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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走出吳莊(十六)水深火熱

(2014-11-27 07:46:22) 下一個

                            十六

       下了火車,文景把隨身攜帶的碩大的包裹往自己胳膊上一挎,就隨著人流走出了出站口。她回家並沒有通知家中的任何人,明知沒人會來接她,她還是朝著接站的陌生男女們環視了一周。並且將包袱放在腳邊兒,機械地歇了一會兒。

這天,離她(他)們夫妻吵架的日子已是半個多月之後了。在這半個多月的日子裏,她和趙春懷雖然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雖然還是她從陸園摘回菜蔬來、做好飯後同時進餐,但昔日的和諧與歡愉卻蕩然無存。趙春懷本來在飯食上是個不挑剔的人,這時卻不是說鹹就是說淡,甚至吃出個小草棍兒也要尋釁慪氣。他的情緒仍然受反感和厭惡所支配,甚至動不動罵自己是“瞎了眼”。他由抱怨自己沒眼力受了假象的欺騙而憤懣,變得越來越憂鬱和固執了。如果文景是老於世故的女人,她完全可以用自責、柔情、或者是高超的圓謊術來取得男人的諒解,重討趙春懷的歡心。但文景卻是個性倔強、單純樸實、最愛頂真的女人,偏偏不會那一套。所以,趙春懷的太過分、趙春懷的苛責,不僅沒有降服了她,倒把她原先萌發的自責與悔過之心也攆跑了。她想:既然彼此看不順眼,我就回娘家去!眼不見心靜。正好慧慧還望眼欲穿地等我呢。

出了火車站,耳朵裏塞滿了河西城裏人的口音。前邊一個熟悉的紅色背影挽著一位男性的胳膊,走路那輕佻的樣子很象春玲。文景腦子裏悠忽就閃出個地址:前進大街西邊、從西向東的第三個朝北的胡同口。那針織廠的某間女職工宿舍裏就放著春玲的鋪蓋卷兒。她的小姑子春玲就在那裏上班。時間正是中午。如果她在小姑子那裏喝口水、歇歇腳,下午往回返能搭個順車。但是,她一想起那個地址,心口就割裂裂地疼痛。一想起是吳長方和春玲逼得她走到這步田地,周身就來氣。她背井離鄉二年多不願意回家,正是不願意觸及那份傷痛!她寧可頭頂烈日、汗水涔涔,背著包袱徒步回家。

節令將到秋分,又到收秋的時候了。紅燦燦的太陽照在原野上還很耀眼。縣城附近那澆過的土地已開了裂縫,莊稼的葉片在陽光的暴曬下都打了卷兒。偶然有一股微風吹來,也是幹燥的熱風。爬上一個緩坡,土質便帶上了沙粒。滹沱河和天涯山已曆曆在目。過了紅旗大橋這個關隘,便是生她養她的故鄉水土了。一道滹沱河隔出了河東河西兩方地界。同處一個天空之下,這裏的雨水比省城少了許多。而河東的土質比河西又差了一截兒。兩處的土壤與景致不同、口音和習俗也有形形色色的差別。河東的老農民更閉塞、更落伍。隻是讀了書的年輕人近年來才將目光注視著河西,希望去縣城找工作、聯姻、尋親訪友。陸文景就是有向往有追求的年輕人中的一員,然而卻竹籃打水一場空。

過了紅旗大橋,路經天涯山腳下朝南走了不到一裏地,就看到當年她們開墾出的那片河灘地了。上麵稀稀落落長著些黑豆,大約剛能收回播下的籽種。地下的鹽堿倒是白花花的一望無際。再往前行,大田裏的旱情就更明顯了。玉茭的上半截兒還是綠色,昂了頭掙紮著呈現出活力。下半截兒已是枯黃,劃一根火柴便可以當作柴禾來燒了。“還是老樣子,靠天吃飯!”文景不禁替故鄉悲涼。轉而又想,自己為故鄉可付出多少呢?

踏上故鄉的阡陌,便望見雜樹環繞的吳莊了。這時,吳長紅、慧慧以及文德和父母的身影便紛至遝來。這些形象既讓她感到親情拂麵,隻恨路長腿慢;又讓她感覺滿麵蒙羞,悲苦辛酸。這一走二年,重回故土的陸文景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不再是那個未出閨門純潔好勝的女娃了。已經變成個身懷有孕的得過且過的少婦了。而且,她的男人還正和她鬧矛盾!想到此她將沉重的包袱往汗濕的後背上一顛,就心事重重地低了頭,加快了腳步。

將到一個叉路口,文景隱約瞅見玉茭地裏潛伏著個手握短棒的巡田人。這位巡田漢子顯然是發現了“情況”,先是直豎豎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側了耳朵聽。接著便彎著腰、邁著貓步,一陣兒急走消失在青紗帳裏了。這人的身影兒與長紅差不多、那警惕性極高的認真樣子也象他,會不會是那冤家又要逮誰呢?

文景滿腹狐疑,情不自禁地駐腳靜聽。果然傳來了響動。是轔轔的車聲。這分明就不是賊了,誰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拉著平車來明目張膽地偷呢?

“幹什麽去了?”那巡田的漢子問。

“拉擦屁石。”接話的聲音有些耳熟,象是弟弟文德。

“你姐姐嫁了賺大錢的男人,你家還用土坷拉?”

這時,文景已聽出這巡田漢是長紅的好朋友冀二虎了。他這話帶有明顯的諷刺意味。

“不,不。兩種待遇了。女人們用的是娃們用罷的作業本。男人們嘛,咱土老百姓,用慣這了。——其實,文景總是寫信叫我們買草紙。不,叫什麽來著?對,衛生紙。咱土老百姓,用這得勁兒。”陸富堂全然沒有聽出冀二虎的弦外之音,還在自得其意呢。

文景這才搞清楚,原來是爹和文德到東坡的立土崖拉土坷拉去了。這瓷實的土坷拉因其特殊用途,被老百姓稱為“擦屁石”。文景這代人的祖父輩之前,都是在茅牆旁立一塊光滑些的大石頭,解罷手後大家共用。被人叫做擦屁石。到了她的父輩,就有了些進步。再不共用一塊石頭,改用一次性的土塊了。但由於慣性的緣故,老百姓仍叫這土塊為“擦屁石”。

“嘿,今兒真走運得很!你瞧瞧這塊兒的個頭兒!”陸富堂繼續對冀二虎炫耀。“足有水缸那麽粗。我和文德好不容易才滾上平車。這成色!地道的立土崖上的貨!瓷實得很,打都打不爛!足夠用一年”

“可是,打不爛怎麽用呢?”

