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樹之林

人不如樹,樹不如路,路不如山,山不如天----老家農諺
正文

好 大 一 棵 樹

(2009-04-18 00:00:54) 下一個

這個春天來的時候,我們家後院那棵大鬆樹死掉了。

一個冬天它都在落葉子,半黃的,尚青的,象短鞭一樣的紛紛擾擾落了一地。本來是一棵常青樹呢,此刻卻大勢已去,欲罷不能。樹上殘留的枝丫,也一天天枯萎變黃。我牢記著一句諺語:不要在冬天砍樹。希望春暖花開之際,它會返醒過來,重回枝繁葉茂。

然而天氣一天天熱起來,聖誕節快到的時候,它終於把自己變成一棵幹枯的大樹。

進出遇見鄰居,話題總會在它上麵。我們的房子坐落在一個小山坡上,這棵鬆樹又在此生長幾十年,高大挺拔,儼然是這一塊的地標。它的枯萎左鄰右舍幾乎都能看見。

“它和我院子裏那棵幾乎是差不多時間種的呢。我的樹一直沒有長過它。”左鄰的老 Michael 感歎。

“那會是為什麽它死掉了呢?”我沮喪地問。我們搬進這座房子不到一年,當初很喜歡這棵樹,它長在靠近後牆邊界的地方,不礙山不礙水的,卻是一種庇護 ----- 背靠大樹好乘涼嘛。

老 Michael 泛起一絲詭笑,瞟了個眼風到我們後牆臨界的鄰居家,輕輕吐個字:“ poison”. 說完又大聲撇清 : “ 我不知道啊 , ”他聳肩又攤手, “也許他們不喜歡樹落葉子到那邊。”

“可是鬆樹很少落葉子啊。”我為我們的大鬆樹鳴不平。可是這終究是沒有證據的事情。我看著後院鄰居家的小樓,感覺心中的不快,那裏每個窗口都隱隱有了陰險的意味。

所謂樹大招風,就連一棵死樹也不例外。就在我躊躇不知道怎麽處理這棵樹時,已經開始有人往我們的信箱裏放名片和傳單,承諾提供砍樹服務。這倒好,我本來就不知道砍樹這事兒該找誰去,於是按照名片上的電話打回去,約了上門來報價。同時根據名片上的內容知道砍樹這行叫 Arborist ,上網查查黃頁,再找兩家看來較正規的,都來沽價。

不做不知道,砍樹真奇妙。以為自家的樹,找人砍掉就完了,消除一個安全隱患。一著手才知道還有這麽多門道:

第一, 貴!最便宜的報價 1300 澳刀,最貴的要 4800 !!還給我發來一份 4 頁紙的合同詳細列舉了砍樹過程中雙方的責任和義務,及糾紛解決辦法。看完這個 4800 的報價我就決定不用這家了,但我還是懷著崇敬的心情保存了這份合同,準備留著萬一和別家打架可以有一手材料。

第二, 原來砍掉一棵死樹還要 Council 批準。我以前那種自家東西隨便處置的思想真是太狹隘了。經過認真學習 Council 網站我認識到,但凡 5 米以上的樹要砍掉都要報批,並且要有良好的理由。不同的是砍活樹報批要交申請費,砍死樹報批不用,但要有專業人士( Arborist )提供的死亡診斷證明 ------ 好有“樹”道主義啊。

順便說一句, Council 的工作效率真是名不虛傳。我提前一周遞上完整材料的申請(包括樹的死亡證明),眼看到了約定的砍樹時間還沒有批下來。我慚愧的想我留給 council 的處理時間是太短了,沒有考慮到基層政府機構日理萬機的繁忙性,我就給砍樹公司打電話推遲了一個星期。轉眼又到時間了,我打去 council 催問,工作人員和藹的告訴我他們不能保證屆時會寄出批準函,並體貼地提醒我最好推遲砍樹時間以保證砍樹行為能夠合法地進行。

深知官僚主義優越性的我毫不申辯,立刻打電話給砍樹公司 ----- 一個家庭公司,老公在外麵領一幹人幹活,老婆在家接電話,管理 paper work------- 那老板娘也不含糊,問我是哪家 council ,然後說交給我了。半個小時後老板娘回電話給我,說砍樹可以如期進行了, council 的批準信當天下午就會寄到我家。結果果真如此。原來 …… 老板娘“上麵有人”?

