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土地承包到戶的第二年正月,為鬧元宵作準備的鑼鼓早早兒就敲響了。這鑼鼓聲是莊稼人對上年辛苦勞作的總結,也是對來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的祈盼。更是開春解凍之前的休閑和狂歡。正月十五鬧元宵這一風俗在河東八村已經持續了好幾百年了。據吳莊村的老輩人傳說,他(她)們年輕的時候所經曆的盛況和榮耀可大了。從正月十四就開始壘旺火,一直壘到正月十六甚至正月十七。十字街井欄前的旺火象小山似的,照亮了吳莊大街小巷。那鬧元宵的紅火形式也種類繁多。有台閣(穿了戲裝的演員站在一個能轉動的台麵上做姿勢)、有拉閣(穿了戲裝的演員被彩車拉著表演)、還有撓閣(下麵一位扮成醜角的壯漢子扛著高高的鐵架子,鐵架子上坐著一位穿了戲裝的妙齡兒童,上下一齊扭動)。後來又加了舞龍、旱船、社火……。吳莊村的紅火在河東八村也堪稱一絕,外鄉人爭先恐後來觀賞呢。可是解放以後就變成了高蹺和地皮菜(扭秧歌)了。“文革”期間全公社一種模式,都變成唱語錄歌和遊行呼口號的樣子了。這就有些單調乏味,失去往日的豐采了。
老年人的懷舊絲毫不影響年輕人的熱情。許多風俗正是以改頭換麵的形式才得以留存。在年輕人的意識裏,歡天喜地、朝氣蓬勃與新春伊始的春和景明是同等的概念。當明媚的陽光照射在她們的新衣服上的時候,激越的鑼鼓襯托著她們扭動的身軀,理想和現實的衝撞便不複存在了。隻剩了歌聲和笑聲。尤其是生命力旺盛的年輕女性,那緊身胸衣下搏動的青春更為熱切、更為汪洋恣肆了。
這一年,人們的精氣神特別旺。雖然不掙工分,不吃集體灶,自動參加演出的人卻特別多。過去吳莊宣傳隊的舊骨幹不必說,鑼鼓聲一響他們就發癮了。連以前從未登過場的家庭出身不亮堂的冀建中、冀建國、醜妮、二妮等也躍躍欲試擠到了秧歌隊裏。據說中央給文藝娛樂鬆了綁,過去有“重大曆史問題”的名演員都已經登台亮相了,舊戲也可以上演了。所以,參加文藝宣傳的對象和內容都可以放寬尺度了。高蹺可以扮演傳統戲中的“白蛇傳”,西門慶、潘金蓮和王婆也可以亮相了。這樣,吳莊這一年的節目形式就多姿多彩了。高蹺、旱船、秧歌和獅子舞,弄得樂隊的人手倒不夠用了。從正月初十就進入彩排,鑼鼓聲中夾雜著絲弦樂器,以及娃娃們燃放爆竹的惡作劇。這一切,震撼著吳莊上空充滿火藥香的空氣。與吳莊村人高昂的情緒勢均力敵。
這天,掘井英雄吳長紅和冀二虎也被好事者推入了樂隊。一個吹口琴,一個吹笛子。跑旱船的二妮,突然想到了過去的一位文藝骨幹。趁大家休息的空兒,放下旱船,未脫彩服就跑到了文景家。叫文景也快去扭。
“啊呀呀,快快兒去吧。連最本分的長紅哥和二虎哥都進了樂隊,你還悶在家裏!可惜煞你這身手了!”二妮奪過文景手裏的料豆子,倒在驢槽裏;把文景推到家中鏡子前,就催她梳妝打扮。
“過去宣傳隊的舊人還有誰?”文景坐下來笑著問。她猜長紅既有心腸進樂隊,肯定是第四眼深井要竣工了,他(她)倆的事也有了希望。內心充滿喜悅。又見二妮的濃發梳成了高高的侍女髻,眉梢兒描到了鬢角,彩衣飄飄逸逸象仙女下凡似的,十分可人。接著問:“你這扮的是誰?”
“何仙姑呀!”二妮低頭整一整她那水紅襖兒和翠綠荷葉兒裙子,明晃晃的耳墜子搖搖晃晃的說,“改革開放了,取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意思嘛!”
“美!漂亮!”文景讚歎道,“難怪海容回來說她姥姥、姥爺的眼睛隻瞄著跑旱船的姨呢!”
“咳,紅梅花、趙春玲都在場呢!就差你了!”二妮見文景並不動手梳妝,就搖著她的肩頭說。
“趙春玲?”文景為之一驚,機械地動了一下手中的梳子。瞪著迷茫的大眼睛望著二妮。紅梅花在場是她意料之中的,這正是她不肯出去湊熱鬧的原因。紅梅花性格中的最大特點是不怕羞不怕騷、不怕當眾出醜。她怕與這位情敵遭遇後發生口角,在眾人麵前現眼。然而趙春玲的突然降臨在文景內心引發的震撼就不亞於八級以上的地震了。
“這有什麽奇怪麽?你不知道今年春節趙家大團圓麽?”二妮反問道。原來趙春樹和春玲都回來了。趙春懷在婚配的圈子裏繞來繞去,又轉回來娶了紅旗公社供銷店的“京殼兒”。屈指算來那“京殼兒”是將近三十七、八的老處女了。想必爹娘是知道趙春懷再婚和趙家的大團圓的,隻是瞞著文景罷了。想起自己當初冒冒失失與趙春懷和京殼兒撞了車,昔日的光陰又仿佛重新返回似的。人生就是這樣,陰差陽錯就會走一段彎路,這一撞就耽擱了京殼兒六七年!這段彎路的教訓對雙方都是慘痛的。文景再也打不起重新走上歌舞場的精神了。
“你堅持不去麽?多可惜!”二妮深感遺憾,惋惜地跺腳。
“這幾天,你看到春玲的孩子沒有?”文景急切地問。
“她?她好象沒有孩子呀。”二妮攤開雙手說。她瞪著畫妝後黑白分明的大眼,不明白文景怎麽會惦記著春玲的娃娃。
“女娃!一個象海容那麽大的女娃!”文景認真地給二妮比劃。“眼兒大大的,個子比海容瘦小,叫海納……”
然而,鑼鼓聲又由緩到急響起來了。兩人一怔,二妮說聲“天呀,晾了場了!”就急急忙忙飄走了。
文景呆呆地望著二妮飄出家門,飄出街門,失去了蹤影。半天才想清楚二妮為什麽會不知道海納。慧慧的私生女兒還未過百日就被文景抱到了省城西站,後來又被春玲偷偷兒抱到了長春,除了陸家巷的鄉鄰偶爾會想起那小不點兒來,誰還會惦念那娃兒的去處呢?然而,海納的音容笑貌、牙牙學語、蹣跚學步,都無不充涉文景的大腦。無論如何,文景不能失掉這個機會,她必須見小女兒一麵!