“立在茅牆上,使用一次後用鐵鍬刮鏟一回。鏟下的髒土馬上就墊了茅坑。”文德也來幫腔,父子倆因拾了便宜好貨興奮異常。

“嗯,這個發明倒挺科學,應該申報中央推廣推廣。撅了屁股一蹭省得動手哩。純天然、又衛生,還不浪費!”冀二虎笑盈盈地附和。還將手指一擰,扳出個“響炮”兒。

“文德!”文景含羞帶氣地喊了一聲,突然出現在爹和弟弟麵前。如果她不露麵,或許文德會當真問人家怎樣向中央申報、給不給獎勵等有關事宜,繼續受冀二虎的嘲弄。尚未進村就經見了這麽一幕,文景失望極了。她倔倔地把後背朝了冀二虎,表示無聲的抗議!冀二虎便沒趣地縮回玉茭地裏去了。陸家父子卻根本不加理會。文德驚訝地一邊叫嚷,一邊從車後箭也似竄過來。摟著姐姐的胳膊就奪過包袱。“姐姐,真沒想到啊!怎麽,你怎麽走著回來呢?也不通知我們一聲!”

“是啊,是啊。文德能用自行車馱你娘了。”陸富堂豪氣十足地說。“春懷忙吧?上班的人自然是官差不自由的!”父親臉上的紋路比二年前倒平展了些,架平車的胳膊似乎也很有力量。

“姐,火車比汽車快得多吧?鐵輪胎怎麽會比橡膠的快呢?”文德把姐姐的包袱放到平車上就一路走一路問東問西。他不僅是身個兒“鏽”住了,沒怎麽往高長;心眼兒也象生了“鏽”,還是孩哩孩氣的。讀了兩回五年級才勉強升了六年級,文景都不好意思追問他的學業情況。

陸富堂的雙腿卻邁得格外有力。雖然在背帶與身體接觸處、後背的脊梁處早被汗水濕透,衣服上那白色的汗堿印下的圖案與新洇濕的汗漬重重疊疊,但有一雙兒女分別在一左一右幫車,他此刻的感覺與城裏人洗罷淋浴後的清爽不差分毫。

“嘿,家裏添了輛平車,就象添了兩個勞力。幹活兒方便得很。”

“我娘最近怎樣?”

“好多了。她那病就認你寄回的藥!”

“姐,你能住多長時間?能給我那飛鴿車子上織個座套、把手套麽?”文德問。他早將姐夫送姐姐的自行車據為己有了。——盡管爹娘想方設法限製他,說他將來娶媳婦也得送人家自行車,騎得太舊就拿不出手了。十五、六歲的頑皮少年哪管這些?

對弟弟的要求,文景無不應允。看來文德是徹底擺脫了自卑失落的情緒,從孤獨無助中走出來了。爹和弟弟興致蠻高,文景也便由衷地高興。可是,僅為家中添了兩輛不同的車子,他們就這樣滿足與自豪,甚至帶點兒牛氣哄哄,又讓文景說不出是好笑還是難為情,甚至是有點兒心痛。——她不愛趙春懷、不愛那個硬往自己頭上栽髒盆子的人。然而,她還得依附於他,主動與他和好。陸文景還沒有坐上娘家的炕頭,就發愁怎樣在丈夫麵前壘個台階好讓自己下了。

 

                                                          

 

文景原以為慧慧信中所謂“水火”、“倒懸”是誇大其辭。在舊日的相處中她深深地佩服慧慧的吃苦耐勞、腳踏實地、嚴於自律的精神。但卻不喜見她在社會生活中和人際關係上的太過分的敏感。每當她與趙春樹的戀情不受外力幹擾、發展順利時,慧慧就滿麵春風,快活得臉兒紅撲撲的羞答答的,宛若夏日正午的睡蓮。一旦在拉話中牽扯到某某的家庭出身、個人血統的問題,她就寂然無聲、死氣沉沉,就象脖子裏吊了城磚的四類分子。由於對愛情的忠貞、對愛情的患得患失,慧慧常常將她所遭遇的人生打擊以及內心的痛苦擴大了千百倍。

文景總是用“人家坐轎咱騎驢、路上還有步行人”的家常俚語,“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千年古訓來開導她:“鯨魚有鯨魚的活法,蝌蚪有蝌蚪的活法。人家醜妮還是地主出身呢,難道就不活了?”慧慧卻直拗地認為,一旦如同醜妮,家庭出身是墨墨兒黑,加了火堿也甭想洗涮幹淨;個人長相是刻骨骨兒醜,要五官沒五官,要臉盤兒沒臉盤兒;又沒念過幾天書,自然也就沒什麽想望了。老百姓還有句話叫“金山配銀山,爐渣陪黑炭”。幹脆咱是“爐渣”、“黑炭”,倒也罷了!偏偏是半紅半黑、不上不下。跌到爐渣堆裏不甘心,攀人家閃光的亮堂的,又十分艱難,怎能叫人不煎心呢?

慧慧看似靦腆柔弱,骨子裏剛強好勝,追求的是愛情與婚姻相統一的完美主義。也許,正是基於此,文景才高眼看她。因為兩人的骨子裏有某種相似處,她們才脾胃相投,十幾年的友誼才牢不可破。

可是這一回,慧慧的處境真可謂水深火熱!作為摯友的文景又恰恰束手無策。

今年春末 ,趙春樹回鄉探親整整在吳莊住了一個月。他與慧慧的戀情又朝縱深發展了一步。當初的天時、地利與人和就象優質的混合肥料,催熟了愛情之花。北方黃土高坡的春天總是姍姍來遲。直到春夏之交,才是這裏綠草發芽、楊柳飛絮、燕雀戀巢、貓狗鬧春的時候。趙春樹回鄉的步伐正好踏著一切有生命的動植物蓬勃生長的節拍。天時對愛情的成熟極為有利。慧慧又偏偏與爹娘劃清了界限,和五保戶聾奶奶同吃同住。這就給趙春樹與她幽會提供了便利。來自人民解放軍大學校的趙春樹回鄉不忘學雷鋒做好事本來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事實上,他也確實給五保戶挑水、掃院、墊茅坑,幹了很多一不怕苦二不怕髒的活計。這樣,五保戶的茅棚寒舍就成了亞當夏娃的伊甸園。地利於愛情的成熟也極為有利。此外還有人和。原來那五保戶聾老太太年輕時頗有姿色,做過趙莊一位大財主的小妾。那期間就招風惹草愛吃葷飯。先與財主家雇來的小畫匠私通。後和上財主家縫皮襖的老皮匠相好。還有人說她真心喜愛的是一位年輕長工。不知是因她好吃肉,還是因為她皮色鮮美,趙莊人送了她個外號叫“鮮羊肉”。財主死後,鮮羊肉就卷包了銀錢首飾嫁了那位長工。大概是貪得男人多、消耗大,在那家都坐不了胎。那長工病死後,她仍是孓然一身。人老珠黃後才嫁了吳莊的老貧農。然而,她心眼兒活泛嘴巴利落,“四清”運動時的憶苦思甜,聲情並茂,效果賊好。不僅推動了革命形勢,招引得工作隊員們都泣不成聲。老貧農一死,她便成了五保戶。有人說她的苦是裝的,在舊社會她插金戴銀可歡勢呢。還說她的窮也是裝的,那老貧農幫她在裏間屋地下還埋了白洋呢。這些都是人們捕風捉影的傳言。也可能是沒有進入“五保”的窮人的嫉妒。或者是茶餘飯後的杜撰。誰去認真考究一位風燭殘年的末路人呢?

