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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走出吳莊(三十七)異鄉異客

(2015-02-04 07:11:07) 下一個
                                                                  三十七

 

三年之後的一個深秋,陸文景夢遊一般行走在美國匹茲堡的街頭。她形容憔悴,尋尋覓覓。走走停停,晃晃悠悠。宛若孤魂野鶴貿然闖入異域一般,既沮喪又找不著出路,行蹤飄忽不定。

海納在京城接受治療後的三年中,陸文景一直沒有中斷與美國方麵的聯係。匹茲堡醫療中心的巴蘭格博士又給她介紹了匹茲堡兒童醫院的歐亨利博士,他們一再邀請文景帶海納到兒童醫院作徹底檢查,可文景母女卻沒有成行。按兩位博士的心思,最好在孩子舊病未複發前接受檢查,他們好留下血小板、血色素以及有關酶在體內的變化數據。科學家關注生命的同時,更重視科研價值和推廣意義。但陸文景和吳長東哪能體會到這些呢?他(她)們看孩子精力充沛,如饑似渴地學習,以為海納體內的積極因素都被調動起來了,病魔已不戰而退了。這對一相情願的夫妻既不想耽誤孩子的學習,又想抓緊時間多賺些錢。——在這三年多的時間裏,陸文景貸款投資了兩個豆腐作坊。一個在吳莊,由文景的父母和二妮、三貨、順子媽合夥經營;一個在西山礦務局,由文景牽頭、幾位礦工家屬來加盟。然而正當她們的豆腐事業(由懶豆腐到豆腐幹、豆腐皮、腐竹、腐乳等)蒸蒸日上的時候,海納的病又犯了。這一回病魔來勢凶猛,不僅侵犯到孩子的肝髒,也侵犯到了骨骼。海納先是關節疼,繼而在左腿的小腿部位已出現了膿腫和潰瘍。萬般無奈下,文景一橫心,隻好把國內的一切托付了親友,帶孩子遠赴美國看病。

然而,她實在低估了身到異鄉為異客的艱難!飛機抵達華盛頓機場時,因故晚點。文景母女沒能趕上原定的那班飛往匹茲堡的飛機。在候機廳,滿眼是黃、白、黑等各色皮膚的陌生人,除了女兒的呻吟,滿耳是陌生的聲音。文景又急又慌,真不知何去何從。

看見別人去打長途電話,文景心裏一亮,想到了巴蘭格與歐亨利兩位博士都給過她電話號碼。從內衣口袋裏掏出電話本來,又想起自己與人家有語言障礙。突然想到海納還會些簡單口語,就攙扶著女兒去電話機前投硬幣。可是,不知道究竟該放多少零錢,一次又一次,把身上的硬幣都投了進去,那電話機還在要錢。

身上隻剩了五百美元的紙幣,文景是一分也舍不得花了。文景扶著生病的女兒,焦急地在大廳中轉圈兒。此時此刻,看見每一個黑頭發黃皮膚的人都感到親切,覺得他們身上帶著故土的氣息。文景忙攙了女兒上前打一個招呼,人家卻NoNo地搖頭。一位大個子青年說他是Korean(韓國人)。另一位小個子女士則禮貌地躬一躬身,說她是Japanese(日本人)。

“媽媽,我疼!”海納拐著一條腿,兩眼怯生生地說。“咱返回去吧。我不想治了。”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孩子已力不勝支了。

“孩子,疼時你就咬緊自己的衣袖。”文景給海納鼓氣道,“咱沒有退路了。”

文景隻好將女兒再攙扶到一個空座位上,讓女兒張了耳朵好好聽聽有沒有說漢語的聲音。

沒有出過國的人誰能體會這種痛苦呢?人與人之間咫尺天涯、不能交流;冷眼相視,形神陌路。來到大廳的門口朝外張望,美國的飛機在高空嗡嗡作響,藍天上劃下一道道白線;美國的汽車在高速公路上南來北往,如梭般穿行。可這超級強國的暢通無阻帶給文景母女的卻是滿心的失望和淒涼。

