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當代中國人大都把一九七六年當作曆史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幾位開國元勳的隕落,令十三億中國人民舉國同悲。“四人幫”的集體垮台又讓全國人民精神振奮、大快心懷。然而,在陸文景的人生長河中,所經曆的大動蕩、大起伏卻是在這之前的一九七五年。有時,人們會認為個人際遇有點兒意外,屬於偶然。其實事情常常是這樣:在整個兒江河解凍的前夕、在蓄勢待發的階段,正是熱能分布不均勻的時刻。某個局部、某一環節必然要先行暴發和膨脹,預示出某種先兆。
這天下午,陸文景正在縫紉機前忙碌,趙春懷下班歸來,捎回一封吳莊來信放在了縫紉機上。文景正照著一個四十二號鞋底的紙樣子裁剪襪底子,瞥了眼信封,自製信封上是文德的筆跡,就沒有停手裏的活計。
趙春懷一邊脫下工作服一邊說:“今天同時從吳莊來了兩封信。一封是你的家書。另一封卻是革委會寫給鐵路黨委的。你猜這封信是什麽內容。”
文景停下手裏的剪刀,抬起頭望著丈夫問:“什麽內容?”她帶著迷惘的眼神掃視趙春懷。
“吳莊革委會提請鐵路黨委注意:趙春懷家有海外關係。至今仍與蒙修保持聯絡。希望組織上對此人控製使用。謹防其裏通外國、泄露國家機密!”趙春懷帶著冷笑一字一頓地說,“多虧一位老夥計和我關係鐵,讓我看了這封告密信。不然,我被蒙在鼓裏,還不知自己的斤兩呢!”
“無聊!一定是一把手吳長方幹的!”文景說。她放下剪刀和尚未剪完的布料,正要看自己的家信,卻被兒子要了去。這小家夥原先躲在床後,準備與剛到家的爸爸玩捉迷藏呢。
“吳家弟兄,沒一個心胸寬的!”趙春懷發恨道。他是不是懷疑吳長紅也參與了此事呢?文景不便細問。聽他這一棒子打煞三兄弟的說法,自己也不便表態。在知人論事上,夫妻倆的看法往往相左。但文景克製著不與他強嘴。她隻是憂心忡忡地道:“也不知春樹所在的部隊收到這種信沒有,千萬別影響了他!”
“告訴你吧!這樣的黑信對春樹已經無所謂了。他正在辦轉業手續哩!”
“轉業?這下可好了。”文景拍手道,“這一來他和慧慧完婚就沒有障礙了!從部隊轉到地方,對未婚妻的政審就鬆了。”文景一激動就從縫紉機前轉到了床後。她問兒子討要那封信,兒子不給。她就揉一揉乳房,準備休息一會兒,奶奶女兒小海容。此前,為了得到趙春懷的支持,文景將慧慧與春樹的海誓山盟的戀情、婚姻進行中的障礙、以及慧慧如何懷孕、如何有了殘疾、如何火線入黨的情況都詳詳細細告訴了他。春懷當時也很感動,表示要與弟弟站在同一立場,做通父母的思想工作。文景為一雙情侶將成眷屬而由衷地欣慰,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屈指算來,慧慧腹內的孩子比海容小三個月,沒有意外的話該生了吧。也不知是男娃還是女娃。
“實話告訴你吧!春樹和陸慧慧已經吹了燈。”趙春懷從牙縫中吐出一句話。就因為吳莊來的那封揭發信,他看文景的目光竟然變得既輕蔑又冷酷。
“什麽?他(她)們已經有了孩子啊!”文景正奶著海容。這一驚掙脫了奶頭,女嬰哭了起來。小海涵卻丟掉玩膩的信,湊過去哄妹妹。見妹妹銜了奶頭,他也直將小腦袋往文景的懷裏鑽。
“你怎麽能證明那孩子就是春樹的?”趙春懷以揶揄的口氣反問。
“慧慧親口對我說的!你怎麽能證明不是春樹的?”文景杏眼圓睜,也反過來質問。
“哼!村裏人還傳言是吳長方的呢。你那些朋友……”
“我那些朋友怎麽了?”文景的聲音陡然高了起來。她自己也搞不清怎麽這肝火這樣旺盛。“傳言歸傳言,那孩子若不是你趙家的種,我就不算人!春樹若因傳言就與慧慧絕情,就是良心讓狗吃了!”
兩人一惱都吐出過激的話來。夫妻倆竟然臉紅脖子粗地爭論,誰也不肯甘敗下風。唇槍舌劍吵了起來。
“你為春樹好就該拆散這婚姻才好,世上的好女子多得是,為什麽偏偏要娶個手指不全的呢?”
“這種人!我今天才知道什麽叫不可理喻!難道你不明白慧慧是因為誰才落下這樣的殘疾麽?既不同意,你當初為什麽假惺惺地答應我願意幫忙?偽君子!”