※ ※ ※
文景從來不喜歡鬼鬼祟祟的作為。可是在這天吃晚飯的時候,她趁著朦朧的月色,悄悄地站在趙家牆外的柴草垛前,傾聽了半天。她壓著砰砰的心跳,在杯盤相撞的吃飯聲中逮捉一個細嫩的小女孩的聲音。趙春玲的出現激起她生命中母親的情愫。一年多不見如同一個世紀。她迫不及待地想聽聽娃兒說話的口舌利爽了沒有,想看看小海納吃胖了沒有、長高了沒有。可是一無所獲。
回了家吃晚飯的時候,海納又成為全家的熱門話題。文景怪怨父母不該把春玲回來的消息瞞著她。文景的父母說他(她)們一直在暗暗地幫她留心。每逢路過趙福貴家的小巷時,都要停留一小會兒,仔細瞧瞧那小巷裏有無小女娃兒蹦出來。她(他)們領著海容看紅火時,還吩咐海容認真瞅瞅觀眾圈子裏有沒有妹妹。奇怪得很,不僅沒有發現小海納,就連趙福貴老兩口兒也不見。難道說他(她)們為了藏娃兒,連紅火也不看了?
“弄不好我得與趙春樹交涉!我有權見我親手撫養過的女兒!”文景說。這天晚上她吃得很少。長久以來一直被壓抑和隱忍的思女情懷、骨肉親情又複蘇了。文景的思想和行動完全被相見的欲望降伏了。
“你先忍一忍。正月十五元宵節的那天,不會不出來。”文景的娘說。
於是,文景度日如年地等待著這一天。
正月十五元宵節,風輕日麗,萬人空巷。吳莊村的男女老少都衣著簇新,蟻群似地擁到十字街口了。激越的鑼鼓聲響起後,先是高蹺踩場子。隨著“咚咚嘁嗆嘁,咚兒咚兒嘁嗆嘁”的鑼鼓聲點子,那場子越來越大;圍觀的人在一片嘻笑聲中往後退。接著是旱船飄了進去,獅子滾了進去……。由於吳莊村這年的紅火規模大、花樣兒多,村西的趙莊、村東的李莊也趕來不少湊熱鬧的觀眾。這樣吳莊村十字街口的盛況就可以用摩肩擦踵、人山人海來形容了。為了不出意外,吳順子事先就用門板蓋了井口。所以捷足先登者早早兒就占領了井欄、井架。十字街口的幾戶人家的屋頂上、牆頭上也坐滿了人。
文景一家人出發得並不遲。她的父親陸富堂還為外孫女兒扛了個方凳子。但是,等他(她)們扶老攜幼來到了十字街時,有利地形早被年輕力壯者占領了。黑壓壓的人流一擁一擁地根本容不下一隻安穩的凳子。小海容站在凳子上搖搖欲墜,又被大人擋住了視線,急得直哭。陸富堂這時就歎口氣道:“假若你舅舅在世就好了,能把你舉到肩上。唉——”文景怕聽她爹的傷感,忙朝維持秩序的吳順子招了招手。在吳順子、冀二虎、三貨等人的幫助下,她(他)們一家四口才穿過紅火場子進入臨街的一家。坐在這家的屋頂向下俯瞰,這才看清紅火場子的全貌。
果然,春玲、紅梅花和過去幾位宣傳隊的男隊員都踩了高蹺。與過去不同的是提倡跳語錄歌舞的春玲如今扮了潘金蓮。軍綠短衣褲變成了粉紅的長戲裝。脖子裏帶了珍珠項鏈,頭上也插金戴銀。耳墜子與額前的銀鳳釵上垂下的吊珠兒相呼應,丟兒丟兒地晃動。紅梅花扮了王婆子。頭發攏到了後腦勺,堆成個姥姥髻。額頭上畫了個火罐印兒,嘴角還點了黑色的“吃喝”痣兒。一手執團扇,一手拿個煙鍋子,很是滑稽。好出洋相的吳天保穿的是“白蛇傳”中許仙的服裝,卻自稱是西門慶。隻見他目光色迷迷地隻朝那潘金蓮身上瞟。那潘金蓮貌似正經,卻不斷嫣然一笑,暗送秋波。春玲沒有生育,身段兒仍如少女般靈活和柔軟。再加上這幾年在世俗風塵中的磨練,鳳視蛇行,嫋娜多姿,隻把那妖、隻把那媚發揮得淋漓盡致。那王婆子也眉來眼去,弓了腰身甩著兩臂,不停地在潘金蓮和西門慶之間穿梭。觀眾接二連三地為她(他)們鼓掌喝彩,目光隻盯著這三個角色。連屋頂上的人也不停地叫好,說春玲真神妖,她怎麽比年輕時候還迷人。說紅梅花真逗,比年輕時更放得開了。嘖嘖連聲地稱讚。這使文景莫名地自卑自厭。一個人一輩子永遠是你自己,這是何等地單調和乏味啊!