“哎,這不是賣懶豆腐的陸大姐麽?怎麽你也來了美國。”一位六十出頭的老先生問。這老者也在候機大廳的門口探頭探腦。

終於聽到了鄉音!文景喜不自禁,急忙向這位老先生講了她帶女兒萬裏求醫的遭遇。

事有湊巧,沒想到這老人正是常買文景豆腐的老主顧。要到美國匹茲堡大學去探親,兒子在匹大上學。老人說他兒子現有課題顧不得來接他,已托付他的朋友開車來接,文景母女可以搭乘他的順車。

絕處逢生,這真讓文景大喜過望了。可是,當那位開車的青年把文景母女送到匹茲堡兒童醫院時,竟然要文景付勞務費。一開價就要六十美元。這讓文景與那老先生都傻眼了。老先生替文景講了半天情,那青年才讓了步,說看在同胞的份兒上,就少收十美元吧。

看同胞也是這樣,文景不寒而栗。記得在語文課本上曾學過移橘為枳的故事,同胞來到這片國土後,從骨子裏變了。

更叫文景難堪和失望的是歐亨利博士(兒童醫院血液科的主治醫師)。他不是曾說過“你和你的女兒是最受歡迎的”麽?可是,他給海納做過體檢後,態度怎麽變得那麽生硬呢?他一邊生氣地從脖子裏摘下聽診器,一邊嘰裏咕嚕發脾氣道:“長著這麽漂亮的臉蛋,怎麽那麽不誠實呢!”當時,文景看他的臉色不對勁兒,以為他是詛咒病魔。她已發覺人家對她不象想象的友好了,可聽不懂人家說了什麽。然而,初一學生海納卻偏偏聽懂了這句話。這位嬌慣成性又極其自愛自尊的小女孩當即就發揮了她的英語特長,讓歐亨利先生再重複一次他說過的話。

“你媽媽欺騙了我們,也耽擱了你!”歐亨利說。

“不許你汙蔑我媽媽!你必須向她陪情道歉!”海納執拗地叫喊道。“我不治了,我寧可死!”這位視媽媽為聖母的小姑娘簡直有點兒歇斯底裏。

辦護照、辦簽證、換美元,文景和吳長東曾費了多少周折!萬裏迢迢、越洋過海,文景一家曾把美國匹茲堡的兒童醫院視為起死回生的福地,曾把這位歐亨利博士視為救星。想不到第一個回合,醫生與患者竟爭吵起來。看那博士肩頭一聳一聳地向海納解釋什麽,文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一再規勸、壓服女兒,追問海納醫生說的是什麽,海納隻顧揩嘴抹臉地嗚咽,並不回答母親。

博士的助手請了翻譯過來,文景才知道歐亨利先生嫌她們隱瞞了病情。看海納的病已耽擱到不能再拖延,她們才來美國治病。治病就是治病,怎能叫做來美國檢查呢?再者,歐亨利博士曾提醒她們要在國內買好醫療保險,可她們壓根兒就沒把這當成回事兒(事實上,中國大陸當時並沒有這種大病保險)!而美國的法律規定,病人一旦入院,尤其是兒童,不管其家屬有無經濟能力,醫院必須實行人道主義救助。否則就視為侵犯了人權。為此,美國貧困線之下的窮人、單親家庭,常常鑽法律的空子。兒童醫院屢屢賠錢,歐亨利先生剛剛吃了院長的批評。

文景這才明白歐亨利博士將她也劃在投機取巧者行列之中了。情急之下,她當即就掏出那僅剩的四百五十元錢,交給那翻譯,讓他替她先交了這筆費用。看看在場的醫生、助手都聳肩搖頭,顯然是笑她杯水車薪。文景一急,說自己眼下沒有任何東西可作抵押,她死後願將自己的遺體捐獻給這所醫院,讓他們作解剖之用。……