然而,積了半生的貪歡經曆,最解風情卻是真的。趙春樹三年才回鄉探一次親,回來不先找姨姨姑姑去敘舊,立即就給她聾老太太來送溫暖獻愛心;不廝守著爹娘訴相思之苦,卻三天兩頭來幫她幹活兒,這其中必有由頭!

昔日的鮮羊肉此時雖然耳朵也聾了,眼睛也花了,但年輕時就玩得溜溜轉的花花腸子卻沒有退化。她見趙春樹一經出現,慧慧照鏡子的次數多了,衣服換洗得勤了,身子輕巧歡快得如同飛燕兒,心裏便明鏡一般了。又見她近日常穿那件平日不舍得穿的綠軍衣,便斷定這是他送她的定情信物,她(他)倆好上不是一天兩天了。因此,她便專為她(他)倆提供出雙入對的機會。老太太倒沒什麽惡意。一是慧慧平日待她好,她覺得幹孫女兒攀上趙春樹也不吃虧,想成全慧慧。二是看年輕人卿卿我我、耳鬢廝磨的情韻,她那幹枯的心湖中也象重溫春情蕩漾的舊夢。回憶自己那妙齡年華時,男人們你丟個眼風兒,我送塊冰糖兒,路過她身邊兒都要聞聞嗅嗅的情景,真是妙不可言。她常常鼓勵他(她)們說:“人們常常把吃香的喝辣的叫做好活,唉呀呀,世上那好活樣樣兒多呢!青春年少時,不懂得什麽叫好活,過去了也就白白兒過去了!”這老奶奶說話愛帶個“兒”。每當帶兒的一句話落定後,嘴裏就似乎分泌出唾液,露出了香甜憧憬的模樣。

這位年輕時在風月場上遊刃有餘的鮮羊肉,還好設計些讓人哭笑不得的情節。一天午後,她明明知道慧慧在茅坑解手,卻告訴才進門的趙春樹說慧慧去隔壁兒送篩子去了。並指派趙春樹往茅坑倒灶灰。趙春樹蒙蒙怔怔端了灰進去,幾乎把灶灰倒在慧慧頭上。慧慧嚇了一跳,才想起趕緊起身提褲子。糟糕的是,情急中竟抽脫了腰帶,本該提起的反倒又褪下一截兒。趙春樹禁不住雙眼直勾勾盯住傻看。想不到發育成熟的姑娘的隱秘之處竟是這般誘人這麽美!直到慧慧狼狽不堪地收拾好撲上來推他、打他,趙春樹才醒轉過來。兩人漲紅了臉兒,胸中一陣狂跳,卻又情不自禁地相擁相抱,親吻起來。聽到屋內那老奶奶發出哧哧的笑聲,他(她)倆才恍然醒悟:這正是她製造的惡作劇!

後來,這一向不出門的老太太又提出,她想去遠方侄兒家走親戚,讓他(她)倆借輛平車送送她。這一去就住了十來天。——返回的時候,慧慧坐平車,兵哥哥駕轅拉著走,自然是撒滿歡聲笑語的一路,風流浪漫的一路。

倘若這老太太不給他(她)倆留下這安靜的閑適的隻屬於一對年輕人的熱戀場所,倘若沒有聾奶奶導演的那場惡作劇,他(她)倆的言行還很難擺脫主流社會的、大眾所熟知的格言聖訓的強有力的控製。盡管相愛相悅,還不至於越軌。但是,無論是團員慧慧、還是軍人趙春樹,都是活生生的年輕人,都難以抗拒愛的誘惑,情的煽動,都是在那“金口玉言”與他(她)們的強烈欲望相符時,才能真正領會其意義。怪不得西方有位哲學家敢於對造物主抗議:“你製定的章程,超出了你準許人照辦的程度!”東方的情形也不例外。倒是這位無知無識的聾老太太用自己的本能來彰顯了人類的本性。

聾老太太不在的這十天,便是趙春樹與陸慧慧的蜜月。在這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的日子裏,他(她)倆不再為上級能否批準、家庭是否允許的世俗而困擾。一雙情侶魚水和諧,柔情繾綣。甜甜蜜蜜,整日粘在一起。無天無地、無日無夜、無饑無飽。恩愛和欲望左右了相戀男女的一切。

趙春樹走後一個多月,慧慧知道自己懷孕了。年輕貌美的女性身上,總是潛伏著一種悲劇因素。在帶有麻醉性的暖色愛情光環後麵,常常潛伏著一種本可預料的危機,但愛情至上、純潔無邪的女性偏偏缺乏這方麵的算計。是她心甘情願地在她妙齡芳華的光譜上塗了一道血紅的印記。

“刮掉吧。”文景勸慧慧墮胎。

“不,不。”慧慧卻堅定地搖搖頭說。“我已接替了春玲的團支書。再努把力入了黨,我們就結婚,共同撫育我們的孩子。”

“可是,我從前聽長紅說:除非你……”文景想想後麵的內容對慧慧太殘酷,就把話打住了。

“除非什麽?你必須告訴我!”慧慧堅持要聽。“你知道,從現在起到孩子出生,我隻有半年多的時間來爭取了……”

“他說除非你闖入火海搶險、跳入大河撈人……”

“可是,哪兒有火海、哪兒有落水人啊?”慧慧焦急地問。看這情景,倘若麵前真有熊熊大火、滾滾河水,她也會不計生死去闖去跳的。慧慧真是脂油蒙了心,執迷不悟了。

此時,吳莊人早已風言風語說開了慧慧的閑話。趙春樹的父母也有所覺察,但對外人隻說是慧慧有意,春樹無心。並且在私下裏已給兒子物色最佳人選。這時,慧慧所承受的貶損還停留在她想拉攏人民解放軍趙春樹、想攀趙家高枝兒上。人們並不知道她腹中還懷著他的孩子。她甚至不敢將這消息告知孩子的父親,怕他在部隊上承受更大的壓力。可慧慧的妊娠反應卻比文景強烈得多。文景初見她時,嚇了一跳。慧慧形容憔悴、臉色暗黃、鼻梁處已隱約出現了黑斑。整個人形兒比她們二年前分手時瘦了一圈兒。那衣服空蕩蕩的,裏邊象隻剩了骨架。文景還以為她得了什麽大病呢!可憐她帶著未婚先孕的難堪和恐懼、拖著瘦弱疲憊的身子,還要強撐著下地薅苗、鋤禾,早起遲睡地刷黑板辦報,竭力爭取一流的模範表現。這無論從肉體到精神,豈不是水深火熱?

“可是,你這樣累死累活,到底有多少勝算呢?”文景憂心忡忡地問。

“苦就苦在我無從知曉啊。“慧慧說。“我希望你替我問問長紅。”

“哎呀,好你慧慧!總是惜情護麵的。你自己還不好意思問問他?”文景嫌慧慧拖拖拉拉隻等她,延誤了時間。

“我問過長紅。他沒好氣地說:入他那黨幹什麽?按原則辦事,你早就該是黨員了!”