可是,她的目光卻還是在人群中搜索。人群中沒有趙福貴,也沒有她過去的婆婆,更沒有小海納。長紅的爹娘卻突然間闖進了她的眼簾,勾緊了她的視線。他爹正從老婆婆懷中接過他(她)們的孫女兒,攬在自己懷中。——那孫女兒額前的一撮白發染成了紅色,就象戴了一朵紅絨花。與黑黑的頭發、白白的小臉盤相映襯,煞是喜人。爺爺一邊笑一邊指著高蹺腿子上的王婆子(紅梅花)逗娃娃。一會兒又見那女娃兒用小手朝樂隊中比劃。那爺爺便急速穿過紅火場地,踮了腳跟將娃兒放到了長紅肩上。長紅聳了聳肩膀,讓女兒穩穩地騎在自己的脖頸上。低了頭繼續吹琴。那女娃兒的目光隻朝著王婆子(媽媽)笑。小手兒卻嬌憨地一會兒抓扯著爸爸的頭發,一會兒揪著爸爸的耳朵。弄得長紅的頭臉長一陣兒、扁一陣兒不斷地變形……。
這和諧的一幕喚醒了文景的癡夢。她猛然醒悟,她與長紅的戀情其實是水中月、鏡中花。因為他(她)倆都是講道德重責任的極平常極本色的平凡百姓。比起那些冷峻的偉人,他(她)們有太多的情感;比起那些為所欲為的放縱者,他(她)們又有太多的理智!這就鑄就了他(她)們的不幸……。
正月十五鬧元宵,
獅子滾來船燈飄。
傳統節目折子戲,
秧歌扭的是打櫻桃。
十一屆三中全會好,
土地下放搞承包。
打下的糧食吃不了,
舉國上下樂陶陶……。
一會兒,踩高蹺的出了場外,把場地讓給了扭秧歌的。秧歌隊裏一對男女青年便表起了快板。然而,不少觀眾的目光卻仍在追隨出了場子的趙春玲和紅梅花。隻見臂戴紅箍的吳順子領著吳莊大隊的服務人員從小學校扛來幾張課桌,讓踩高蹺的演員們坐下來休息。有的演員便褪下彩褲鬆解捆木腿子的麻繩。幾個小孩兒便好奇地圍攏來觀看。那肉腿和木腿竟然是用麻繩來銜接,使娃娃們大為吃驚。
支書吳長方也出現在服務行列裏。他一改過去那端文佯武的架勢,那條完整的右臂上也戴了維持秩序的紅箍。臉上洋溢著謙和的“為您服務”,不斷給演員們倒水。他手中的水杯遞到春玲麵前時,兩人的目光頻頻相啄,恰如小說中西門慶和潘金蓮得手後的喜悅一般。晾得春玲身邊的“王婆子”下不了台。紅梅花一生氣就解下木腿子,跳下課桌,隱沒在觀眾圈兒裏了。
吳長方正和春玲告訴什麽,文景渴望看到的小海納出現了!是的!盡管文景所在的屋頂離海納距離遙遠,但她確認毫無差錯。那個又瘦又小的女娃兒就是她的小海納!可是,娃兒為什麽衣衫襤褸,小手兒被牽在一個陌生的漢子手裏?隻見那漢子把娃娃推到春玲麵前,攤了雙手,和春玲理論什麽。春玲杏眼圓睜,朝那漢子呸了一口,用蹺腿子頂住了娃兒的胸口。海納驚恐地後退幾步,又被那漢子推了前去。又瘦又弱的娃兒經不住他(她)們來回地推搡,踉蹌幾步就跌坐到地上,嚶嚶地哭了起來。這時,那兩個男女的吵嚷聲也越來越大,圍觀者便也越來越多。
文景安頓好爹娘和海容,急忙從屋頂上下來,穿過人群,穿過紅火場子,海納海納地一條聲兒喊著來到娃兒麵前。海納聽到這既熟悉又陌生的呼喚,先還迷迷怔怔,當她睜開淚眼一看,見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好媽媽親媽媽時,“媽——”一聲長嘯,撲到文景懷裏嗦嗦發抖,小腦袋隻朝媽媽臂窩裏鑽,再也不肯出來了。文景吻娃兒的頭,海納蓬亂的頭發上一股嗆人的旱煙味兒;文景吻娃兒的頸,海納脖頸的紋溝裏積了一圈兒又一圈兒的汙垢;文景吻娃兒的手,海納的手又幹又瘦又髒……。看著小女兒這一切,文景的心頭在滴血。她不禁怒火中燒,責問春玲這是怎麽帶孩子的。
然而,春玲根本顧不得與文景交言接舌,她正與那漢子吵得不可開交呢。
春玲說:“當初不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麽?你瞎了眼不看?男子漢大丈夫也興反悔?”
那漢子哭喪著臉道:“你明知道有了災病!拿病孩子來坑人害人?”
春玲跺著那蹺腿子,冷笑道:“誰能證明是原來就有病?放屁!你拿來證據!——你自己不會飼弄孩子,弄病了反過來訛賴我!”
麵對春玲的鐵嘴鋼牙,那漢子再無話可說。光瞪著眼望著這插金戴銀的“潘金蓮”悶聲不響。突然,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隨手拾了塊磚頭,就要砸春玲。早被他身旁的吳長方、吳順子等維持秩序的人擋住了。這會子,秧歌、旱船。獅子和樂隊都歇了下來。齊圍上來看熱鬧。人們嘁嘁嚓嚓,漸漸理清了頭緒。知道是春玲收養了慧慧的遺孤,那女娃兒沒福消受,患了重病。春玲就轉手賣給趙莊的光棍漢趙老六了。
這時吳長方向吳順子使了個眼色。吳順子便轟那趙老六走,說:“什麽事以後再說,別破壞文藝宣傳活動!”幾個後生便來驅趕趙老六。趙老六一屁股蹲下來,石夯般隻是不動。
聽到小女兒遭了這許多磨難,又得知娃兒不堪其苦患了重病,文景心如刀絞。她撫摸著娃兒那嗦嗦發抖的稚嫩肢體,說不出是怎樣地心酸和心痛。隻是安慰娃娃:“納,海納。別怕!媽媽在。媽媽絕不與海納分開……”。文景把自己的胸脯貼緊娃兒的身子。她要用自己的全部身心、一腔柔腸向海納表明:媽媽對她的愛是多麽深沉、多麽真切、多麽堅韌和富有力量。讓海納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會受到哄騙、脅迫和傷害了!