說住病,舍出命。趙春懷一聽“偽君子”三個字,一蹦老高,罵文景“潑婦!賤婦!”原本抑製的聲音突然變成了咆哮。嚇得文景懷中的一兒一女都大哭起來。
吵鬧聲驚動了隔壁鄰居。柱柱家急急火火趕過來解勸,問是怎麽回事兒。文景惱惱地不言語,隻顧哄孩子。趙春懷一見有了外人,臉上就努力把五官散開,訕然道:“因為個閑話。——他家來了信,他弟弟說她娘身上不舒服呢,要她回去。我有些不願意……”
“這就是你的不對嘛。養兒防老,接續防後。人家生兒育女圖什麽?”柱柱家道。
文景看趙春懷信口說謊隱瞞實情,也不說破。隨手拾起那封被兒子揉了半日的信,拆開來看。果然是母親病了,要她火速回去。心中一咯噔,猜到趙春懷已看過了她的家書。細心查看那封口處,有膠水重新粘過的痕跡。與文德用的玉米麵漿糊自是不同。文景想:既做了夫妻,本無秘密。早晚都會讓你看的,鬼哩鬼氣還充什麽正人君子!她既惦念母親,又牽掛慧慧,當下心亂如麻。再懶得與趙春懷爭吵分辯高低。隻將愛添亂的兒子托付給柱柱家,放下懷中女兒就默默地打點回娘家的行李。想到嫁了這麽一位與自己貌合神離的男人,這麽個兩麵三刀的偽君子,心中憋屈,實在無法控製那屈辱的淚水,索性就任它恣肆淋漓。淚雨灑落在她整理的每一件衣服上、孩子的尿布上和藍布包袱上,點點滴滴,漬痕斑斑。
在回娘家要不要帶海涵的問題上,文景有些猶疑。不帶他吧,飲食冷暖自己操持慣了,怕孩子受了屈;帶上他吧,便宜了趙春懷不說,途中拖兒抱女也不好行走。最後,文景一咬牙決定隻帶女兒海容。——臨起程時,她轉念又想:趙春懷如若送她上火車,她就帶兒子。如若不送,就留給他。
不料,趙春懷此時也暗暗打主意:她若帶兒子回去,兒女同樣對待,我就送她;若隻帶女兒,就隨她去!
直到文景把女兒包裹好,背了包袱就要離開的那一刻,趙春懷仍在柱柱家逗兒子玩。文景便與柱柱家打聲招呼,憤然離去。
柱柱家一急,大敞了門。朝文景離去的背影兒努努嘴,又推推趙春懷。並教給海涵快叫媽媽。那趙春懷竟然不無自信地說:“一個月有十元錢,哪兒都不愁請個看孩子的!——她從這個門兒跨出去,還得乖乖地返回來呢。”
“媽媽!媽——媽!”那小海涵弄清楚媽媽是要出遠門時,突然望著文景的背影兒哭出聲來。為了讓哭聲再響亮些,柱柱家還在海涵屁股上狠狠地擰了一把哩。
這時,文景已走出二十幾步開外。聽到兒子的哭聲,心頭一顫,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翻身朝後望望。當她發現趙春懷故意作出談笑風生的樣子時,就毅然轉回了頭,邁大步徑直朝火車站走去。
※ ※ ※
下了紅旗大橋又走了十多裏路,陸文景才踏上家鄉的阡陌。她背上背著藍布大包袱,肩上挎著鼓鼓囊囊的花提兜,懷裏抱著酣睡著的小海容,累得汗水直淌。如果此刻能得到好心人的幫助,無疑是雪中送炭。然而,正是玉茭苗剛鋤罷第二遍的農閑時節,田間除了微風掠過禾葉,發出輕微的聲響外,靜悄悄的幾乎沒有勞作的農人。
文景正感覺肩膀酸困,手腕麻木,想替換一下手時,在一個叉路口又碰上了冀二虎。上一次回鄉時,也正是在此地,她曾與冀二虎遭遇。冀二虎奚落她爹和文德拉擦屁石的情景還曆曆在目。文景知道他與長紅是鐵哥兒們,對她一向有成見。因此,從他麵前經過時,便低垂了頭,懶於打招呼,省得他再挖苦。她隻注意到他的一雙大腳,穿了高筒雨靴,上麵盡是泥點子。也不知他這是幹什麽活計。
“你是讓我幫你背包呢,還是抱娃呢?”在與冀二虎擦肩而過時,冀二虎說。
“不用。我不累。”文景客客氣氣回話道。
“哼,嘴強身受苦!不累咋出汗?”冀二虎揶揄道。他趕上來就拽她身後的包袱,重手重腳,動作極其生硬。弄得文景身上不舒服,心裏也不愉快。
“不。真的不用嘛!”文景生氣地擰著身子說。她是那種寧願困乏其身也不放棄一點兒尊嚴的女子。不稀罕他這種不情不願的幫忙。