從這話來推斷,吳長紅與吳長方已結怨很深了。起因自然是文景和春玲找工作,後來的分歧就無從知曉了。文景便對慧慧講了她在省城西站見到吳長東的情形。她從吳長東的話言話語裏也能感受到吳家老二老三的兄弟失和。

“要不,你直接去問‘一把手’。問問他自己在那方麵做得還不夠。”

兩位密友談到這兒,慧慧就喘息不勻、臉紅耳熱、淚水溢滿了眼眶。慧慧拉著文景的手說:“我給你寫信時,為什麽說用良好的願望鋪成條通往地獄的滅亡之路呢?我為什麽要用那危言聳聽來嚇唬你呢?其實,我問過一把手,我說我不明白自己在哪方麵還做得不夠。你知道一把手說什麽?”

“他怎樣講?”文景急切地追問。

“他說我聯係領導不夠。他說這話時那眼神兒、那嘴角都帶著玩世不恭、輕浮曖昧的笑意……。”說到此,慧慧那溢滿眼眶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撲嚕嚕滾落下來。“他還說,你應該懂得這話的意思。你既會聯係解放軍,就必然會聯係咱村的土生土長的幹部……”

“他是不是與春玲分手了?”文景問。並且將她聽到的吳長東求祈趙春懷幫忙的消息告訴了慧慧。

“正是因為這呀!據說春玲根本沒懷上什麽孩子!她一去縣針織廠就又浪上了男人。吳長方知道自己上了當,氣得要死要活。但這時他已經控製不了春玲。他這才象一頭餓狼似的,到處捕獵新的目標哩!”

“活該!真是報應!”文景快意道。

“可是,我該怎麽辦呢?”慧慧鬆開攥文景的手,失神地歎道。“更可惱的是那聾奶奶也看出了端倪,一天價替他推波助瀾。我惟恐她再導演什麽惡作劇,時時提防著怕掉入陷阱。”

“什麽?她不是很支持你和趙春樹麽?”文景好奇地問。

“唉,她就是那種觀念。既支持我嫁給春樹,又希望我委身於一把手。她說人生在世就要風光灑脫,紅燒肉也吃,青菜湯也喝。女人就要學會占這種便宜,這才活得有滋有味兒哩。”

“天啊,世上還有這種人!”文景扁了嘴說,露出不屑為伍的神態。

“她認為城兒的也追,村兒的也追,兩個男人象模象樣又有頭臉,是她幹孫女的福分呢!”

“離開她,回自己家去!”

“那不前功盡棄了麽?再說老人家待我又不錯。看出我懷了孕,在吃食上還總是先讓著我呢。高興地說她要抱重孫子了。還替我嚴守著懷孕的秘密哩。我怎好與人家撕破臉呢?”

原來,先前對愛情之花的怒放極有營養的地利與人和,如今又滋養著黴菌的生長泛濫。慧慧所謂的水深火熱正在這裏。

兩個密友沉思半響,不知道說什麽好。文景想:這忙真不好幫呢。老虎吃天,找不到下口處!

 

                                                          

 

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公社社員們對待“飛鴿”,“永久”牌自行車,就象新世紀的城裏人對待“寶馬”和“奔馳”牌小轎車。尤其對於陸富堂這樣的貧寒之家,自從趙春懷推去這飛鴿車,老夫妻倆就象護弄孩子,沒少為它操心勞神。深怕磕著碰著。文景的娘為那自行車的車座兒縫了柔軟的綿墊套子,以防磨損那皮座兒。為那三角形的大梁還做了“褲子”,避免文德擦破漆皮。文景的爹還到鎮上買了黃油,三天兩頭往車軸上擦、往鏈條上擦,以防幹枯。而且,隻要有些微小雨,就不讓文德再騎。惟恐濕了那明亮的鋼圈和輻條會生鏽。兩代人為騎車動不動生氣。父母的主張是能不騎就不騎,盡量少馱東西少帶人,憐財惜物方可天長日久。文德卻反問:到底是車子為人服務,還是人為車子服務?

文景對父母和弟弟的爭執不加表態。聽他們各執己見,她隻是快活地笑笑。從內心講,她覺得文德說得似乎也有道理,車子當然是為人服務的。但看見那自行車依然是錚亮錚亮的,又覺得父母的話也不錯。還是小心愛護些好。

這天,文德從趙莊一位同學那裏借來個把手套子的樣品。黑毛線套筒,筒口處還織了紅色的花邊兒,象喇叭似的張著口兒。而且紮筒口的地方還吊了兩顆黃毛線織成的棗兒大的圓球。文德說那同學騎了車子飛時,這兩個圓球就在手下麵丟兒丟兒地晃動,風光極了。

於是,母女倆就決定拆掉文德穿罷的一件舊毛背心,來滿足他的虛榮心。母親坐在鍋台邊拆線,文景立在躺櫃旁繞線團。兩人一邊幹活兒一邊告訴。話題由織座套、把手套引到自行車,又由自行車引到了贈車人。文景娘覺得女兒這次回家太突然太倉促,便懷疑兩口子發生了口角。不然,趙春懷一向是孝子,為什麽沒有讓文景給公婆捎一點兒吃食?一再追問,方知女兒女婿果然有衝突。當娘的首先就把自家女兒怪怨了一頓。她說:“千萬不能不識抬舉啊。人家可是真心喜見你哩。結婚前你說一人家不二。咱還沒提車子的事兒,人家倒推來了車子。你還要人家怎樣?”

“不是我要人家怎樣,是人家嫌我不怎樣呢?”文景嘟了嘴說。她一邊飛快地繞線團,一邊對娘講述他(她)們爭吵的起因。

“好我的閨女哩。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能和一個年輕男子鑽到一把雨傘下呢?”母親生氣地埋怨道,“換了我是趙春懷,我也不高興!”

“腳正不怕影子斜!哼,鼠肚雞腸!”

“聽娘的話。這樣的女婿難找哩。你要想辦法討他的歡喜才對。自從你去了省城,吳莊人誰不羨慕?有閨女的沒閨女的見了娘總要說:‘你咋那樣會生哩,一生生個金鳳凰!’自從你做了趙福貴家的兒媳婦,你爹站到十字街井欄旁的人堆裏,身杆兒也高了一截,說話底氣也壯了。文德在同學們麵前也不畏畏縮縮了。”文景娘絮絮叨叨為女婿評功擺好。她大約嫌那毛線帶出的塵土嗆人,把胳膊朝左邊伸得展展的,把腦袋朝向右邊。一邊拆那毛背心,一邊隻顧望著文景。“瞧瞧你在城裏住了二年,那臉盤兒、手指比離開吳莊時還水靈鮮嫩。你瞅瞅慧慧,幹枯成個什樣子?”

娘一提到慧慧,文景的心就又一揪一揪地難受。她一直都沒想出幫助慧慧的好法子呢。

“再說啦,可別小瞧這一月十塊錢!你在家裏時,沒明沒黑地受,和你爹兩個人的勞力一年才能分二、三十元的現金。這一月十塊,三月就超過咱一年的收入!文德上學的學費書費、咱家的油鹽醬醋、糊窗的紙、娘吃的藥、生爐子的煤、新添的小平車……,什麽不是靠這?”

“好了。好了。我巴結人家就是了。”文景不耐煩道。

“你那頭惹他生了氣,這頭可以給自己鋪個台階下嘛。——讓人到紅旗供銷社捎些吃食,回去給你公婆嘴上抹抹油,保準二老替你說好話。——再說你已經懷了人家的娃,還想怎樣?”