上場的鑼鼓聲又響起來了。一夥子維持秩序的後生眾星捧月般護送春玲到十字街心。春玲又搖身一變變成笑盈盈的潘金蓮了。西門慶(吳天保)不知出了什麽洋相,逗得全場的人轟然大笑。原來在趙老六這邊看熱鬧的人呼啦一下都朝那邊湧過去了。隻有光棍漢趙老六橫在文景娘兒倆跟前。他六神無主,雙眼七稀八惶地來回轉,一會兒盯著高蹺上的春玲,一會兒盯著文景懷中的娃兒。
文景想抱著孩子離開。可十字街口封了個水泄不通。另一麵又被那漢子擋著。環顧左右,沒有一個貼心的人給她仗膽兒。頓覺孤兒寡母勢單力薄。想想爹剛才的感歎,不禁悲從中來。假若文德還活著,有個毛頭小夥子護著,到底膽壯些。先前演員們休息時,樂隊上的人也休息,吳長紅礙於紅梅花在場,竟不肯過來問個長短,不由人一陣陣兒心寒。他竟然還不如他二哥吳長方重情義呢!瞧人家對春玲是何等寬容和體貼!
正月日短,不覺已到正午。不少惦記午飯的婦女已熙熙攘攘回家做飯了。演員們也收了場,陸陸續續回大隊卸裝去了。屋頂上的老人娃娃也慢慢兒下來了。那漢子見春玲無事人一般踩著蹺子又說又笑,與同伴們一同朝生產隊走,就著了急。急忙擠進人群追春玲去了……。
那漢子與春玲高一聲低一聲爭執不已。春玲突然性起,大聲訓斥那漢子道:“大新正月,與你動真的不吉利,你以為老娘怕你?看我拿把刀子騸了你!”圍繞在“潘金蓮”身邊的年輕人便起哄叫好,異口同聲說:“好,騸了!”場麵比正經演出都熱烈。
文景這邊得了空兒,忙穿過南來北往的人流,朝自己家走。望見二妮等跑旱船的在收拾道具,吳長紅和冀二虎們在整理樂器。文景亦顧不得與她(他)們打招呼。可是,她剛剛穿過十字街口,就被那漢子拽住了。他說:“留下三百塊錢!”
這時,那些回家的人們又停下腳步,來看這漢子和文景的糾纏。文景的爹娘和海容也過來了,他(她)們也替文景打抱不平,說:“問她要的是什麽錢?”
趙老六道:“我當初買娃娃花了三百塊!”
文景道:“你給了誰錢問誰要去!”
趙老六道:“你把你閨女賣給她,她又賣給我,如今你又舍不得你閨女,這不是該輪到你掏錢了麽?”
原來這姓趙的把海納當作是文景親生的閨女了。
文景和她娘一聽這話,知道是發生了誤會。她娘就可著嗓門給人們解釋事情的真相。同時也希望那漢子再返回去找春玲討錢去。
“那潘金蓮說她是從你這兒買的,花了三百塊啊!”那漢子聽明白事情的曲折來由,更急了。眼珠子脹得銅鈴似的。
春玲的信口雌黃把文景氣壞了。她臉色蒼白,一手抱了娃兒一手拽了那漢子,要他一起去大隊找春玲,當麵質對去。樂隊中的一位好事者原本要帶了小鑼兒回家,見又有好戲看了,敲一聲鑼,鼓動那漢子道:“走,質對去!”
趙老六一聽又要與春玲交鋒,就有點兒膽酥,踟躇不前。就在他權衡利弊的一刻,二
妮闖進人圈兒,勸文景道:“文景姐。這病秧子本來就不是你生你養,賴不到你手上。給他,讓他和春玲算帳去!”
圍觀者也跟著二妮打勸,都說:“你又不是沒有閨女?狠狠心給了他,省了多少後患!”
聽到這病娃娃還得用錢來贖,文景爹陸富堂心裏早泛開了嘀咕。又聽大家都如此勸說,忙附和道:“是啊,是啊。吃些喝些咱不計較,日後這災啊病啊用錢處多哩!”
恰恰在這時,送罷旱船道具和樂器的吳長紅也從生產隊返了出來。他從人們的交口談敘中早弄清了事情的底細。瞅瞅紅梅花並不在場,也擠進人圈裏來勸文景:“質對什麽?某些人你能與她翻出個是非來麽?你虛下心來聽聽群眾意見,這事兒確實與你無關!”他說著就上前來要替文景抱那孩子,“來,看娃娃願跟他(她)們哪一個,我去還他(她)!”
敏感的海納沒等文景鬆手,就哇一聲大哭起來。她用小手拚命地摟住文景的脖頸,伏在文景肩上一動不動。見妹妹哭了,海容也掙脫姥姥撲到了文景跟前,一邊哭一邊跺著小腳說:“我要妹妹!我要妹妹!”接著就伸開兩臂緊緊地把抱妹妹的媽媽箍了起來。靠自己的小身軀來捍衛失而複得的妹妹。
文景不忍娃娃們再受驚嚇,一橫心就將自己的新上衣揪扯下來,甩在那趙老六麵前。說:“連衣服帶錢,你都拿去!”那趙老六接過衣服忙掏口袋,隻掏出十八塊錢。他已看出文景是真疼孩子,扔給文景衣服就耍賴,說:“看你也沒錢,快把娃娃還給我吧!”
文景一急含著眼淚朝眾鄉親們求援:“鄉親們,大夥兒先給我湊一下吧。我陸文景不是粘皮扯肉的人,下午就會設法還給大家!”
二妮見文景鐵了心要收養這病娃娃,長歎一聲,從自己口袋裏搜出五塊錢來,丟到文景攤在地下的衣服上,沒趣地離開了。平日尋文景紮過針的也紛紛解囊。也有那囊中羞澀的、小氣黏滯的就悄悄兒溜了。文景眼睫上掛著淚珠,隻將那犀利的目光盯著吳長紅。她希望他能拾起那衣服披到她身上,然後很男子漢地對那趙老六說:“來,跟我來。這三百塊錢我來付!”然而吳長紅不僅沒有這樣做,反而氣急敗壞地阻擋眾人往地下的衣服上湊錢。他說:“別,不能這樣!倒賣孩子是違法行為啊!”