“好我的姑奶奶哩!要不,讓我提個兜兒。不然,交不了那頭的差呢!”冀二虎用手朝路東指了指,聲調柔和下來。
文景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所謂那頭,正是吳莊的村東。以半人高的綠綠的玉茭苗作背景,高高的井架下正穿梭著頭戴柳條安全帽的年輕人。文景便明白基幹民兵們正在那兒掘井。以往叫喊了幾年的挖掘深層機井的計劃終於付諸實施了。井架旁邊一座如山的土堆上立著兩個人。一個人身穿勞動布製作的工作服,手裏還握著麵小紅旗。想必是從縣裏請來的技術員。另一個人便是常常在她夢境中出現的長紅了。兩人正交談著什麽。——即使看不清眉眼,隻從那魁梧的輪廓上她一眼就認出了他。正如長紅也遙遙地確認是她一樣。文景便意識到冀二虎是被長紅指派而來。文景不禁心旌搖曳,暗暗感動。接受了冀二虎的幫助便是接受了長紅的一片心意了。於是,她變得柔順了。冀二虎從她背上卸下那包袱替她背起來。文景身子一輕鬆,十分享受,心境便好多了。從這一件小事上,她品味出長紅對她的愛惜一如既往,未減分毫。即便她懷中抱著的是趙春懷的女兒,長紅亦依然疼惜她、體恤她。想想人生在世,兩個相愛的人能經常出現於對方的夢境中,能共處在一方藍天之下,能遙遙地望一望彼此的身影,能隱約傳遞一點依戀之情,這也就夠了。一個孤弱女子那能在情感生活中有更多的奢望呢?
“好針道!感謝你紮好首先!”冀二虎說。
“那麽,派你來是還情的麽?”文景臉一紅,即刻嘟了嘴,不高興起來。
“還情不還情誰知道呢!”冀二虎笑道。“那家夥,沒骨氣。站在土堆上一直朝這頭望,呆了半天呢!有一次在睡夢中喊你的名字,被紅梅花聽見,兩口子從半夜吵到天明哩……”
“首先和其次好麽?”文景平了臉兒,打斷冀二虎的羅嗦。
“好。跌跌絆絆的,都會走路了。”
“這半年多村裏還有什麽變化麽?”
“有。上麵的政策有變化。三項指示(第一、要學習理論,反修防修;第二、要安定團結;第三、要把國民經濟搞上去。)為綱了。院裏和空場裏允許種樹、糧食、蔬菜了。雞、豬、羊都鼓勵養了。你一進村就知道了,人們都比過去忙了。”
兩人的話題很快就進入文景的引領導向。冀二虎一邊回答文景的問話,一邊偷眼兒打量文景。終於發現這女子引人著迷的緣故了。她那兩片靈便的玫瑰色的紅唇,一說話就展現了嫵媚。配上那一雙顧盼生輝的大眼、雪白而閃爍的牙齒,真能把傻子對美貌的向往都撩逗出來。走路時,步履輕盈,還多少帶點飄逸。渾身洋溢著美麗的成熟女子的氣韻兒。難怪吳長紅魂牽夢想忘不掉呢。
“我家裏人怎樣?”
冀二虎注意到文景問自家人時眉心兒跳了一下,露出內心的緊張。
“你爹受得可歡勢呢。昨天我還見他在圪塄上拔豬草呢!”
“哦,養了豬了。”文景自言自語道。她知道他不了解娘的病情,就沒有深問。不是隔壁鄰居,兩家人住得遠隔膜著哩。隻要知道爹幹活兒歡勢、心境好,就猜到娘沒什麽大災病了。文景的眉頭又舒展開來。
“你常見慧慧麽?她現在怎樣?”
“你那位朋友麽?故事可多了。”說到此冀二虎來了興味,將文景肩上的花提兜也接過來自己挎起。“在五保戶家住著住著,肚子就給大起來了。她自己說這娃兒是你小叔子趙春樹的。有人卻說是一把手、長紅他二哥的。一直到生,都沒有個當爹的出現……。”
“生產還順利麽?男娃還是女娃?”
“順——利。這種私生子沒有不順利的。一是眾人的娃娃沒人疼,本來就營養不良、體積小;再加上她娘那門戶開放,出生時沒有不順當的!”
“別說得那麽難聽!”文景正色打斷他的話道,“慧慧不是那種人!我在問你是男娃還是女娃。”
“女的。女的。——她那聾娘還把那女娃抱給你婆婆。你婆婆揪起來就拎到了聾奶奶家。——見你們趙家家境好,子女們都吃公家飯人氣旺,就非訛賴人家做兒媳不可。誰待見那雞爪樣兒手呢?我看她配一把手倒合適。”
“春樹回來過麽?他是什麽態度?”