還好,歐亨利博士對海納倒十分寬容。經過翻譯的調解,海納很快就入了院,洗了澡並換上了帶條兒的幹淨病服,立即進入了治療程序。但文景看得出歐亨利博士對她卻一直沒有消除成見,當翻譯向他說文景願將自己的遺體捐贈給兒童醫院時,那博士正眼也沒有瞥文景一下,嘴角邊隻掠過一絲兒嘲笑……

海納開始接受治療後,文景一個人踱了出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過去後,滿心是委屈和迷惘!文景活了將近半個世紀,自尊自貴,誰敢將不誠實和欺騙的字眼與她聯係起來?想想歐亨利博士那一種不信任的表情,文景恨不能此刻就死去!

她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想想假若此刻在大洋彼岸的祖國,她正伸展疲倦的筋骨,酣睡在暖床上。而今,從那頭的白天飄到這頭的白天,完全變成了漂泊無依的浮萍。今夕將夜宿何處?到何方去討一杯殘羹?她眼前一片漆黑。

道路兩旁是綠得刺眼的草坪,草坪中有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萬年青籬笆,籬笆院內是別墅式洋房。但窗簾內晃動的女主人卻是頭發金黃、鼻梁高聳的白種人。一切都近在咫尺,一切都十分遙遠。

慧慧啊,慧慧!你在哪裏?文景在心底裏呼喚。你自己做的孽,就忍心讓文景隻身承當麽?這二年中,找尋慧慧的願望越來越強烈。從慧慧爹和慧生那裏得不到一丁點兒消息,文景天真地以為到了美國就會找到慧慧,想不到到了美國更是大海裏撈針!她也象一隻毫針掉到苦海裏了。

穿過一條街道,又穿過一條街道。一個高個子白人、兩位黑人小夥子與她擦肩而過。他們轉回頭來,嘴裏嘰裏咕嚕議論著什麽。在他們看來,這個女子輕飄的身影似乎有點兒病態。而她那略帶陰鬱和冷漠的漂亮臉盤又不能不引起他們的注意。但文景對此卻毫不理會。

不知拐過幾個彎兒,眼前出現了一片樹林。樹林環繞著一片寬闊的綠地。綠地中有路障似的石林,橫看是行,豎看是列,宛若士兵的方陣。走近了看,文景才意識到這是美國人的墓地。文景心內一驚,靠了一株叫不出名稱的大樹,身子一軟就如冰山般癱塌下來。她這才明白,自己隻想找一個能酣暢淋漓痛哭一場的地方……。

 

                                                           

 

陸文景從酣睡中醒來時,以其哀怨的眼神攪動了周邊的黑暗。她驚奇地發現,她不是在墓碑林立的墓園裏,與素不相識的幽靈共眠。卻是躺在一張柔軟的彈簧床上,消解著積澱了千年的困乏。舉目四望,黑暗從眼前退去,屋頂上吊著的枝型燭燈,以橘黃的星星似的光源,發出幻象般的光暈。她發飄的身子落在地毯上,猶如墜入雲朵裏一般。這才發現自己的外衣已被退去,正身著仙姑霓裳羽衣般的寢服。她扶著床欄飄到窗前,拉開橘黃的窗簾。發覺屋外正是明暗交替的黃昏,昔紅欲退,蒼穹岑寂。外邊的景觀更具亦仙亦幻的意境。這是一方私家庭院,中置泳池,四周大理石圍欄。池中波光滿影,院內芳香撲鼻。東壁的爬藤襯著鮮黃的木柵,零落飄動的花瓣在晚風中搖曳。西壁是昭示歲月的紅楓,由於光的反射激發人超現實的夢幻。院門亦是喇叭花的青藤繞成,叫凡夫俗人不敢涉足。路徑上的青白石片兒風霜雨漬、歲月留痕。幾多班駁,幾多雲蹤……