“啊呀呀,好你長紅!牆倒了壓了人,你才查皇曆看能不能動土!——鄉親們把自己的錢都拿回去。這三百我來付!”文景身後的一個人說。眾人不約而同抬起頭來,齊看這慷慨大度的男子漢是誰。隻見這人眼戴墨鏡,身穿高領子風衣,肩上還背著行囊。原來是回鄉探親的吳長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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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東八村,正月的鑼鼓聲一旦結束,莊稼人就進入備耕階段了。平田整地、送肥壘堰、春澆春耕、購買化肥,樣樣不違農時。這幾天吳莊的村巷,踢踢踏踏的牲畜的蹄聲和轔轔的車聲已不絕於耳了。隨著布穀鳥的鳴叫,大地露出了黑色的酥懷;田野裏的景物在溫潤的春風的吹拂下,更是綠意融融。一年裏最令人神往的充滿生機的季節開始了。
在這人歡馬叫的時節,有一位老農的心情卻不受春意的感染,總是受世情的蠱惑。這天清晨,太陽還未揭開迷蒙的霧被,陸富堂老漢就扛了鍬下了地。他滿以為自己是吳莊村起得最早的人呢。不曾想與他家相鄰的慧慧家的責任田裏已有人了。聽見他這頭的響動,那頭叫了聲“富堂伯伯”。陸富堂便聽出是慧慧的弟弟慧生了。望望那頭隻有一個黑魆魆的身影兒,富堂老漢問:“你爹呢?”慧生說:“我起炕時沒忍心驚動他。一會兒就來。”
僅僅這麽一句話,在這春寒料峭的朦朧裏,就足以建構陸富堂的悲哀和幻覺了。他一邊幹活兒,一邊想象慧生孝敬他爹的一切細節。起床時躡手躡腳,想讓爹多睡一會兒;勞動時,自己使用新鍬重耙,讓爹使用輕的;澆地時自己站在泥裏水裏,讓爹站在幹處……。反觀自身呢,是自己起炕時躡手躡腳,怕驚動了文景與她的娃兒們。有人說“女兒好,女兒好,女兒是爹娘的小棉襖”,那“小棉襖”隻是臉蛋兒好看、聲調兒柔軟罷了!“不實惠!一點兒都不實惠!”
陸富堂一邊平田一邊自言自語。汨汨的汗水在後背上流淌。勞碌和疲乏絲毫都驅趕不走他的憂傷。
天色轉白了,樹上的鳥兒抖抖身子清醒過來,嘰嘰喳喳鳴轉。路麵顯出了灰白的麵目。直到這時,慧生的爹才拖著鍬、叼著煙卷兒出來。他一張嘴,空氣中就送來一股市賣煙的幽香。與陸富堂打過招呼後進入自家的責任田裏,慧生爹就象過去驗工的隊幹部一樣,一會兒埋怨慧生這兒沒有刮平,一會兒又埋怨那條土堰沒有壘直,擺出一副老爺子的架勢。其實他的年齡還不及陸富堂大呢。況且,慧生是幹活兒很精細的後生,那田地修整得比陸富堂家的強多了。——就連陸富堂家的責任田也比過去吃大鍋飯時那集體的地強多了。土地一到了莊戶人自己手裏,就恨不得描龍繡鳳,種田漢稍稍肥富一點兒,就興頭得不知自己是誰了!
陸富堂朝村口望望,希望文景也出來幫幫自己。然而,不斷有扛鍬的、拿刮耙的青年男女出來,卻沒有文景。本來,昨天晚上文景說好是要同爹一起來平田整地的。可是,直到早炊的柴煙在吳莊的上空散盡,女兒也沒有出現。
陸富堂累了。他默默地擦罷鍬,默默地離開了自己的責任田。老態龍鍾地走上了回家的阡陌。再沒有心氣兒朝隔壁的父子倆望一眼了。不料,他剛剛走出地頭,倒被往日不愛多話的慧生爹喊住了。慧生爹問:“富堂哥,今年還按老法子種麽?”
陸富堂不得不停下來,張著迷惘的老眼望著那父子倆。說:“什麽老法子不老法子的?”
慧生便停了手裏的活計,耐心地給他講解道:“老法子種就是還按咱過去的辦法種。新法子嘛,就是壟起土塄來,挖垵點種,然後上麵覆蓋上比塑料布還薄的透明地膜。既保溫又不失水分。等籽種發芽後再捅破地膜。這叫科學種田,收量大呢!”
“地膜?大隊給發地膜麽?”陸富堂似懂非懂地問。
“咳,吃大鍋飯把你慣壞了!土地都承包到戶了,你還想靠大隊?”慧生笑道。
陸富堂一聽慧生的笑聲裏帶一種輕蔑的嘲諷味道,氣鼓鼓地轉身便走。一路走一路嘟囔道:“光景才好了幾天,人們都牛氣得不知姓甚了!挖垵、覆蓋,什麽地膜!那要多少勞力!跳噠得要上天!老法子種下的糧食都吃不了呢!——哼,我叫大鍋飯慣壞了?放屁!這後生幾時學壞了?想金盼銀的狗崽子!”
陸富堂蹣跚而行,腳下被什麽硌了一下。這讓他很是惱火,把那障礙物踢了老遠。沒走幾步,又硌了一下。低頭一看,是久違了的杏核兒。拾起來把玩,圓圓的鼓鼓的象是甜杏核兒。這便勾起他兒時的回憶。記得小時侯他家有一個旱園子。旱園子裏開著豆腐作坊。因為沒有井不能種黃瓜、茄子、芹菜等費水的菜;爹就在園子裏種了黃花、豆角、葫蘆和玉米。靠南牆根兒就有一棵甜核兒杏樹。園子裏的杏兒總是和田野裏的小麥同時泛黃,同時熟透。每到麥收時節,鄉親們從田地裏割麥子歸來,又熱又渴時,娘就把又大又水的甜核兒杏送給大家嚐鮮。這時,菜園子裏的葫蘆也正到了打支芽的時候,油炒甜杏仁、葫蘆支芽兒和葫蘆花,熗了鍋再拌上嫩豆腐、新麥麵疙瘩,啊呀,那個鮮,那個香,可是莊戶人的一絕哩。打從土改時收了那個園子,就很少見這甜杏核兒了。偶爾得了幾個甜核兒杏,又沒有豆腐和葫蘆支芽兒,幾樣東西總也趕不到一起了……
日怪的是這天的遭遇就象夢境中發現了金元寶一樣。你剛剛拾了幾個,沒挪動幾步另幾個又在前邊向你招手。有時竟然象稀稀拉拉的羊糞,黑點點兒勻溜溜地撒在路邊兒。富堂老漢如獲至寶,孩童似地腋下夾了鐵鍁,兜起衣襟,一路走一路拾。一直拾到南坡根底,望見斷魂崗上文德的墳頭,富堂老漢才大吃一驚。他直起腰來朝前後瞭瞭,南坡底隻有光禿禿的幾株白楊靜悄悄地立著。捏一捏衣襟中的杏核兒,硬硬的鼓鼓的並未消失。他站在一個叉路口朝幾條小路的分支張望,那小路越來越細,伸入到各個墳場。老人眨了眨眼定醒了一會兒,便明白是兒子的昭示了。既然兒子真有這等靈性,又與他息息相通,他倒也不象往日那樣悲傷。老漢徑直爬上斷魂崗來到文德的墳前,把鍬插在文德的墳頭,脫下外衣來把杏核兒在衣襟裏篩了篩,選出十粒大個頭的,然後開言道:“文德,既然你成了有頭有臉的,替爹拿個主意。你說咱家今年種地用不用科學地膜?爹把這十個杏核兒順鍬把往下出溜,向左邊多了咱就科學;向右邊多了咱就是保守的法子。”陸富堂哆哆嗦嗦一撒手,那十粒杏核骨碌碌分別落在墳坡兩邊。他先數數左邊的,一共是四顆;再數數右邊的,一共是六顆。便長長地吐了口氣。心想:雖然是兩票的優勢,到底過了半數。文德參與了意見,也算個集體的表決了。
“啊呀呀,富堂伯伯,你可救了我了!”