“對,給他家那輛舊車子上麵也織副座套、把手套子!”文景突然快活起來。將線團塞給母親,從躺櫃裏取了錢,跑出去推了自行車,就去紅旗供銷社買吃食去了。

 

                                                          

 

    對趙春懷的父母,文景一直建立不起公婆的概念。雖然在她離開吳莊去省城西站之前也曾在婆家吃過一頓定親的飯,趙媒婆讓她斟滿了紅色喜酒,高高舉起先敬公爹、後敬婆母,也表演過一回。但她總覺得那是在做戲、在完成一種儀式。無論在記憶裏還是從情感上,當人們乍提到婆家以及公公婆婆時,首先映入她眼簾的還是長紅家那土門土院、以及他那膽小如鼠的爹和飽受蛇頭疔折磨的娘。他(她)們的公婆形象一經占據了她的記憶,暫時就誰也不能代替了。兩位老人慈祥的麵容、歡喜的眼神已深入她的骨髓了。所以,文景對趙春懷的父母也沒有任何企求。不象有的新婦一樣盼望婆婆給個銀鎖兒、手鐲子,或者埋怨公公沒有交給她個傳家寶物。與此相反,文景所接受的財禮中,好多衣物都是“京殼兒”退回來的。她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挑剔。文景覺得自己嫁人家的兒子僅僅是出於一時的衝動、出於利益的驅使,是一種庸俗自私的行為。既然在道德方麵有所缺失,在其他方麵就沒有資格過分苛求了。當然,這種想法與她的品性相一致。她性格中的較真的特點就暗含著對自己的自查自省(當時的時髦叫法是嚴於解剖自己、有自知之明)。另外,她品格中富有的獨立精神也決定了她不愛攀緣附會。她從來都不奢望得到她不該得到的東西,也不需要別人的恩寵和憐憫。然而這一回文景卻是主動上門討好公婆來了。首先是娘家的現狀和吳莊的現狀再一次提醒她,她必須維持自己的婚姻,重返省城西站。這樣就要努力融入趙家,使自己成為趙家家庭中重要的一員,為自己與趙春懷的重修舊好搭橋鋪路。其次,隻有與法律意義上的公婆處出感情和信任,才好給慧慧說情,救一救那可憐人。

    為這次回婆家,文景與母親頗費了些心機。文景本來已經從紅旗供銷社買回了免收糧票的高價掛麵和蘇打餅幹,這對吳莊的一般人家來說既是待客上品,又是哄孩子吃的方便食物。都是極其實惠和珍貴的。當她娘從趙媒婆處得知趙福貴兩口子愛吃甜食時,又急忙叫文景去供銷社退掉這些東西。換成了糖水梨、糖水桃等各種罐頭和糖醃的紅棗兒。售貨員不肯給退貨,文景還跑到紅旗衛生院搬動了喜鵲呢。文景織了兩副車座兒和把手套子,也隻揀漂亮的給婆家拿,惹得文德也大不高興哩。而且,在臨走前還換上了婆婆給改過的定親時隻穿了一次的衣服。走出門外,她娘還追出來,要她帶上醫書和針具。文景的娘是處事公道的人,她說:“你以晚輩對長輩的孝順和體貼待人家,人家才能以長輩對晚輩的關懷和疼愛來對待你。人心換人心,八兩換半斤嘛。”

    然而,進了趙福貴家的院,文景還是覺得格格不入。他家的紅門綠窗和梁柱上終年不退色的油漆的對聯、屋內傳出的咯噔咯噔的腳踏縫紉機聲,與初秋開鐮後的節令極不協調,與莊戶人家忙忙碌碌的氣氛極不協調。文景明顯地感到自己尋了個特殊婆家,是高攀了人家。這種感覺讓她生分和拘謹。但是,想到慧慧的處境和母親的囑咐,文景還是鼓足勇氣,以壓倒縫紉機聲的女高音響響亮亮叫了一聲娘。

    “春玲麽?”那婆婆似乎也沒有意識到這個媳婦的真實存在,停了機子問。

    “娘。是我。”文景糾正婆婆的誤會,抱著一大堆禮物已經來到了婆婆麵前。

    “啊呀,文景!”那婆婆雙眼一亮,忙從縫紉機旁迎了過來。一邊問那天回來、身體怎樣等客套話,一邊上上下下地打量文景。文景這天穿了一件紅底子黑花的上衣、深藍的褲子。都是趙春懷送給“京殼兒”的定婚服裝。因兩人婚事沒成,又被趙家索要回來。趙春懷的娘在縫紉機上改了一改轉送了文景。不想這身不被京殼兒認可的衣服穿在文景身上既不趨時髦、又純樸得體。而且襯托著她那白裏泛紅的臉頰和脖頸,還十分襲人。

    “呀呀,二年了這衣服還這麽簇新?”婆婆笑著問。

    “平日不舍得穿啊。”文景學著撒謊(其實是不願意穿),臉呼地紅了。惟恐泄露了心底的秘密,她便一樣一樣地取出給公婆帶來的禮物,轉移婆婆的注意力。

    “唉呀呀,買這些幹什麽?——春懷怎麽不一起回來呢?”趙春懷的娘雖然一條聲兒責備媳婦不該為他們破費,但還是滿心歡喜。尤其當那自行車的座套兒和把手套子將那輛舊自行車裝扮一新時,老太太簡直喜不自禁。心中想著“好媳婦富三代”的鄉村民諺,早忘了“春懷怎麽不一起回來”的話題。看這花朵兒似的媳婦既懂得憐財惜物、又懂得孝敬大人,真是歡喜得合不攏嘴了。情不自禁就輕輕地摸一摸文景的小腹,自言自語道:“三、四個月,還沒顯懷呢?”她這親昵的舉動弄得文景更不好意思了。

    “春懷沒來信麽?他說過他要來信的。”文景猜測趙春懷一定會來信,因為作為長兄他不可能不關心春玲的歸宿。

    一提到信,老太太的臉色就晴轉陰了。她再顧不得一樣一樣地欣賞媳婦孝敬的物品,忙把它們都堆放在鍋台上、鍋蓋上,就擰著小腳到裏間屋裏取出兩封早已打開的信來,遞給文景,叫文景看。

    上麵一封是趙春懷才寄回來的,除了問候父母的平安外,大部分內容是談春玲的婚事。但是他的主張與他對吳長東的承諾截然相反。他的意思是“女攀高門”,春玲既已出人頭地端了公家的鐵飯碗,怎麽可以再嫁回吳莊呢?即便嫁不了國家幹部,最起碼還不嫁個掙工資的工人。再說春玲眉不禿、眼不瞎,萬人場中也是搶眼的俊姑娘,怎麽可以嫁個殘疾人呢?

    文景一邊看信,一邊思忖:這趙春懷很善於藏私呢。瞧他應承吳長東那口氣,仿佛春玲嫁給吳長方的事就包在了他身上。想不到卻口是心非,一轉臉就拆台。這種看似笨拙老實、實則滿有心計的人難對付呢!