“我這是身在何處?”陸文景喁喁自問。

轉身踅出臥室,卻是燈火闌珊處。客廳的陳設更讓她詫異。西式的壁爐、西式的掛毯雖在童話書中看過,如今親曆其境仍不免好奇。更讓人吃驚的是正麵牆壁上的鍍金十字架、耶穌蒙難圖,栩栩如生。文景懷著幾分驚恐、幾分肅敬,迎著那十字架走去。下麵的讀經台上正放著展開的一部書,是華語聖經。隻見上麵寫道:《羅馬書》“因信稱義後所得的恩典:……我們更以患難為榮,知道患難產生忍耐,忍耐產生毅力,毅力產生盼望;盼望是不會令人蒙羞的。因為,神藉著所賜給我們的聖靈,把他們的愛澆灌在我們的心裏……”

這與文景往日所受的教育大相徑庭!文景正看得出神,聽得院裏出現了腳步聲。緊接著進來年近花甲的一對夫婦。男士西裝革履、溫文爾雅。女士的目光安靜而祥和,衣著簡潔而得體。他(她)們異口同聲道:“感謝主!陸姐妹的臉色好多了!”

文景羞澀地低垂了頭。她這才記起墓地裏所發生的一切。當她哭暈了頭又醒轉過來時,就將吳長東給她帶的一瓶暈車藥全吞了下去。她咬破自己的食指在衣襟上寫道:願將此身捐兒童醫院。“海納自重”四個字還沒來得及寫完,她的大腦就不聽使喚,一陣陣發木,倒栽了下去。想到自己遠渡重洋竟落得如此下場,文景不能自持。一顆顆淚珠,象一滴滴熔化了的鉛液,湧滿了雙眼,收不住滾落下來。

“好了。好了。一切都過去了。”那先生走上前來拍她的肩。“我們剛從兒童醫院回來,已經見到您可愛的女兒了。一切都朝著我們希望的發展。”

“醫生們對她好麽?她知道媽媽在這裏麽?”文景忙問。

“好。知道。”那妻子一邊翻箱倒櫃尋找什麽,一邊說。“小孩子聰明得很,連比劃帶蒙,已經與歐亨利的助手能交談了。”

原來這位女士是給文景找衣服。她找出每一件衣服來,都要朝著文景的身體比一比。因為發福了的她比文景胖,她的一件件衣服於文景都不合適,這使她臉上露出了難色。

“找找露茜的。”那先生便提醒妻子。

果然,這女士從另一個臥室裏找出一身深綠底子、淺綠豎條兒的毛料子套裙來,並給文景配了雙棕色襪子、白色高跟兒皮鞋正合適文景穿。

“漂亮極了!”那先生道。“快走,咱不要讓大家久等。”

坐在汽車裏,文景仍恍恍惚惚,如在夢境中一般。她想他(她)們一定是送她去醫院,去見海納。

“謝謝,謝謝你們救了我的命!”文景道。事實上,她說這話仍有點兒言不由衷。對她來說,無論他(她)們怎樣嗬護,怎樣給以現世的溫暖,仍然難以排解她內心的淒涼和靈魂深處的孤獨。美國燈火通明,千般富饒,沒有一塊土地她可以立錐,沒有一片晴空讓她展翅。相反,她的存在反倒是醫生們救治納兒的障礙!身為人母,怎麽可以把女兒推給醫院,自己毫不承擔經濟責任呢?

