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繁花,和它身上的虱子
從外頭那幢看似西式的22號梅龍鎮酒店踏進去,腳還沒站穩,時空已經換了一套。紅木色、金漆色,中式裝扮,一層層鋪陳開來,厚重得有些過分,仿佛生怕你看不出它的用心。特別是那間能坐三十人的大包房,燈光亮得有點炫目,像富貴人家專為喜事預備的宴會廳。人一坐下,連說話都要放輕,生怕驚著這份用錢堆出來的體麵,可偏偏就在同一層樓,隔著一道門。門這一邊,是三十人的圓桌;門那一邊,是"72家房客"。
進入20號,梅龍鎮酒家隔壁的居民區,怕給爺叔添麻煩,我讓他為我們撒了個小謊。碰到有居民問起,就說我們小辰光來過這裏,幾十年了,想看看現在有什麽變化。
屋內安靜舊舊的,門口的木門和鐵門各自守著屬於自己的生活。上海人不喜歡不邀之客,無論是住在豪宅還是破舊弄堂。想要真實,又不想讓人不悅,有時,隻能撒謊。我心裏絲絲的緊張,但看著爺叔微微一笑,我明白,善解人意的他也許希望我這個離滬多年的上海人,依然想看懂、感受這座城市的真實。
這座城市和它的居民,或許不總是張開雙臂的熱烈,但當你表現出足夠的尊重與理解的意願時,他們會在那扇鐵門之後,為你留一扇可以叩開的木門,和一個無需多言的微笑。這或許就是上海式的、含蓄而真實的腔調。
我們往梅龍鎮酒店居民樓裏一探頭,眼前那一瞬間,像是一下子退回到六七十年代,某個小城市的背麵。舊式樓梯,光線吝嗇,空氣裏有一股濕氣,混著陳年的灰塵味。樓道兩旁堆著雜物,舊木櫃、小推車、紙箱子,彼此擠著,毫不客氣。 一扇門上,褪色的春聯還粘著一角,上麵隱約是個倒掛的"福"字。
公用空間加建的公用廚房和廁所,像是臨時湊合出來的。靠牆一排長水池,可以想像清晨與傍晚,人和人之間貼得有多近。聽爺叔說,以前這裏還要拎馬桶,如今好歹裝了衛生間,雖然是兩家合用。文明是有進步的,但進步得很克製。
我忍不住去想,以前住在這裏繁花時髦地段的女人,清晨拎著馬桶從陰暗的樓梯下樓,然後買菜,上班,開始一天的日常。又在傍晚把五光十色和一天的疲憊帶回來。體麵這件事,在這裏,是需要反複折疊的。就像一件穿舊了卻格外服帖的襯衣,它的妥帖隻有自己知道。
這時,我又忽然想起曾經住在不遠處的張愛玲。她的眼光總是銳利,她總能把矛盾的美感剖析得淋漓盡致。她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
潮濕、陰暗、雜亂就是那件袍子上的虱子。它們不致命,隻是日日在那兒。
隔著這條南京路,隔著這張三十人的圓桌,幾代女人輪流操持日子。有些人,可能一輩子都未曾在這圓桌上坐過,卻每日從桌旁經過。這幢老樓是繁華熱鬧路上的保護建築。她們的生活,也就順帶被保留了下來。
經濟條件好的子女,大多已經搬離這裏,有的也會帶上父母一同遷走。剩下還住在這兒的,除了戀舊,大多是那些既無力購房、又指望不上子女的老人家。他們有的也許就一輩子守在南京西路這寸土寸金的黃金地段,卻住在這種逼仄的生活狀態下。
有時想想,住在保護建築裏的居民其實最尷尬,別人拆遷一響黃金萬兩,他們卻被困在一棟不能拆、不能動、也很難賣出去的老樓裏。棚戶區的鄰居一夜成了既有錢又有房的拆遷富豪,而他們倒像是被編入城市博物館的臨時義工,日複一日地守著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曆史。這種悶虧,想傾訴也不知找誰去訴說。
站在這裏,隻隔著一扇窗、不遠處,就是上海最值錢的黃金地段,南京西路,第五大道的繁華,裏麵卻是一個時光凝固的角落,一棟樓的命運,仿佛是這座城市複雜麵貌的縮影,這一靜一鬧、一舊一新,撞在眼前,竟有點讓人回不過神來。
爺叔看到我一付"憨特"傻住的樣子,笑了一下:"哎呀,你勿要光看外頭破破爛爛。裏廂嘛,交關人家房間雖然小,小得轉身都要講技巧,但人家都弄得幹幹淨淨的。上海人呀,有被逼出來的本事,螺螄殼裏做道場,這是老話了。"
他說起來帶著一點驕傲,也帶著一點世故,看樣子他早就見慣這種反差,把它當成上海的一種命。
有人或許早已習慣了這裏的生活,也不願搬離。畢竟,這兒是南京西路,但這位爺叔又發調了:"這裏的確是鬧猛,但這裏的繁華,跟你搭什麽界?梅龍鎮廣場,恒龍廣場那些高檔商場,你幾年才踏進去一次?就算進去了,會買東西伐?它們跟我們老百姓,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問起了這裏的房價,爺叔立刻挺直了腰板,聲音洪亮地說:",早些年,這一帶要賣到十四,十五萬左右一平,如今嘛,也要十萬出頭嘍!"那語氣裏,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
我望著他身後那排沉默的舊式窗格,轉眼看到酒店樓上居民種植的一盆盆綠植,生機盎然,但心裏也不禁想:眼前這幢"紅房子"是否也陷入了那種表麵有價、實則無市的尷尬境地?或許,像重華新村那樣獨門獨院、保留著完整裏弄肌理的住宅,命運會稍稍好些?