“你還別說。趙春樹和陸慧慧倒真象有一腿。春樹回來過,頻頻往聾奶奶家跑。好象真有娶慧慧的意。可是,後來就變卦了……”冀二虎講到關鍵處,故意把話停住了。在漂亮女人麵前說些葷話原本是挺過癮的事情,可文景一本正經不允許貶斥慧慧,所以他就吞吞吐吐不說了。
“快接著講!趙春樹怎麽可以變卦呢?”文景迫不及待地追問。
“嘻嘻,咱土老百姓,話說得難聽你別見怪。”冀二虎嬉皮笑臉道。
“快說吧!賣關子。”文景也無可奈何地笑道。
“據說是你婆婆死活不依,嫌她是雙料兒殘廢。”
“什麽叫雙料兒殘廢?”
“第一殘就甭細說了。——據說這也是處心積慮鬧成的哩。為入黨!簡直不敢相信,瘮人呢。對,你還幫了一忙,妙筆生花吹了吹。第二殘,那就是變成‘公用櫃台’了。誰來就誰來,姐兒對你好招待。趙春樹也往上扒,一把手也往上湊。外表上人模人樣兒的蠻正經,內裏卻是一肚花花腸子!你想想人家春樹是什麽人,能娶這種爛貨麽?她往五保戶聾奶奶家住,借口是與她娘劃清界限,其實就是想開‘朝天櫃台’。聾奶奶是什麽人,老人們都說她年輕時靠賣‘鮮羊肉’為生。客串紅娘,拉皮條……”
冀二虎唾沫飛濺地說著,突然發現唯一的聽眾沒了回應。扭頭一看,見文景表情板滯,陷入了深思。早聽不進他的宣講了。
“通往地獄的道路是用良好的願望鋪就的。”以前文景對慧慧的這句話還理解不透。如今追思她謀取幸福的整個過程,終於領會了這話的現實含義。可這種領會帶給文景的心悸與痛楚實在難以用語言來形容。在眾口鑠金的唾棄聲中,慧慧還怎麽在吳莊立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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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人的生命流程中,有些日子是永遠不會忘懷的。比如公糧車上捎著春玲鋪蓋卷兒的那個日子;自己跑到紅旗衛生院尋喜鵲不遇、返回自己家背靠老棗樹答應嫁給趙春懷的那個日子……。這些日子壘摞起來,就成為陸文景的經曆。成為她為之懊惱、為之傷感、為之不平和憤懣的緣由。也成為她熱血抗爭和努力奮鬥的動力。
這是四月底的一個星期六的傍晚,當她與冀二虎相跟著進入吳莊村口時,已經感受到了家鄉的變化。大多數人家的街門旁邊都壘了豬圈。豬在圈裏哼吱著享受晚餐。村巷裏自由覓食的雞多了,偶爾可以聽到狗吠聲。從半掩的街門縫兒可以望見村民們在院裏種了一畦一畦的菠菜、芹菜;還有朝著架繩攀緣的南瓜、豆角和黃瓜秧子。綠油油的十分可愛。農家院落綠映門,吳莊有了生氣了。老百姓的日子有希望了。
當冀二虎送到文景十字街井欄邊時,遇上了下學歸來的學生們。文德和同行的夥伴接過冀二虎手中的行李。文景向冀二虎道別後,情不自禁在黑板報停下來。黑板報上的白粉筆字經過風吹雨淋,已經模糊不清了。但那“以三項指示為綱,大搞經濟建設”的標題還能連貫下來。依然是慧慧的筆跡。文景從這字體的筆力上判斷:至少在兩個月前,慧慧還有上進的心勁兒。她想:隻要趙春樹在,不論他轉業到天南海北,慧慧都有期望。有憧憬,人就不會垮掉了……
推開虛掩著的街門,文景激動地高喊一聲娘時,屋內一片死寂,沒有母親的回應。嚇得懷中的海容倒哇哇哭了起來。文景納悶,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屋簷下的台階,推開家門,屋內空無一人。眼看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家中卻灰鍋冷灶。“娘呢?她不是生病麽?”文景問。
“娘沒病。她誆你回來是要你去陪陪慧慧。她一定在慧慧家。”文德不在意地說。他靠前來戲逗著小海容,一門心思全在外甥女身上。
一種不祥的預感滯留在腦際,驅之不散。文景顧不得收拾行李、顧不得奶孩子,飛快地跑到了慧慧家。她一進門就傻了眼。這個傍晚在慧慧家經曆的情景又將成為她永生的記憶。