“不。您誤會了。是歐亨利博士與他的助手找到您,把您送到我們家的。——感謝主!多虧他們救治還及時!”那先生一邊開車一邊說。

“蒙主的恩典,我們會度過一切難關。如果愛在你心中,你會化解一切怨恨。如果你愛你的女兒,就要愛她的主治醫生。不然,不僅僅是海納失掉了媽媽,那主治醫生也要因你而承擔法律責任,海納的治療都會受到影響呢!”那女士與文景並坐在汽車的後排,溫柔地攬著文景的腰說。

文景這才明白,她不能死。——凡非正常死亡都要追查死因,而她的死必然要牽扯到歐亨利對他的冷嘲熱諷。這片土地上法律無處不在,它不僅製約根生土長的美國人,也遙控著浮萍似的文景。

汽車噗一聲停到一座尖屋頂教堂前,歡快而輕鬆的聖歌在夜幕中回旋。教堂那高高的台階上站著一對擔任聖職的男女,摯熱的燈光映照著他(她)們安詳的笑臉。文景那孤寂無奈的心境中又升騰起一片生命的新奇。

“我原以為是去醫院呢。”文景道。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說這句多餘的話。

“感謝主!這所醫院也許更適合您哩!”那男士一邊關車門一邊說。

“陸姐妹,你最好耐著性子,一周內別去見孩子。沒有媽媽的嗬護,孩子成熟得才快呢!沒有漢語交流的環境,她的英語才好提高哩。小姑娘棒得很,用食指和中指尖頂了床,在上麵移動。問醫生她恢複之後是一個中指蹦達著go呢,還是兩指移動著go。逗得嚴肅的歐亨利都笑呢。告訴海納當然是兩腿走哩。”那女士又以寬心話勸她。

“章牧師好!師母好!”台階上那對男女向他(她)們打招呼。文景這才知道她這兩天一直棲息在牧師家。

經過牧師太太的介紹,那對天使似的男女又熱情地把文景領了進去,口口聲聲稱她為陸姐妹。

 

                                                             

 

參加過一次教友聚會後,文景就被安置在匹茲堡中國教會居住。這個教會規模很大,除了高聳的教堂,寬敞的讀經室、閱覽室、廚房、餐廳、幼兒活動室、庫房以及聖職人員的寢室、衛生間樣樣俱全外,還有幾間空房子專供無家可歸的人臨時之用。文景與來自中原的一位趙阿姨同住一室。趙阿姨是來此地探望女兒的。女兒在當地一所大學進修,女婿做博士後,由於收入有限,女兒所租的房子很窄逼。女兒就給趙阿姨在教會找了份打掃衛生的工作。禮拜日教友聚會(查經、傳道或主日團拜)時,她還兼作幼兒室的看護。另外,教會裏還住著一位來自東南沿海的姓鄭的農民,據說他是由“蛇頭”組織偷渡過來的。在美國舉目無親。更沒有合法身份。為了不被移民局的人發現,他總是晝息夜出,落落寡合,與人不交言接舌。

這天晚上,老鄭的屋子裏叮咚一響,趙阿姨就聳了耳朵聽,並對文景說:“又拾回破爛來了!教堂是什麽地方?上帝降臨的聖地。讓他糟蹋得臭烘烘的!”趙阿姨戴著老花鏡,正在燈下給她的外孫女編一個中國結。

“什麽破爛?賣多少錢?”文景忙問。她雙眼一亮,竟有些心馳神往。在教會裏,她得到的捐贈最多,除了她和海納穿的一大堆衣物外,教友們還捐了她五千美元。但她還是迫切想找一份兒工作。一來是她的天性就崇尚自食其力、自力更生;二來住在教會就得參加教會的活動,聽布道、唱聖歌。還被定為“慕道友”的身份。這讓她心裏很是別扭和忐忑,說不出是害怕什麽。”

“易拉罐、廢報紙、空油瓶都有收購處,可賣不了幾個錢!”趙阿姨說。“你可別去幹那些!我讓我女兒給你打聽打聽,最好是做全職保姆。一個月賺一千多美元,合人民幣萬把塊呢!”