陸富堂正沉浸在自己的鄭重思考和重大決策中,空曠的墳場裏猛可間出現了尖銳而激動的喊聲,把老漢大大地嚇了一跳。
“我爹和我哥一早就上了黃道嶺去挖坑。我娘讓我去給他們送籽種,——這甜杏核兒籽種可貴呢!我爹接過我背的袋子一看,見袋底有個洞;用手提提那袋子,估計漏掉四分之一。我爹揪起鐵鍁來就要劈我。多虧我哥拉住了,教調我道:‘還不返回去拾去!——沒想到您老倒替我拾了半路!’”這冷不丁出現的人是吳二狗的二小子吳二蠻。吳二蠻嘻嘻地笑著,上前來提了陸富堂的衣包就要走。
反應遲鈍的富堂老漢直豎豎地立在兒子墳前,開足思維的馬力,半天才搞清楚自己所拾的甜杏核兒是吳二蠻丟失的。吳二狗與他的雙胞胎兒子大蠻、二蠻承包了黃道嶺。父子三人要開墾,不,最時髦的話叫開發。對,開發甜杏林。
“咳,小狗日的,連我的衣服也拿走了!”陸富堂氣急敗壞地衝二蠻蠻的背影兒喊。
吳二蠻這才樂不可支地蹲下身來,一邊往自己的製服衣兜裏塞那些杏核兒,一邊嘻嘻哈哈笑道:“怪不得咱村兒人說,如果誰不想讓富堂伯伯回家,你就沿途撒些扁玉茭敗穀……”這不懂禮貌的渾小子裝完杏核兒後,竟把老人的衣服扭了幾扭,綰成個大結,象拋籃球一樣扔在了陸富堂懷裏。他一邊向坡下跑,一邊還哈哈笑著,誇富堂伯伯接得準。
被這渾小子奚落一頓,陸富堂不僅不惱,倒獲得一種平凡生活中不常遇到的快活。尤其當那二蠻蠻將衣服拋到他懷中被他接了個正著的時刻,恰似年輕人在球場接住一顆關鍵球似的。他情不自禁還咧了嘴笑了笑。可是,當他返上村路,再低頭尋覓而一無所獲時,他的情緒就糟到了極點。一早上俯仰曲伸,辛苦了一路,收獲的卻是“過路財”。轉眼間就囊空如洗,兩手空空了。他為自己先前的認真和仔細既懊喪又痛惜。唉,竟然拾了個光,連一粒都沒給自己剩下!回顧這一生的經曆(包括幾個兒子的去世),也如同這拾杏核兒,總是自己作弄了自己。陸富堂突然便發狠地想:叫你們發家致富!過七八年來個土改,都捉成“地主”!
陸富堂將到村口,迎頭望見手搭瞭棚的老伴兒。便感覺饑腸轆轆,肚子空曠極了。老伴兒象有什麽急事,一認準是他便火辣辣地詛咒道:“大清早刮到南坡撞客去了?讓人滿世界尋你!”
陸富堂正要還言,一輛笨重的送糞車嘎吱作響,趕車人也揚著鞭捎來到他(她)們麵前。老倆口忙側過身子讓過那車。那車把式見老夫妻倆橫眉立目的,便笑著問:“富堂伯又犯什麽錯誤了?”
“文景的閨女犯病了,今天想去縣城醫院瞧瞧,哪兒也找不到錢。你把錢藏哪裏了?”文景娘顧不得答理那趕車的年輕人,一手拽了老富堂,忙往家裏揪。
“哪一個閨女?”陸富堂往後趔著身子問。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腹部。原來,自從文景領回海納來,還倒貼了三百元,陸富堂心裏就不悅貼。後來又發現這娃兒不是咳嗽就是發燒,病病歪歪的是個要債的主兒,就悄悄地把家裏的錢藏在自己的腰包裏了。
“還有那一個?二女兒海納唄。”文景娘歎氣道。“真是禍不單行!今天早上我去看驢槽,你昨天晚上加的草料紋絲兒未動,會不會驢也病了呢?”