    “你說說這春玲,怎麽就遇了個吳長方?我就不相信她會看上他!可他就是糾纏上沒完沒了!”春玲娘氣鼓鼓地埋怨。那無形的煩惱象一隻有形的大手將她的麵龐從上到下一抹,兩道疏眉被抹成了八字,兩個嘴角也朝下撇成了八字,愁出了一臉的“八”字紋兒。

    文景在心裏說:“不這樣春玲會捷足先登?”

    “你說咱可怎麽辦呢?”婆婆在向她討主意。

    “不嫁他!咱當然不嫁他!”文景亦學著趙春懷應付吳長東的口氣,態度堅決地說。“春玲已經離開了吳莊,再不受她的管轄。哼,咱就不嫁他!他奈何不了咱!”說到此,文景再不是應付婆婆,心裏也著實快意。她發狠地哼了一聲,心想吳莊的小紅太陽也有鞭長莫及的地方。

    “唉呀呀,好我的親的,事情纏手哩。你再看那封信!”婆婆既為媳婦與趙家人站在同一立場而欣慰,又為問題得不到解決而難以釋懷。

    “來自蒙古人民共和國的?”文景一看這特殊的信封、特殊的筆跡,就有些好奇。翻來覆去地研究這張著口子、帶有膻味兒的厚紙信皮兒。

    “你公公還有個哥哥,從小跟人逃荒去口外,抗戰期間沒了音信。村裏人都以為他不在人世了。不想十幾年後又回來了。對,他回來的那年是一九五五年冬天。這才知道他在大庫侖(烏蘭巴托)招了親、定了居。五五年冬天回來過了個年,回去後寄來封信,再後來就沒有音信了。據說蒙古和咱中國結了怨,斷了來往了。既是這樣,不交往也罷。怎麽又來了這封信呢?煩死人了!”

    “我想起來了。他回來時還領著個穿蒙古袍袍的小男孩兒。這男孩兒不懂漢語,問他什麽總是搖頭。春玲常常領著那胖弟弟出去玩兒。我們還逗他說蒙語……”文景腦中立即映出那小孩的形象了:那孩子個頭出奇地高,據說是五歲,卻與七、八歲的文景、春玲們差不多高。身體結實得很。圓臉膛上兩腮紅撲撲的,大冬天頭上總是冒汗。外麵穿一件棕色小袍子,腰裏還裹一圈黃綢子。頭戴小圓帽,腳蹬馬靴。總是帶一股濃濃的膻味兒。據說他從小就一日三餐喝牛奶吃羊肉,要不能壯得象鐵墩子似的。

    “是啊,他是老二。這封信就是他哥倆寄來的。”

    文景一時還不能明白這封信給趙家帶來的是禍是福,忙取出信瓤來看。隻見那信是用文言文寫就的,一副老學究口吻。開首是“叔父台鑒”,接著便是“鄉音阻隔,久疏問候。侄男泣告:家父仙逝……”的內容。儼然是請了精通中文的老年人代筆的。看到此文景便關切地問:“伯父去世了?多大年歲?”

    “七十二了。也夠個壽數了!”那婆婆心不在焉地回答。滿腹心事地望著文景手中的信紙。

    記憶象水漬一樣越洇越大。文景漸漸想起春玲小時侯向吳莊女娃們炫耀的情景。她說她家大伯父在蒙古發了財,坐飛機回來了。在北京一下飛機就租了一掛火車皮,給她家運回了整匹的蘇聯花布、栽絨毯子、還有牛肉罐頭、照相機……,好東西多得數不清。她家這一年過春節人來人往就如同辦喜宴。其實趙福貴家家境殷實,與這強有力的外援有著很大關係呢。可是,婆婆對大伯子的去世竟然沒有一點兒悲憫的表示,也太冷血了。

    “你說這封信是誰送來的?吳長方!”那婆婆憂心忡忡地說。“他們早就拆開看了內情。吳長方說幸虧沒有反動言論。不過,封資修的一套也夠嗆。人死了不是輕於鴻毛,就是重於泰山。怎麽能叫仙逝呢?他還說考慮到怕影響春玲,才沒讓太多的人傳看。國外有親戚,這叫海外什麽?對、對,海外關係。與蒙古修正主義國家通信,在政治上就叫裏通外國。與林彪是一樣的性質。這不光連累春玲,也會牽連到春樹和春懷呢!”

    “他是用這封信來做籌碼,要挾咱們哩。”文景附和道。

    “這可怎麽辦呢?”老太太急得團團轉。

文景陷入了沉思。她實在想不到外蒙的來信會給趙家帶來這樣的陰影、如此的威脅。過去曾使趙家蒙福的蒙古人民共和國的親戚,如今又使他們蒙恥蒙難了。世間真可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禍福沒有定準。可是,現世人家哪一戶不是從曆史的積澱中繁衍而來呢?往上追溯幾代,誰家沒有幾門子富親戚?即使是現今的五保戶聾奶奶,原先還是趙莊一財主的小妾呢!看來所謂根正苗紅的真正的貧下中農原本就沒有幾戶,仔細查起來恐怕都能牽連出問題。想到此,文景覺得自己對人世的認識超越了現實的階級鬥爭觀點。內心鬆了口氣。此前,自打她從春玲娘口中得知自己家在土改時曾被錯劃成地主的情形,心裏就揪揪地害怕。惟恐會因為這段曆史再惹出什麽麻煩事來。既然世事不可預料、禍福全無定準,心中也就坦然了。

“你說死了就死了,寫什麽報喪信!這可好,惹出這等麻煩事!唉,怎麽辦呢?”春玲娘以極度絕望的眼神瞅著這封信,恨不得將它瞅化了,瞅飛了。

文景沒料到婆媳相見會是這種局麵。既想不出安慰婆婆的得體的話語,也想不出挽救趙家危局的良策。這種情況下就更不能提春樹和慧慧的事了。如此複雜的心境反映到文景的臉上,就是兩道秀眉顰顰蹙動,嘴角一顫一顫地欲言又止的為難樣子。她將看罷的信遞給婆婆後,就默默地轉到縫紉機前,揪起婆婆方才的針線活兒,問:“給我爹做衣服麽?”

“是哩。這還是他那外蒙哥哥那一年回來時帶回的一塊黑平絨哩。剛好夠他的一件製服褂子,我托人家趙莊的大裁縫剪了,自己來做省幾個手工費。”

文景暗想:大老爺們穿件黑平絨製服,多麽山氣!但是她嘴裏說出來的卻是:“若是粗毛市布,我可以學著替您做,這種細活兒可就不敢沾手了。”

“瞧瞧你回來沒歇一歇、沒喝口水,我就與你提煩心事,真脂油蒙了心了。”那婆婆這才想起提了暖壺給媳婦倒開水、加白糖。

兩人還在拉話,村巷裏傳來急促的呼叫聲。有人似乎在談論二小隊打穀場裏發生了什麽險情。跑步聲一陣兒緊似一陣兒。文景是在二小隊女人堆中長大的姑娘,好些農活技能都是從那些嬸子大嫂姐妹中學來的。她們熟悉的手勢、親切的鄉音,對她來說都極富感情。她情不自禁放下才呷了一口的水碗,屏息傾聽,說聲“我去看看”就跑到了街門外。結果隻望見幾個急跑的女娃兒的背影。她想追上去問個究竟,跑了幾步就覺得氣緊。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孕在身,到底與往日不同。文景還沒走到十字街就被兩位穿著幹部服、推著自行車的外鄉人截住了。這二人一高一矮,麵目卻和善。他們很有禮貌地說:“勞駕,你能領我們去趙春玲家走一趟嗎?”