“唉,住在這裏已經四、五天了。”文景歎氣道。

“沒關係!”趙阿姨手裏的紅絲線結了個疙瘩,就讓文景坐在她身邊幫她解。“這教會就如同咱中國的紅十字會,就是一種社會救助單位。那章牧師和師母的心啊,純樸、善良得象菩薩奶奶。一天價就是講奉獻、講寬容、講救助。你不住這裏,還會有更垃圾的人住過來的……。”

“哢——啦”一聲,那偷渡客的屋子裏又傳來嚇人的聲響。這空曠的教堂、寂靜的走廊對任何響聲都具有傳導和放大的功能。

“哼,這老鄭!聽說還當過村幹部呢!說人道人的人!也偷渡!——可惜上了蛇頭的當了!”趙阿姨聽聽再無動靜,就絮絮叨叨議論起來。

“說不準他也有什麽大難處哩。”文景低頭沉思道。趙阿姨說話的尖刻叫她很不舒服。想想吳莊的一把手和春玲都搞了傳銷,文景便對老鄭的偷渡抱寬容的態度了。

“交了蛇頭五萬元人民幣,蛇頭答應說到了美國幫他找一份兒工作。在海上漂流了個把月,吐得昏天黑地,幾乎送了命。蛇頭看他氣息奄奄,一到海岸就扔下他偷跑了。……”

“他一個農民,蛇頭能幫他找到什麽工作呢?”文景問。她牽心掛肚的是找工作的事兒。

“中餐館打工唄。”趙阿姨將她編的中國結的雛形朝著明亮的燈光照一照,滿意地望望文景;然後一邊繼續她手裏的活計,一邊從從容容拉話。“據說他們那裏的農村,時興背井離鄉。青壯年的目光就瞄著台灣、香港、日本、馬來西亞、澳大利亞、美國。耗子不敢離牆根兒的男人,老婆娃娃都瞧不起呢!——你住上些時日就知道了。這裏的中國飯店,都是冒牌貨!所謂北京餃子館啦、四川麻辣燙啦、山西刀削麵啦,都是他們那個省的老鄉開的。這些中國館子我都吃過。姑娘姑爺非要領我去。去了就後悔!”說到此,老太太臉上露出了鄙棄的神色,咬緊牙關道,“盡哄人哩!”一雙老眼往老花鏡上方一眺,眼仁裏又撲閃出見多識廣的自得來。

文景毫無意趣地團弄著手裏的絲線。她已經明顯地感覺出趙阿姨在她和老鄭麵前的優越感來。出國前,趙阿姨是一個縣婦聯的幹部,剛剛辦了退休手續。享受著國家的退休費;在美國,她又有高學曆的女兒女婿,以及教會這份工作;自然是文景和老鄭所不能攀比的。

“在這裏已經住上一個月了!教會的弟兄、姐妹們動員他‘受洗’,他還不樂意!說自己是無神論者……”說到此,趙阿姨停下手裏的活計,屏息靜聽。果然,走廊裏有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文景起身去把門打開,發現老鄭已經站在她們的門外。他洗涮一新,看上去比前幾天精神了許多。

“我找到了工作,過來和你們告別!”老鄭一字一頓地操著帶有濃重方言的官話,向她們辭行。並從口袋裏掏出把鑰匙,交到趙阿姨手裏。

“啊,這就走麽?”趙阿姨問。

“什麽工作?”文景也急忙追問。

“到餐館做勤雜工。”老鄭說。

“哪家餐館?”趙阿姨又問。

“打掃衛生麽?”文景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的羨慕之情。情不自禁往老鄭身旁靠一靠,一下就露出了想與他熱切攀談的神態。

“刮魚鱗、摘蝦須、洗螃蟹……”老鄭且說且退。退到走廊拐角處就急忙轉身走出了兩個女人的視線。緊接著,他的腳步聲就如敲鑼般急促起來。隨著教堂那沉重的大門一聲鈍響,老鄭就漸漸地溶進夜幕,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位近乎舍了身家性命的漢子來美國淘金,他能如願以償麽?