陸富堂聽說驢也不對勁道,腳步就快了。直把文景娘甩得老遠。心裏泛堵,那饑腸便不再鳴叫,渾身反倒有力量了。他一進街門就瞭見驢槽裏的草料滿滿兒的。三步並作兩步撲向驢圈兒,那黑灰的毛驢懶懶地躺著,眼角似有淚痕。望見主人有親昵的表示,豎了豎長耳朵,懶得發聲。陸富堂心疼地蹲下身來,柔聲兒問:“補德,補子,哪兒不悅貼?”他順著毛摸摸驢的身子,再捏一捏驢的耳朵,細心地觀察著。當他把自己的額頭貼向那柔軟的驢脖頸時,發現補子在發燒,就急得抓耳撓腮,不知如何處置才好。
文景和母親已打點好了去縣城的行李,單等爹回來湊夠錢好搭乘三貨去縣城送磚的拖拉機,然後到縣醫院給海納看病。——這納兒的病是再不敢耽擱了。自從接回她來,就好一天壞一天的,食欲不振,沒有精神。文景原以為娃是不堪轉賣之苦,受了驚嚇,耐心調理幾天就好了。不料,遠不是她設想得那麽簡單。這孩子有時氣緊,有時又便秘,有時又喘又咳。文景試著給她紮足三裏保健穴位,一進針就暈針。病根兒深了,連針灸都承受不住了。這天早晨又添了嘔吐,連一顆雞蛋的蛋羹都伏受不住了。而與她同歲的海容吃了一顆蒸蛋、半個窩頭、還喝了半碗稀飯呢!活潑可愛的失而複得的小女兒變成這樣,一切都不重要了。文景的一門子心思就是挽救女兒。她抱著海納坐在窗前,望眼欲穿地盼爹回來。好不容易聽見街門響動,卻從窗玻璃裏瞭見爹一頭紮到了驢圈兒再不出來。文景就隻好指派身邊的小海容,說:“快,叫你姥爺進來。”
在外孫女兒的一再催促下,陸富堂匆匆忙忙進了屋。但他進屋後並不去理會炕上的文景和孩子。隻是張了眼尋尋覓覓,從外間屋轉到裏間屋,又從裏間屋轉到外間屋。翻箱倒櫃地拿起舊信封,小瓶子翻看。文景以為爹是為她找錢,心想:錢是隨便藏掖的麽?人老了怎是這樣!見他焦急的樣子,又不敢驚動他,隻好耐著性子來等。沒承想爹倒突然朝她發起火來,厲聲問:“感冒通呢?”他的聲音比平日高了八度。嚇得文景懷中的娃兒都嗦嗦發抖。
“我娘那天不舒服,吃了。”文景也重言重語地回話。“這娃兒的病不是感冒通能治好的!我今天就帶她去縣醫院……”
“哼!”陸富堂瞥一眼文景懷中的討債貨,哼一聲打斷文景的話。掀起鍋蓋盛了碗米湯,拿了個窩頭,又踱到了驢圈旁邊。他一邊吃飯一邊端詳著病驢。
文景意識到爹是給驢找藥時,又生氣又懊喪。抱了病孩也出了屋,準備與爹理論一番。恰巧在這時,街門口傳來了突突突的拖拉機聲。文景的娘和三貨相跟著進來了。三貨瞭見陸富堂就熱情地喊:“富堂伯,你今年估計用幾袋子化肥?我準備卸完磚後就到化肥廠捎些尿素和磷肥。你核計一下,我給咱一並捎回來。”
陸富堂這便接了三貨的話頭兒說:“尿素、磷肥,都要!買化肥種地第一,給補德看病第二。家有三件事,先從緊處來!”
聽了這話,文景與她娘麵麵相覷。陸富堂活了多半輩子,說話和辦事從來沒有這麽斬截和幹脆過。她們便不約而同問:“哪一個補德?”
“我姥爺管毛驢叫補德。”小海容插話道。
直到這時,文景才徹底摸清她爹那悶葫蘆裏藏的是什麽藥。他根本就無視海納的病症,不準備給海納花錢!她實在忍無可忍了,脫口嚷道:“人重要還是驢重要?”
“誰對這家貢獻大誰重要。”陸富堂倔倔地嗆白女兒道。他說罷這話還得意地朝三貨撇了撇嘴。連三貨也感到意外和好奇,富堂伯伯還會用“貢獻”這詞呢。在這個老莊戶人的意念裏,送糞靠毛驢,拉炭靠毛驢;春種靠毛驢,秋收靠毛驢。文德歿了,毛驢就抵他半個兒子哩。你文景敢說你懷裏那麵糊漿漿能與補德相比?
文景從小就是極自愛自尊、極要強獨立的女孩。體恤爹娘,關愛弟弟,自己從未提過什麽出圈兒的自私的奢求。所以,隻要是她提的建議,爹娘總是順從和采納。況且,陸富堂兩口子損兒缺女,直到年近半百才得了一對兒寶貝,哪兒有個不喜見不嬌慣的?再加上女兒聰明早慧,極有主見,怎能不言聽計從?文景從小到大,幾曾受過這樣的氣!今天卻被爹堵得泛不上言語,而且還當著三貨的麵!隻見她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兒,卻忍一忍咽回了肚裏。用雪白的牙齒咬了下唇,呆呆地盯著她爹仿佛不認得這人是誰。
“死老頭子!怎麽能拿畜牲與小毛娃娃比貢獻呢?”文景的娘看女兒又氣又窘、臉上紅一股白一股的,忙上來解勸。“你的驢不是靠文景寄的錢買的,還是你的車不是靠文景寄的錢買的?”
文景娘一提起過去文景對家裏的貢獻,捅到了女兒的痛處。想想自己與心上人的分道揚鑣、婚姻的不如意,還都不是因為這個窮家?再想想婚後的忍辱負重、夜以繼日、含辛茹苦……,文景自我憐憫的眼淚便象泉水一般湧了出來。她實在沒有料到自己奮鬥了這麽多年,一事無成。將近三十歲的人了,活得這麽窩囊、不爭氣!又返回了向爹娘討錢花的少女時代。屈辱、羞慚和淒苦紛至遝來。劇烈的痛苦使她不能自持,不得不抱了病娃兒跌坐到簷台上。懷中的海納見媽媽淚雨滂沱,也跟著抽噎起來。海容見妹妹哭得喘氣困難,便跑到姥爺跟前又打又踢,也哭鬧起來。
吃過早飯還未下地的左鄰右舍們,聽見吵鬧,紛紛擁到街門口來窺探。
“快,給文景錢!人家三貨還等著呢。”文景娘低聲兒央求老富堂。並乘外人不注意在男人腿上擰了一把。
老富堂一激靈,跳起來抱怨道:“給錢給錢!吳長東墊的那三百塊,不是我去還的麽?當初人人都說是禍害,你們偏要抱了回來!這家有金山銀山,能抵擋住你們這掏挖?”這真是疲塌人火了,沙鍋子滾了。就象沉寂多年的火山突然爆發了一樣,誰也無法遏止老富堂那沸翻盈天的盛氣。老富堂初見文景和娃娃們啼哭,還有點兒惻隱之心。後來又見這相濡以沫的老妻一味地護著女兒,盡充好人,硬逼他往外掏錢,讓他做惡水盆子,索性把沒喝完的稀飯潑了老婆子一身,額上青筋猛脹,暴跳如雷地吼道:“這全家人都和老子作對!家裏,沒人往回拿一分;地裏,沒人出去翻一鍬!人家、人家都在發家致富!——啊呀呀,我的文德啊。遇上好時代了,你倒死了。嗚嗚……,我的兒啊……”老富堂竟然也嚎哭起來。
老頭哭到文德,文景娘也不能自持,淚如泉湧般哭了起來。想想這一生跟了陸富堂沒有好活過一天。前幾年是要吃沒吃要喝沒喝,因為個“錯劃地主”嚇得在人麵前守口如瓶。如今日子剛剛好過了,這老實巴腳的老頭子卻突然改性了。假若文德在世,還有個打勸的、商量的。如今弄得向女兒不對,向著老頭兒也不對,左右不是人。一家人鬧到這步田地,這今後的日子怎麽過呢?