母親果然在這裏。但是她老人家看見文景隻是有點兒驚訝,不僅沒有顯出任何驚喜,那原本紅腫的眼眶裏又溢出股清淚。炕桌上已經擺好的飯菜、碗筷,誰也沒有動一下。如同祭場。灶膛裏有股柴煙隨著文景往回拽門的聲響,突地一抖,不往煙筒裏鑽,反迎著文景闖到了屋中。嗆得文景直咳嗽。慧慧娘眼盯著那散開的輕煙,就勢痛哭起來。“一準是歿了。這不,有應驗呢。她看見好朋友文景來了,就跟著她進來了。”殘疾人五音不全的口音與哭聲的淒涼加重了屋內那沉悶、悲愴、無奈和絕望的氣氛。文景毛發倒豎、雙手冰涼,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慧慧的爹光著腳蹲在地下,背靠著躺櫃作為支撐,不停地酗煙。慧慧的弟弟慧生則木偶似地立在他爹身旁,雙眼失神地一動不動。他的光腳旁邊放著一堆淩亂的東西:兩雙沾了河泥的男人的千層底兒布鞋。一雙沾了蒲草草屑的女涼鞋、一件女兵式軍綠上衣。
“她選擇了投河……。”文景腦子裏隻剩了這個結論。除此一片空白。她口幹舌燥無話可說。胸口憋悶,卻又哭不出來。她從來都沒有體驗過這一種泰山殛頂般的災難。
“今兒午後,慧慧把自己和娃兒洗涮了,把娃兒的尿布、個人的穿戴收拾了一番。解開懷奶了孩子。就對她娘比劃說要去聾奶奶家拿些東西。”文景的娘一邊垂淚一邊對文景訴說。“可是,好幾個時辰都不見她轉回來。她娘不放心跑到聾奶奶家問詢。聾奶奶本就老糊塗了,又在睡午覺,說沒發覺慧慧來過。兩個聾子比劃半天,屋裏屋外尋覓半天,在院旮旯發現一堆燒成灰的信紙。她娘撥弄那紙灰,還有些溫度,就斷定她沒走遠。急忙跑到村外尋回拔豬草的她爹。老漢順路到學校又喊上她弟弟。兩個人抄兩條近路,穿過一片葦地尋到滹沱河上,不見人影兒。走到個波浪急處,在蒲草岸邊放著慧慧的鞋和衣裳。下水打撈半天,毫無蹤影……”
“慧慧啊,我來遲了一步……”文景望著躺櫃上方像框中慧慧的遺照,脫口叫了一聲就痛不能言。痛憐的眼淚象泉水一般湧了出來。
文景這一哭,引得全家人都哭出聲來。尤其是兩個男子漢的嚎啕,如同海嘯山崩,江河橫溢。讓斜陽無輝,天地改色。隻覺得摧肝裂膽地痛楚。直到炕角兒那娃娃也大哭起來,一家人的痛哭才變成能夠抑製的斷斷續續的抽噎。
“都是我害了她!”慧慧娘一邊往起抱那娃娃一邊說。“都是我害了你娘!可憐她沒過二十三歲的生日。”
“誰也沒對不起她的地方!全怪她中了邪。我就鬧不清她是想咋哩。同樣的白天黑夜,同樣的一年四季,吳莊的女娃們都能活,就活不下個她?跳噠得劃界限呀、革命化呀,最終落下個甚名聲?”慧慧的爹說。老漢一臉晦氣。
那弟弟也接過他爹的牢騷埋怨道:“看文景姐姐多麽惦記家,又給文德買這買那。我姐姐隻顧她自己!”
話題轉到慧慧的遺孤身上。慧慧的爹便咬牙切齒咒罵那不肯承擔責任的畜生。就便拜托文景和她娘給打問個肯要女嬰的人家。他說找不到肯收留的,就將女嬰放到十字路口。任誰抱去。他看見這娃娃就鬧心。
文景上前來接過這沒爹沒娘的孩子,眼眶裏又噙滿了淚水。一低頭,淚珠便叭噠叭噠滴到孩子的臉上。那女娃便將小嘴兒就過來,吮吸那淚珠。這一動作,激發了文景的母性情懷,乳房立即鼓脹起來。她解開衣襟就奶開了孩子。這孩子也不認生,小腮幫子一鼓一扁地吮吸起來。看來一家子為尋找她娘,全然忘記了她的饑餓。文景摸摸孩子的小腳小手,就如同觸摸慧慧一般,有一種久別重逢的親切感。控製不住的眼淚又嘩然湧出。突然看到孩子的袖筒裏露出一段白紙條,文景小心取出展開來看,上麵寫道:
文景:
除去你沒有人能理解我的所作所為。活著已找不到任何意義。多餘的話就不說了。 隻有這無辜的小生命是唯一的牽掛。你若奶水充足,就收留了她。全當你的女兒。如有困難,拜托替她尋個缺子愛女的忠厚人家。
一切恩德,來生補報。
賤名不具
這是慧慧臨行前留下的唯一的遺書。遺書從文景手裏傳到慧慧爹手裏,再傳到慧生的手裏。怎樣處置這孩子的痛苦,不亞於她娘自尋短見給全家帶來的痛苦。看罷那字條,兩個男人:孩子的姥爺、舅舅,都沒有表態。他們安安靜靜地、麻木不仁地等著,希望文景能說出個萬全之策。
