職加薪還爽。我這輩子沒啥大本事,但攤上這麽一個妹妹,大概就是我最大的福氣。

有一次,我看著我妹傳給我的她安安靜靜地畫畫的樣子,我會突然覺得很奇妙。小時候那個一路喊"阿姨好!爺叔好"的小姑娘,沒有變,她隻是換了一種方式跟世界打招呼,以前用嘴,現在用顏色。
而我呢,也跟著沾了光。在加拿大,我也有個開過畫展的女畫家朋友,她一直說要給我免費畫一幅畫。我一直拖著沒答應,因為這份禮物太貴重。我把我想讓她畫的一張照片發給我妹,我穿著一條黑底白點的波波裙,是背影。那條裙子,是我懷小兒小貝時穿的,後來我媽把它改成了合身的連衣裙,我小兒有多大,這條裙子就有多少年。

我說:"幫我把這張畫出來。"又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過去:"畫我的時候,盡量把我畫瘦一點點"。
瘦是瘦了,剛開始畫,但我妹把我畫成了小短腿,不怪她,她畫啥我都叫好,而我也就長這樣。
抄一下“哈哈,好幽默的文,調侃中藏著對妹妹的深情。我是外行,但覺得畫得挺好的。記得漂亮的葉子妹妹!:)”,因為阿拉感覺一致
才女不敢當,隻是喜歡寫。想來也有趣,我和妹妹小時候還曾暗暗較勁,如今卻越發親近。她是個極懂人情的可人兒,溫柔善良,善解人意,,我常想,她這一生大概是不會有敵人的。每次寫到她,心情都會不自覺地變好。今年回滬度假,我可以住在自己家,與家人朝夕相處,太期待了。
回到自由世界的一大福利就是能放肆地聽到看到生機勃勃的百家爭鳴,百花齊放,特別是文學城裏才華橫溢的各色文章,好不過癮!
回來惡補了葉子的文章,不由得感歎才女的筆鋒越發老到:身邊和滬上的故事信手拈來,如萬花筒般絢麗多彩,但又不乏嚴謹的結構筋骨,散而不亂,靈動鮮活,妙語連珠,每每讓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葉子這篇“吾家小妹變畫家“風趣盎然,洋溢著姐姐對妹妹滿滿的愛和驕傲。葉子不吝自嘲以襯托妹妹的耐心和冷靜,宛若一粉一白兩朵玉蘭花,交相輝映,個放異彩。
全文中,葉子的trademark金句頻出,不勝枚舉,值得一讀再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