第三, 砍樹歸砍樹,是不負責刨根的。刨根要另外加費。想起以前看過得笑話,一人中箭傷去看外科醫生,醫生揮刀剪去箭露在外麵的部分,進入皮肉部分需得另看內科。看來生活真的比笑話更幽默。

最終選了這家公司,就是上麵說的這個家庭公司。報價不是最低的,要 1800 包括刨根,我還了價 1500 成交。它的報價單做的很正規,要做什麽,做到什麽程度,包括最後打掃好工作場所都列的清清楚楚,我也挑不出什麽。並且它有保險,保險單也發送來給我看過,萬一有什麽意外大家都不用擔心。(這都是跟那個報價 4800 的合同裏學的,知道原來保險很必要,嗬嗬)。

報價最便宜那家,到了兒我也沒弄清楚他們是哪國人,英文那叫一個爛,我聽得都快哭了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麽。想想萬一有什麽還得打交道,還是省省吧,我另請高明。

砍樹時間終於來到了。這一天秋高氣爽,風和日麗,藍藍的天上飄著朵朵白雲(當年寫作文的優美詞句,又用上了)。約定時間是 8 點半, 8 點 25 分,一輛帶著拖鬥的大卡車徐徐開入我的視線。老板好像叫 Bruce, 帶著一高一矮兩個帥哥,其實 Bruce 本人也很帥,眼睛象小湯,身材象小畢,微笑的樣子像小馬哥,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啊!

工作開始。 Bruce 隻身上陣,腰間係著一個電鋸就開始往樹上爬去,步步登高的過程中把主幹周圍的枝枝杈杈都鋸下來,下麵兩個人就把這些樹枝拖出到卡車邊去。原來車後那個拖鬥是個粉碎機一類的東西,這頭把樹枝劈裏啪啦地吃進去,那頭就把碾成的粉末吹進卡車車廂裏去。諾大的卡車廂車就是個放碎屑的大容器。

這邊 Bruce 已經爬到樹頂,大鬆樹也已經變成了一個光禿禿的旗杆。 Bruce 開始往下行,一邊下一邊把樹幹一節節鋸下來,扔下去。電鋸聲居高臨下,開始變得刺耳又響亮,鋸樹的粉末也開始紛紛揚揚的向四周鄰居家飄去。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的疏忽,忘了通知鄰居有這麽一檔子事兒,不要有衣服什麽的在院子裏。我趕快出去敲門通知大家。有的在家,但大部分都出去上班了,沒人在家,真不好意思。

不到兩個小時,一棵大樹已經從地平線上消失了。三位帥哥也中場休息,各自帶了三明治和水果開始 morning tea 。接下來的工作就是刨樹根了。這一次倒是有專業設備出場,一個類似特大號割草機的鐵家夥被推到樹根的位置,一口一口的把樹根泡成碎屑,他們再把碎屑運出去。

按照事先約定,刨根隻往下刨 30 厘米,看來這是這個機器的最大工作能力。他們也沒有打算像我們的伐木工人一樣揮鎬深入,把刨根進行到底。

不過一分價錢一份貨,以澳洲的本地人工,這麽著刨個樹根出來豈不得半萬進去,還是就這麽著吧。

中午剛過的時候,工作全部完成。幾個人把後院,前院和車道也基本打掃幹淨。 Bruce 特地來告訴我樹的死因。“不是 poison ”,他開始也是這樣猜測的,但現在看來不是,“如果是的話,我們鋸樹的時候會聞到刺激性的味道,但是這棵樹沒有。”最大可能是因為前任房主修建了一圈短木柵欄把後院幾棵樹圈了起來,這些柵欄做的很深,可能傷了樹的根部。這是棵大樹,不會一下子死掉,掙紮一兩年,加上今年天旱,終於 over 了。

我後來詢問了老 Michael, 果然木柵欄是兩三年前修的。看來是這個樣子了。我頓覺欣慰了很多,回頭再看後院鄰居的窗戶,也不覺得陰險了,反而一幅沒心沒肺的樣子,不知道我曾經那麽的懷疑過它。

周圍的幾家鄰居,我後來都送了一張小卡片附了 note 過去,抱歉砍樹可能帶來的汙染和聒噪。右舍那家專門來回訪,告訴我沒有關係。

最後的小插曲是結賬付款。按照約定, Bruce 公司要免費提供一棵小樹栽在原來大樹的位置,可是他們開工當天忘了帶來。後來說送來也一直沒有行動。我也很耐心地等著,等著什麽時候小樹送來,全部工作才算完,我就付款。過了三個星期,盼望已久的“ Australian native plant ”終於送到了,一個 10 厘米見方的小花盆,裏麵一棵半尺來高,牙簽兒般粗細的綠色植物放在我家門前。乍看外形,真的很難把它同“樹”的概念聯係在一起。我把電話打給 Bruce ,那邊來了這麽一句回答:

“所有的大樹都是從小樹長起來的!”

我暈。

.......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們的澳洲伐木工人,除了擁有小湯的眼睛,小畢的身材,小馬哥的笑臉,還有一顆哲學家的內心啊!

我於是劃賬,付款,全文完!

2009 年 4 月 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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