“當然可以。”文景爽快地說,“我是她嫂子呢!”

那兩位陌生男人聽了文景的介紹,相互對望了一下,平了臉兒不再言語。幾乎是同時掏出手帕來擦了擦額頭的細汗。默默地跟著文景走。將進街門時,那矮個子問:“趙春玲在家吧?”

“沒,沒在家呀。”文景詫異地答道,“她不在縣針織廠上班麽?”他們這一問,問下文景一頭霧水。她原以為是春玲要提幹了,針織廠的人下來搞政審哩。

聽了文景的答話,兩人似乎都有點兒愕然。但一高一矮相互將目光一碰,又碰出一臉的疑團。那高個子便嚴肅地問文景道:“請問你是團員還是黨員?在村裏擔任什麽幹部麽?”

“曾擔任過團支部宣傳委員。”

“果然沒走眼,我們一看你就與一般村婦不一樣嘛。還真碰對人了!”高個子討好地笑道。

文景撲閃著長長的睫毛望著他們,滿臉是疑惑與不安。

“春玲最近出了點事兒。”矮個子壓低聲音說,“希望你能從大局出發,理智配合,動員她盡早回廠。——同時,也別嚇壞了家裏老人。”他倆進了院就把自行車停在了南牆根兒。

三人相跟著進了家門。趙福貴家剛把文景買回的禮物收拾完畢。見進來兩位陌生人,還以為與二小隊大場的事相關呢,詫異地呆在那裏了。文景畢竟還閱曆不深,沒有和世麵上的人多打過交道。一聽說春玲出了事,倒有點兒心驚肉跳,竟然忘記了問這兩人姓甚名誰、到底是來自何方了。直到給婆婆介紹時,才想起問陌生人貴姓。那高個子自我介紹說姓張,矮個子說姓王。都是來自針織廠的。那兩人就象不相信文景的話似的,一條聲兒誇說好人家好人家,邊誇邊推開裏間門,把眼張得探照燈似的朝裏間屋環視一周,仿佛哪個旮旯兒就躲藏著春玲。

“春玲她爹呢?”老張打量著春玲娘問。

“南坡底下玉茭去了。”春玲娘顫聲兒回答。

那老王上上下下地掃視著春玲娘,宛若給她的承受力估分。文景看出了他們的擔心,急忙攙扶了婆婆,讓婆婆坐在靠躺櫃的椅子上。並用自己的前胸緊緊貼住婆婆的體側,以便用自己年輕的軀幹做婆婆的支撐。

果然,當婆婆聽到春玲出了點兒事,沒與任何人打招呼就離廠出走後,臉色一黃,出了一身冷汗就三魂出竅、雙眼一翻暈過去了。把那兩位來客也嚇懵了。多虧文景聽了娘的話,隨身帶了救急的針具。當下指揮老張老王一邊一個做助手,輕輕將老人抱上炕,讓其取仰臥姿勢躺下來。取出銀針先紮人中、又紮腿上三裏,再配上中指尖端的點刺出血,慢慢兒將婆婆調整過來……。

“其實,春玲的問題也算不上什麽大問題。不過是生活小節、作風問題……。”經過這一折騰,那老張老王說話就更加小心了。

“恐怕連開除工職的處分都夠不上哩。不過是說服教育、消除影響罷了。”

“啊呀呀,文景兒啊。”婆婆突然拉著文景的手放聲號哭道,“早知道媳婦這麽孝順、會親人會疼人,我何必抱養那孽障哩!這死女子,是跳了井呢,還是投了河呢?跑到哪兒去了啊?”

“娘,別動!”文景替婆婆擦著眼淚說。“腿上的針還沒起哩。”

這時那針織廠的老張老王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道:“這就好了,哭出聲來就沒事了。”

原來春玲一到針織廠就有了桃色新聞。她先是與針織廠宣傳隊的一位扮相俊俏的文藝骨幹相好。每逢夜間文藝演出結束後,她(他)倆連妝都不卸,就神秘失蹤了。可是,到第二天上班時,兩人又都按時出現在各自的崗位上。宣傳隊的人年輕好事者居多,精力旺盛,好奇心大。有幾個小年輕兒就結伴兒暗暗盯梢、跟蹤。發現這對鴛鴦是鑽了針織廠附近的戰備地道口。——這地道是為貫徹落實“備戰備荒為人民”、“深挖洞……”的最高指示而挖的。上麵有四個進出口。兩個在廠區內,另兩個在廠外。口子都設在背角旮旯兒鮮為人知的僻靜處。下麵彎彎曲曲、盤根錯節,就象迷宮似的,陌生人進去都有出不來的危險呢。想不到這對鴛鴦竟然獨出心裁,選了這種幽深的去處。真可謂猴急到上天入地。這也為業餘偵探們增添了破案的興味。幾個年輕人趁工休時帶了手電筒深入地道腹地查看過一回。不料這地道中央設有指揮部,指揮部寬寬敞敞別有洞天。這雙偷歡的男女竟然毫不苟且。在地下鋪有厚厚的稻草墊兒、舊漆布、新床單和線毯子。稻草墊旁還放張尺五見方的小方桌。上麵有點剩的蠟燭、火柴盒、衛生紙。還有吃剩的花花包糖紙。一個舊信封鼓鼓地張著口兒,偵探們稀罕,揪起來朝桌上一倒,倒出一疊帶有白色滑石粉的安全套兒。更匪夷所思的是牆壁上還貼了樣板戲英雄李玉和、阿慶嫂的劇照。這是讓英雄們觀賞她(他)們的偷歡呢,還是苟合時還在學習英雄呢?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這之後,隻要工餘不見她(他)倆人影兒,眾人便說鑽了地道了。那文藝骨幹大名兒叫趙心鋼,年輕人便送他個外號叫“鋼鑽兒”。自然女方也封個別號,叫“紅色道口”。這時,風言風語還停留在基層。有與那趙心鋼關係鐵的男友,就提醒他要檢點自己的行為,因為組織上早就內定了他是針織廠宣傳隊隊長的候補人選,將來可以享受副廠級待遇。不料那趙心鋼卻嘖嘖連聲誇讚趙春玲怎樣地骨軟筋酥、如何會嬌嗔、如何會粘人,簡直是讓人銷魂的“到口酥”。並說提拔不提拔隨它去吧,他實在是欲罷不能了。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春玲又得了一個外號叫“到口酥”。久而久之,這消息就炒得沸沸揚揚,傳到廠級領導耳朵裏了。春玲與趙心鋼意識到事態的嚴重,兩人就收拾了地道內的雜物憑證,私下訂立了攻守同盟,堅決否認有過鑽地道這碼子事兒。常言道:捉賊要贓、捉奸要雙。你連一個人都沒捉住,怎能說人家偷情呢?趙心鋼還信誓旦旦說“放年假時,咱倆開了介紹信一完婚,豈不堵了眾人的嘴!”