正在這節骨眼兒上,文德抱來了餓得嗷嗷待哺的小海容。這孩子已經一個下午沒有吃奶了。於是,文景這兩個奶頭又沒有空閑了。剛剛摘下春懷的兒子海涵,又接上了慧慧的女兒。吃的是草,擠出的是甘甜的乳汁。人們歌頌的老黃牛的精神,此刻正成為陸文景的真實寫照。
※ ※ ※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慧慧到底被滹沱河裹挾到哪裏了呢?慧慧娘、文景、文景娘三個女人一再鼓勵慧慧爹和她弟弟沿著河下遊追尋。雖說在慧慧跳河的那天,滹沱河上遊有大雨,河水陡漲,波濤洶湧。但她們就不信得不到一些發絲、發卡或者一隻襪子什麽的線索。第二天,父子倆老的背了麻繩、少的扛了摟耙,沒奈何又沿著河下遊追尋了七、八裏路,一無所獲。老的是勤勞節儉、錙銖必較的莊稼人;少的是一心戀書、成績優秀的初中生。一個嘮叨白白誤了他兩天工。一個埋怨誤了他兩天學。也就再不追尋了。慧慧爹後來竟將這種不幸與自然災害等同起來。就比如辛勤勞作了一年,突然遇上了特大的冰雹,把高粱穗子都打光了,顆粒無收。你氣不氣?當然會氣。可是還得活嘛。老漢甚至自我安慰找不到慧慧的屍骨也好。不然在自家祖墳裏還得破風水,再弄個女兒墳哩,這對子孫後代多不吉利?
這樣,在吳莊這個小小社會裏掙紮了二十三年的陸慧慧就銷聲匿跡了。如同一顆小小的露珠,被酷烈的驕陽蒸發掉了。
文景總是於心不安。後來就憑借自己過去的人際關係,發動了幾位不太討厭慧慧的人:比如冀建中、醜妮、二妮、建中的弟弟,悄悄兒在南坡選了片兒向陽的荒地,給慧慧挖了個衣冠塚。當他(她)們將那件逝者生前心愛的軍綠上衣和其它衣物埋掉的時候,當高高的新土堆攏起的時候,無不發出深深的歎息。誰曾想到一心追求紅色目標的慧慧,最終得到的卻是無可名狀的空穴。追思前幾年慧慧還與文景們活躍在吳莊的舞台上,花容月貌、笑語歌聲、理想願望,如今卻一切煙消灰滅、與世永絕了。經曆了慧慧結束生命的悲劇,文景在幾天之內就變成個複雜的婦人了。她的麵龐映出了不著邊際的沉思的符號。她的聲音也時常發出“唉——”的悲歎的音調。由於悲傷的打擊,加之一直奶著兩個孩子,她瘦了,身子更輕柔了。雙眼變得更大,也更富有表情了。那顆女性的不屈的靈魂卻沒有沉淪。盡管在結婚三年多來經受了繁紛難測的考驗,可她沒有被壓垮。現在,她麵臨的難題是怎樣安置慧慧遺留下的孤女。
“趙莊有個沒結過婚的光棍願意要這娃兒。”有一天文景的娘從趙莊趕回來,興衝衝地告訴文景說。“這光棍是因為家庭出身不好娶不下老婆,人倒忠厚。”
文景正奶著兩個孩子。她答應過慧慧娘,隻要她在吳莊一天,這娃兒就由她來喂養。慧慧娘不過意,便常常送些湯水吃食過來,補貼文景的奶水來源。——聽了娘的話,文景倒覺得這光棍頗符合慧慧所說的“缺子愛女忠厚人家”的標準。然而,與慧慧娘商量,做姥娘的卻死活不同意。她說一個光棍漢手漢腳怎麽喂養?文景娘比劃著給她解釋說人家正問訊著買隻肥肥的奶羊,讓孩子喝羊奶。不料慧慧娘又抽抽答答哭了起來,她說:“慧慧生前遭遇了個家庭成分不好的聾娘,從懂事以來就害了心病;再將她的女娃送給個出身不好的光棍,慧慧九泉之下也難瞑目哩。”這一層文景與娘倒都沒想到。兩個人再不好說什麽。文景內心自是慚愧。心想:骨肉連心,到底咱與娃兒的親姥娘又差下一層……。
李莊有一家家境豐裕、家庭成分是下中農的兩口子來看過孩子,卻不中意。說這娃娃又瘦又小,屬兔的生在二月,天生不帶口糧。胳膊肘下還長著顆瘊子。肘下的瘊,挎籮頭。命運不好。便不肯要。
如此,慧慧棄世帶給文景的震撼既不能平息、麻煩也不能了斷。她也就不便回婆家去住。文景就一直呆在娘家幹幹家務,不大在街上露麵。幫娘喂喂豬、喂喂雞、給孩子拆洗件衣服;要麽就從娘的躺櫃中拾翻出一個又一個包袱,尋找廢棄不用的較結實的舊布片兒,照著帶回來的紙樣兒裁剪煤礦工人穿的襪底子。日子倒也不算空虛。隻是她本性太戀活兒,一旦做過了頭,奶水的流淌就不是太充足。這時,她常常用雙手抱了兩個孩子出神,不經意就罵出口來:“趙春樹不是個東西!”