“別指望他引薦你找工作!”趙阿姨掂一掂手裏的鑰匙說。“你有簽證、還有總統簽過名字的書信,人又漂亮,你去打工還不擠掉他這尖嘴猴腮沒身份的?——餐館用這種偷渡的都擔風險呢!你聽他那口氣,盡幹魚、蝦、蟹的活計,那不明明白白告訴你北方人幹不了麽?在中餐館裏打工,都是中國人出賣中國人、擠壓中國人……”趙阿姨見文景想攀扯老鄭,兜頭就澆了她一頭冷水。她說著說著象想起了什麽,突然彈丸似地彈了出去,朝著老鄭去後的空巷一路疾走。

望著趙阿姨的背影兒,文景失望極了。那天晚禱後,牧師讓她在一張硬紙卡上填寫她的專長,說好讓姐妹們幫她找一份兒工作。文景填了燒飯、做豆腐、紮針、縫紉等活計。她滿希望能在說漢語的同胞圈兒內找一份兒工作。想不到身在異地他鄉,同是天涯淪落人,竟然是落難人排擠落難人!

海納的身體康複得很快,這孩子的英語會話也進步飛快。與此同時,她那小小野心也在膨脹。想在美國一邊看病,一邊插入初一班讀書呢。而且,據知情人講,當地法律規定,但凡是踏上這片土地的兒童,都有免費受義務教育的權利。可是,欠下醫院這一火車的外債可怎麽辦呢?

“文景,你能在中國創造奇跡,就一定會在美國創造奇跡。沒有不接納你的天地,隻恐怕你不能接納那陌生的世界呢!”吳長東與她分手時,曾這樣勉勵過她。她也曾信心百倍。可是,這異域異地,語言不通,文化各異,又缺乏摯友相幫,無異於獨處荒島,一個弱女子談何容易呢?

此刻,這上帝的轄區安靜到了極點,好半天沒有趙阿姨的動靜。她所編織的沒有成形的中國結,吊在門把手上紋絲兒不動。與這裏的十字架、聖母愛子圖、大衛像格格不入。陸文景十分想念祖國的親人。想父母、想大女兒海容、想吳長東。還想自己的豆腐作坊。同時,省城西站的樂於助人的齊詩心和小丁、吳莊的三貨、二妮、醜妮們的麵孔也不斷在她的眼前晃動。說到底,在自己根生土長的天地裏,陽光空氣都屬於自己,那才叫如魚得水哩。

然而,遙遙沒有歸期。海納對美國的治療已形成依賴。據歐亨利博士講,孩子必須等到十八歲以後,通過手術治療,才可能徹底痊愈。

慧慧啊,惱人的慧慧!你在哪裏呢?每到山窮水盡時,文景就情不自禁要責罵慧慧。她怎好意思把這小人芽芽扔給別人自己就不聞不問呢?倘若把納兒托付給她的親媽媽,文景豈不就可以早日回歸故裏,與親人們團聚?可是,文景托章牧師幫她在兩份中文報紙(僑報和世界日報)上都登了尋人啟事,至今杳無音訊。

自從來到美國,文景還沒舍得給家中打過電話呢。此時,她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衝動,就決定去公用電話亭給吳長東掛個電話。

陸文景打過電話歸來,聽見屋內叮當作響。一推門發現趙阿姨正往她床底下掩藏什麽。在下意識的一瞥中,一隻台燈底座和帶電線的插頭映入眼簾。文景猜想一定是老鄭在垃圾堆拾的舊台燈,走時沒有帶。看趙阿姨不自然的樣子,陸文景就轉身收拾自己的床,說:“我去打了個電話。”故意給了趙阿姨個背影兒。

“哎,中國結,我的中國結呢?”趙阿姨突然在地下轉著圈兒說。

文景笑道:“那不,在門把手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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