時代悄無聲息地更迭,年輕人的選擇早已轉向。他們要麽輕盈地拎包租住在嶄新的服務式公寓,要麽毅然奔向浦東那些拔地而起的現代化樓盤。這些上了年紀的老房子,對他們而言,就像是被時光磨蝕了光澤的舊物,靜靜地擱淺在記憶的角落,非但引不起他們的共鳴,他們甚至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是多餘。
走出梅龍鎮酒家大門,南京西路燈火始亮。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幢紅房子,窗裏有人影晃動,窗外是霓虹。兩種上海,相距不過十幾步。風從馬路那頭吹過來,沒有偏向哪一邊。
離滬多年,我是否還看得懂,並理解上海,上海人?
下篇博文,準備寫"重華新村",為了尋找張愛玲,意外地引出了"梅龍鎮的前世今生"與這篇"繁花與虱子"。我的素材太多,實在是沒時間。不急,慢慢來。
可上海人做事情很現實,沒有她這麽浪漫,上海的老房子保護,非常上海,它不太會為"無用的記憶"買單,更像一筆精細計算過的賬,能變現的曆史 就精心保護,難變現的曆史 就拖著,等著,熬著,隨著時間讓它慢慢地消失。上海的味道還真是外國人建造的這些建築支撐著,這點很有意思。
美國老太太江似虹Tess Johnston鍾情上海租界老建築,在上海一住就是35年,期間寫了相關著作20部,是魔都城市漫步一代宗師。
這位小白感覺是近期介紹魔都租界風情老枝新芽最用心最文青的一位,一口標普加背景音樂絲毫沒有違和感,與編寫出電影愛情神話的北方姑娘屬於異曲同工,一代代方塊字人就這樣在由盎撒商人傳教士原創搭建的租界平台南來北往營營役役接棒傳承,超越了宗教禮教說教,十裏洋場的曆史建築整舊如舊或是整舊如新體現一切。
早些年,扭著秧歌進城的人,靠的是身份與時代紅利,占據了上海最好的地段,那個南京博物院付院長說他的別墅是祖傳的,笑煞人了。
如今能夠在上海核心區域落腳的,多半靠的是資本。有些拒絕說上海話的所謂"新上海人"更多是在使用上海,而不是生活在上海。
"你看如今上海的聖誕裝飾集市都是直接對標歐洲老牌耶教國家,新天地外灘源愚園路聖誕景色成了歲末新地標,洶湧人流吞沒了不共戴天亡我之心不死一類的宣教說辭。"老法師這段笑煞我了,看樣,不管黑貓白貓,家貓野貓,大家都知道真正想要的是啥?
名副其實的葉子牌上海文,嗲!梅龍鎮有很多的記憶,原來和哥哥,朋友經常去。祝葉子闔家新年快樂,2026身體康健,心想事成!
新年又到了,祝沈香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說實話,我回上海吃了好多桌頭,感覺都是一般般。印象最好吃的,反而是價廉的點心,薺菜餛飩。
今天新年了,祝迪兒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祝葉子新年快樂!
祝新年快樂啊!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祝海風姐新年快樂,身體健康,平平安安!
上海現在最有分量的,確實還是租界時期留下的"永不拓寬"老馬路,不管換成什麽"風貌區""源"新名字,底子始終靠老建築撐著,再疊加一點符合當下審美的時尚元素,構成今天的"魔都氣質"。反正上海變得講不清爽了。
時間過得真快,又過一年了。祝老法師新年快樂,身體健康,平安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