“這句話成了你的口頭禪,你還咋回趙家去呢!”文景娘聽到就埋怨文景。這時,娘就放下手裏挖豬食的瓢,將雞食撒在院裏,詳詳細細地對她介紹慧慧與春樹婚戀發生變故的緣由。
“這事也不能盡怨春樹。那後生倒心實,聽說慧慧的手叫脫粒機絞了還捎回藥來,對慧慧沒有二心。聽說慧慧懷孕後,又寫信來囑咐她少幹活兒多休息,及時給你婆婆來信公開了他和慧慧的戀愛關係。”
“那為什麽最終又吹了呢?”文景撫摸著又瘦又小的孩子問。
“吳長方在中間插了一腳就把事情攪黃了。聽說他以吳莊革委會的名義給部隊上寫了封信,說趙春樹家有海外關係、至今和蒙古有書信來往,部隊上對春樹就有提防了。他還給趙春樹本人寫了封信,說他和慧慧已經戀愛上好幾個年頭了,慧慧肚裏正懷著吳家的娃兒哩。他現在正培養慧慧成為紅旗公社的抓革命促生產的標兵,他們倆要在農村比翼雙飛呢。希望趙春樹識些抬舉,退出這三角關係……”
“那慧慧就沒有嘴、沒有手麽?她也能反駁、寫信來說明事情的真相呀!”
“這不是在慧慧一封又一封的書信的催促下,將信將疑的趙春樹回來了麽?千不該萬不該,慧慧不該把娃兒生在聾奶奶家。趙春樹過去一看,就趕上吳長方也在那裏。那個一把手,鬼點子可多呢。總是對趙春樹熱熱乎乎打招呼說:‘來看咱寶貝兒了?看看她到底長得象誰?’月子裏的娃娃,哪兒能看出是象誰?你疑心她象誰就象誰!要麽是趙春樹剛送些吃食過去,吳長方又撞見了。忙不迭地千恩萬謝道:‘這不,我才給她們提來小米,又讓您破費了。解放軍的愛民魚水情體現在方方麵麵哩。’趙家的人本來就愛麵子,耐不住吳長方的耍惑,趙春樹便去得不勤了。這一個月子裏,可把慧慧折騰苦了。——可氣那聾奶奶,也不給證實這孩子到底是誰的。哪一個男人來都熱情接待,有東西有吃食就歡喜。”世上就有這種聰明乖滑的女人,她對哪一個身邊的人都不懷敵意,對哪一個人奉送的友誼和關愛都熱情接受。但倘若讓她們說句公道話、良心話那就難了,她必須權衡這句話對自己有沒有好處。聾奶奶曆經幾朝幾代,都能受人禮遇,憑的就是這種本事。
“既然春樹已確定了轉業,慧慧還要那模範、標兵幹什麽?不能趕緊搬回自己娘家住麽?”
“這不是後來就搬回來了麽?——哎呀呀,搬她母女的那天,可熱鬧了。還是我和她那聾娘去的呢。盡管我們悄悄兒訂了個日子,誰也沒讓知道,給了聾奶奶個突然襲擊。還是轟一下擁出一街的人,象過唱看賽事似的,嘀嘀咕咕說什麽難聽話的都有。瞧你那婆婆,烏眼雞兒似的,說誰也甭想把屎盆子往她兒子頭上扣,她眼裏容不得沙子!親家份道的,鬧得娘這老臉都沒處擱呢。你想想大閨女生下娃兒的慧慧……”
文景娘看院中的雞已經啄完她撒下的糟皮玉茭顆粒,朝著屋子咯咯咯叫,就再抓一把扔到院裏。返回來接著給文景敘說。
“你大概提醒過慧慧,叫她防著點兒春玲?”