講這一切時,盡管老張老王盡量表情莊重,用詞兒含蓄,以防臊了春玲娘的臉。春玲娘的臉還是由黃轉紅、又由紅轉黑,又羞又氣,哆嗦著嘴說不出話來。

聽了一會兒,文景覺得該到自己表現的時候了,就問那兩位道:“這趙心鋼人品怎樣?能配上我們春玲麽?”

這時那婆婆才咬牙切齒道:“罷罷罷,咱還有資格挑檢人家,快快兒早出嫁一天,早省一天的心!”

“大娘,你閨女和趙心鋼已經吹了。這一回犯案是和另一位呢。”老王歎口氣說。他的目光與那老張照會一下,兩人心照不宣地勉強壓抑著笑意。接著又由老張介紹詳情。

後來,分管文藝宣傳的副廠長分別叫上一對男女談話。春玲嚴守前盟,一口咬定她與趙心鋼僅僅是彼此有好感,並無人們傳說的種種低級趣味。沒想到這趙心鋼卻是個軟骨頭。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經不住副廠長威脅利誘、軟硬兼施,竟將他(她)們二人怎樣相熟、怎樣交好、以及地道內發生的一切細節都倒騰了個底朝天。弄得春玲無法下台,兩人竟然吵翻了天,見了麵仇人似的。——這種作風問題,按慣例不給處分。可惜年輕人缺乏經驗:他(她)們一不該玷汙樣板戲中的英雄劇照,二不該公開吵嚷影響安定團結。結果,把那男當事人下放到一個校辦工廠。給了春玲個黨內嚴重警告處分。這樣,兩人就吹了燈了。

“這種沒骨氣的男人,吹了也好!”文景邊起針邊安慰婆婆。內心也由不住想笑,這春玲也真膽大妄為,以為天下的男人都是任她擺布的陀螺。她放好針後,忙下地給老張老王倒了杯水。道歉說剛才隻顧了婆婆犯病,一場虛驚,失禮了。那婆婆還叫文景從裏間屋尋出一包煙來,請客人抽。老張拿起來一看說是順風牌香煙,意味著他們辦事順利,便一邊抽煙一邊誇獎文景和婆婆開明豁達,婆媳關係勝過母女。

老王也從煙盒裏取了一支,就著老張的煙頭點燃後,仍然接上了方才的話題。

“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春玲就又和這副廠長好上了。這一回他(她)們做事很機密,沒任何人知曉。事情就敗露在副廠長的老婆上。”老王老張說到關鍵處,就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著披露。“就是大前天的事,星期六晚上。廠裏包了電影,在廠區大操場露天放映,演的是‘霓虹燈下的哨兵’。副廠長的老婆孩子給當家的占了最好的座位,可電影已經開演了也不見副廠長的人影兒。分管文藝宣傳的副廠長一向是很愛看電影的啊。他老婆有點犯嘀咕,就悄沒聲兒離開座位,返回去找人。副廠長不在家屬宿舍,那婦人就找到了副廠長的辦公室。辦公室朝裏插著門,黑燈瞎火的沒開燈,裏麵卻有些動靜。那婦人屏聲斂息地細聽了一陣,明白是怎麽回事兒後,氣急敗壞就拚命擂門。聽到男人在裏麵應道:‘你等等,我穿上衣服給你開門。’婦人就罵道:‘誰與你在一起?幹什麽勾當!快開門!’一陣窸窣之後,副廠長開了燈打開門迎進了夫人。——咳,人家到底是廠級領導,緊要關頭也表現得既沉著又冷靜。裝模作樣伸了個懶腰,說:‘原準備加加班看文件,不想身子骨不舒服,沒和你們打招呼,早早兒就在這裏歇著了。’廠級領導都享有裏外間待遇。外屋是大辦公室,備有大辦公桌、單人椅子和靠牆的長條椅子。裏屋有床鋪、小寫字台。這婦人從外間到裏間地瞅瞅,除了自己的男人,再沒發現旁人。盡管有些疑惑,但既惦記電影,又牽掛電影場上的孩子,隨手給男人揪展床單後就邁出了裏屋門。正準備要離開了,鬼使神差,又返回來扒到牆上的掛鏡前照了照自己。不曾想這一照照出了破綻。鏡子中映出了床單的下擺。再往下露出了一截光滑的小腿和赤腳。副廠長的女人急忙掀起床單,床底的報紙下埋著個女子。這受了嘲弄的女人象瘋了一樣,拽著那隻腳就把床下的女子揪了出來,看清楚就罵,好你個‘到口酥’。順勢一個耳光扇了過去。春玲下意識地一摸臉,嘴角出了血。看著手上的血跡,春玲把嘴一吮,噗一聲唾了那婦人一臉血沫子。眼看兩個女人就要大打出手,那副廠長撲過來死命抱住他老婆,說春玲道:‘鞋在床下,還不快跑?’春玲這才穿了鞋跑掉。”

“啊呀呀,這死妞子,丟盡趙家的人了!——她現在在哪裏呢!快給我押回來,我搗斷她的腿!”春玲娘氣得直用拳頭捶炕。但還是盡量壓著嗓門兒,不願鄰居聽見這醜聞。

“我們來的目的就是想問問家裏人她回來了沒有。或者給提供些線索,她可能去了哪裏。解決問題總得當事人在場。

“也怪那副廠長女人不理智,吵嚷得全廠子的人都知道了。春玲從副廠長辦公室跑出去就再沒音信。已經三天不見了。廠長怕出事,就打發我倆出來尋人。”

“啊呀呀,我把好端端的閨女交給你們,你們沒教出好來,倒把人也丟了!天呀,我的閨女呀,找不回人來,我與你們廠長沒完……”春玲娘意識到事態的嚴重,忍不住又長聲短調哭了起來。

“我想春玲不會出事。她不過是一時麵子上抹不開,躲躲風頭兒。”說這話既是安慰婆婆,也是文景的真實想法。文景心想:以春玲的臉皮之厚,斷不會因此而自尋短見。“或許是到省城西站找了她大哥。說不定還會到部隊上找了她二哥呢。”

“對,對。這兩條線索太重要了。”那張、王異口同聲說。

“希望你們盡快給我們個信兒。省得老人們掛念。”文景囑咐那二位道。

“人在夠本兒。沒了人我可要找你們去拚老命的!”那婆婆也抹著眼淚說。

老張老王離開後,婆婆拉著文景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說這天若不是文景在跟前,她還不知會怎樣呢!一切禍根都由春玲引起,今後就權當沒抱養她!文景的長相原本就象她的親生女兒。如今又做了她的兒媳,更是緣分。今後,文景就是她的親閨女、心頭肉。娘兒倆還串通一氣,編好了瞞哄老公公的話。在婆婆眼裏,文景一下就變成當紅助手了。

人哪,真說不準是誰成全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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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高芸香 回複 悄悄話 也祝您節日愉快!
darkblue1 回複 悄悄話 寫的很好。讚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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