這時,最著急的是三貨。他的拖拉機還在街門口響著,並未熄火。每天往縣城送磚都是有時辰的,不能耽擱太久。看這陣勢,一時半晌不會風住雨歇。三貨便湊近文景娘說:“富堂嬸兒,侄兒不能再等了,日後再說吧!”
文景娘頭也沒抬,擺擺手示意三貨快走吧。
老富堂見文景擦幹眼淚、抱著娃兒回了屋內,以為文景要取了行李出去乘車。便放下手中的飯碗,穿過門口看熱鬧的人群,追上三貨,說他要搭車到縣城去。三貨已經坐到駕駛座兒上,詫異地問他去幹什麽。老富堂說一是到獸醫站給驢買藥、二是陪三貨去化肥廠購買化肥。三貨聽他說得有理,隻好下來把他扶湊到後拖鬥的磚上。拖拉機在掉過頭後突然搖篩開來,老富堂一驚,急忙牢牢地抓住拖鬥邊沿。其實,他還有個沒對三貨明說的願望,想見識見識那地膜是什麽東西。第一次出遠門采購、第一回乘坐這現代化的交通工具,勇挑重任的興奮和豪情便隨著拖拉機的顛簸和搖晃慢慢兒升騰起來。未出村口,他就笑笑地與熟人們打招呼,早忘了家中所發生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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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景聽著三貨在拐過彎兒後,故意加大了馬力。拖拉機哢噠一聲,震得窗玻璃都共鳴。三貨為了壓倒拖拉機的突突聲,大聲喊:“富堂伯若嫌顛,現在下去還來得及。”那執拗的老爹卻也大聲回話道:“不怕。能行!”聽著拖拉機聲越來越遠,文景絕望到極點。本來是自己約好三貨要搭乘拖拉機去給女兒看病的,結果卻被蠻不講理的父親搶了先!院裏屋內一旦安靜下來,便隻剩了淒清、悲苦和病痛。文景從來沒有象此刻一樣感到孤寂無援。人老了,怎麽連脾性都變了。變得對女兒的痛癢都無所謂了。完全以局外人的冷眼旁觀來看待女兒的感情!爹不在了,娘對文景亦采取了聽之任之的態度。反而將注意力也集中到病驢身上了。她盛了碗米湯小心翼翼地去驢圈兒飲驢去了。隻有文景的心每時每刻都被娃兒的病情揪緊。海納的每一聲喘息都讓文景焦慮不安;每一次悸動都讓她憂心如焚。她不斷俯下身來,把自己的額頭貼緊娃兒的額頭,以此來試探娃娃的體溫。感覺那熱度似乎比一早起來時還燙人。這讓文景焦慮中又增加了恐懼。過度的神經緊張,使文景感覺一片陰森森的黑影正逼近海納脆弱的小生命。不,任誰都甭想奪去我的孩子!文景神經質地抱了娃兒跳下地來,恨不能象猛虎一般擊退病魔,把娃兒從病疼中解救出來。
飽受病痛折磨的海納,萎靡不振。感覺媽媽的舉動有些異常,在半睡眠狀態中小人兒吃力地微啟雙眸。她的目光與媽媽愛憐的目光相遇,當她確認這是自己的好媽媽時,臉上露出一絲兒寬慰的笑意。並用小舌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
“媽媽一定要治好娃兒的病!”文景揪了個棉墊子鋪在炕上,然後輕輕地把海納放到墊子上。她在一個小碗裏盛了些半溫的米湯,放了白糖,耐心地喂娃兒喝湯。可是,孩子的食管兒仿佛變細了,噎出的湯水比咽下去的還多呢。
“納,你要挺住!媽媽一定要治好你的病!”文景見狀更忐忑不安、坐立不寧。她不斷呢喃著將自己征服生活的勇氣和決心灌輸給海納,把自己不服輸不妥協的思想灌輸給孩子。此刻,她那顆心隻知母愛而不知其它。她祈禱蒼天,為什麽不把孩子的病分給她一部分呢?她急得團團轉,環顧家裏院外,什麽能變賣,什麽能換來給孩子治病的錢。當母愛飽和過度時,其奮不顧身的氣勢足以舍棄一切!募地,文景眼前一亮,仿佛在暗夜中看到了曙光。她一激動對海納說:“寶貝兒,俺娃有救了!”文景從像框中看到了喜鵲。她曾聽說喜鵲調到了縣人民醫院。先前之所以未與喜鵲聯係,是因為自己要強好勝,不願將落魄的文景展示於故人。如今為了孩子,也就顧不得那麽多了。
“時間就是生命!”中學語文課本裏《為了六十一個階級兄弟》中的一句話撞擊著文景的心。她摸摸自己的衣袋,那十八元錢還在;然後又不假思索地從裏間屋抱出了娘的梳頭盒,卷包了娘的一雙玉鐲子(那是母親原準備送給兒媳婦的新婚禮物)。當她從窗口望見海容正坐在空平車上自悅自樂時,又把海容也喊了回來。勸說海容獻出自己的壓歲錢給妹妹看病。一會兒,母女三人已出現在去縣城的村路上了。文景肩上套著韁繩,雙手駕轅拉著平車。車上海容背靠一卷兒鋪蓋,懷中抱著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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