文景點頭稱是。並將上一次她離開吳莊時,慧慧遙遙相送的情形告訴了母親。還找出慧慧給海容繡的兔兒啃白菜的肚兜來,給娘看。母女倆對慧慧那手工的精細讚歎了一番。據說她後來給自己女兒繡的兔子就差遠了、走樣兒了。失掉兩個手指,力不從心了。
“搬回來之後,娘就成了她倒苦水的對象了。爹和弟弟是男子漢,她娘又是實聾子,可憐一個姑娘家向誰去訴說呢?——她一天價問我文景幾時回來呀。因為沒聽你的話,上了春玲的當,後悔得捶胸頓腳哩。從打搬回來之後,那娃兒的真老子假老子誰也不來了。倒是春玲來過一回。還給慧慧帶來瓶過期的罐頭。這一下慧慧可以為逮著大救星了。把她和春樹的戀愛經過、春樹對她的好,從上中學相跟上回家到在聾奶奶家兩人的甜蜜說了個細,盼的是春玲能攻破她爹娘的銅牆鐵壁,成全二哥二嫂。這可好,反倒把春玲點醒了,當天夜裏就鑽了他二哥的新被窩兒了。……”
“啊?春玲跟春樹?”這可是文景做夢也想不到的奇聞。她吃驚地張大了雙眼,直瞪瞪地望著她娘。
“跑了。兄妹倆早就遠走高飛了。你婆婆公公對外人說,春玲原本就是給春樹抱養的童養媳,現在已給他(她)們圓了房。兩人相跟著到部隊去辦轉業手續去了。”
“唉。當極度的困境毀滅了你所有的出路時,你隻能想到世界的另一端……”文景呆呆地望著像框中她們在墾荒突擊隊時所照的合影自言自語。
“村裏人都傳春玲跟了她二哥,慧慧還不信哩。娘當時也不信。直到趙春樹寫回信來,說實在是事出無奈,這也是天意。那日傍晚,也就是即將返回部隊的前一天,他還在慧慧家街門外徘徊了半天呢,聽見春玲在裏邊說話就沒有進去。不料,就在這天夜半,他正在酣睡中,夢中的情形還是上一次回來探親,他(她)倆在聾奶奶家的場景兒。一個女人赤條條鑽進了他的被窩。他隻當是慧慧。抓住手親,納悶那手指怎麽又齊全了。春玲從沒有夢遊的毛病,這一夜卻鬼使神差,發生了不該發生的醜事。清早醒來,兄妹倆一看同鋪共枕,都難以麵對。春玲羞得要死要活。爹娘說既已生米做成了熟飯,也就權當給他(她)們圓了房了……。”
“夢遊?鬼才相信呢。”文景搖頭苦笑。
“至於春樹信不信,那就無從稽考了。本來嘛,人人都待見漂亮的。春玲這幾年去了縣城,出落得大大方方。從外表看,白白淨淨,又時髦又風流。原本就比慧慧襲人。再加上慧慧坐月子,臉麵浮腫不說,還落個小小的殘疾。村裏又有那麽多流言蜚語,趙春樹能不動搖麽?”
“娘,你說慧慧與一把手到底……”問到這兒,文景就臉紅了。她想與長輩人談男男女女太露骨,實在不太合適。雙腿突然發熱,低頭一看懷中的兩個娃兒都尿了。就忙讓娘到院中替她換兩塊幹尿布回來。
“沒,沒成事實。”娘斷然否決,還學著文謅謅的。老人家倒無所顧忌。出嫁的姑娘一經生了孩子,就該是成熟老道的女人了。母女間盡可以無話不談了。老人替女兒從院中鐵絲上拉回尿布,團在掌心揉一揉,一邊幫女兒往孩子身下襯,一邊接著道:“初初失去春玲後,吳長方確實有邪念,去了聾奶奶家就動手動腳的。聾奶奶也老沒正經,還故意給一把手方便,隻要一把手進門,她就借故到裏間屋找東找西,半天不露麵。可是慧慧一心想著趙春樹,絲毫沒有讓步。她倒沒有與一把手翻臉硬鬧,隻是往後拖延。還想讓一把手幫她進步哩。到後來,慧慧的手也殘了,身形兒也變了。吳長方斷定趙家那樣的門第,斷不會要這樣的兒媳。反倒沉住了氣,鐵心鐵意、變著法兒要討慧慧做老婆。再說,一把手還愁找個發泄處麽?……”
“可是,外人傳得真凶哩。連趙春懷都信哩!”
“娘為什麽叫文德寫信哄你回來哩?就是看見慧慧形同死灰,就謀了一條路!自從你小叔子給她來了那封信後,證實了他和春玲成親的事,慧慧就魂不附身了,愣愣怔怔的。拿了條繩子到她家柴草房還上過一次吊呢。被她娘撞見救下了。偏偏一把手又搬了媒人來提親,這不是雪上加霜麽?娘想叫你回來陪陪她,替她在你們鐵路上物色個人,救她一條命。……唉,說什麽都晚了。”
“遲了。沒趕上趟。”文景呢喃道。這如同列車上的座位,統統被早到者、強悍者占滿了。社會拋棄的全都是軟弱無助的人。幸福和平坦的峰巔本來就不多,都被捷足先登者、不擇手段的強悍者占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