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小說連載】走出吳莊( 三續)

(2014-10-01 18:06:00) 下一個

(續三)

       下午,連蒙蒙細雨也停了。太陽卻沒有穿透雲層,東方出現了若隱若現的彩虹。這樣的天,既不曬人,道路也不再泥濘,是青年男女們上南坡采摘麻麻花和割艾蒿的最佳天色。聽得街門外有吹奏“東方紅”的口琴聲,陸文景便胸口別別別一陣緊跳,知道是吳長紅的暗號。她急忙換衣服、對著鏡子梳妝。並一疊連聲叫她娘給她找竹籃,說她要去南坡。由於下河灘墾荒,每日早去晚歸,這一對情侶已經好長時間沒約會了。因為急切和幸福洋溢在臉上,早被她娘看在眼裏。——盡管沒有挑明,陸文景的母親已經覺察出女兒跟吳長紅在談戀愛了。說不上為什麽,她總覺得吳長紅死強,配不上自己的閨女。所以,每當她意識到女兒是要和吳長紅單獨在一起時,就著急上火、就處處設置障礙。

       “文景,把耗子藥拌好,放到躺櫃底下。”

       “文景,瞧瞧我中指上這個黑刺,不知什麽時候紮的,替我挑一挑……”

       陸文景的母親仗著女兒孝順,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一會兒指派她幹這,一會兒指派她幹那。約莫過了二十幾分鍾,牆外的吹琴人走了,她才給女兒找出個竹籃,並教訓文景說:“上午不是慧慧約你去南坡麽?怎麽你能閃下她一個呢?”

       “她和春玲那麽親密,非得我去陪她!”陸文景因為沒能如願,十分沮喪!“我難道是她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奴仆麽?”她一生氣把那竹籃摔得老遠,賭氣說不去了。

      萬沒想到文景的娘對慧慧倒疼愛有加。她一改先前僵硬的態度,柔聲兒勸閨女說:“慧慧既來找你,就是看重你的情誼。淚是心頭血,不疼它不滴!可憐她沒姐沒妹,娘又是個實聾子,和誰說去?你讓慧慧把肚裏的苦水倒一倒,就頂如積德行善哩。”

       “可誰知她下午還去不去呢?”

       “慧慧辦事總是瞻前顧後,揣摩別人的心事。你試著去叫她,保準去!”

       於是,陸文景便心悅誠服去叫慧慧。不料一出街門便看見前邊的小巷裏探出顆頭來,原來是吳長紅,還在等著她呢。陸文景便又愛憐又生氣。迎上去怪怨道:“你一個堂堂民兵連長,青年突擊隊的領隊,藏藏掩掩算什麽呢?——以後叫我,正大光明進家去!”

       “你做通你娘的工作我就去!”吳長紅挺挺胸脯說。一見文景他眼就亮了,咧嘴笑著,不知該怎樣表達自己的喜愛。

       “好。你等著吧。”陸文景賭氣道。轉而她又小聲兒探問:“那天早上我遲到了一小會兒,你點名時沒給我打叉兒吧?”吳長紅一聽,警覺地搖一搖頭,嚴肅地說:“下不為例!”他扛了鐮刀挽著文景就要朝村外走。

       “不,今天我要陪慧慧。”文景向後退縮著,一本正經說,“慧慧有心事要和我談呢!”

       吳長紅愣一愣,顯出很意外的樣子。他把文景從上到下地剜了一眼,脖子裏那碩大的喉結滾了一滾。沒有言聲兒,仿佛把要說的話都咽下去了。他執拗地站著不動,意思是文景不走他就不走。文景便用頭頂著他的後背,使勁兒推他。吳長紅便少情沒緒一個人去了。“沒有抱怨,沒有反對,”陸文景既覺得好笑又覺得不夠趣味。她想他硬堅持要她一起去,她肯定不忍心違拗他的。轉念又想:自愛、內斂、出以公心、以他人的利益為重,這正是長紅的優點。……

       文景和慧慧是沿著一條彎曲的沙土路登上坡頂的。站在巔峰向下鳥瞰,視野開闊。村莊、河流、禾野和整個世界仿佛是以天大的格局畫出來的。遠方一絲兒一絲的流雲純潔、清新而飄渺。潮濕的大地更顯得濃鬱而芬芳。兩個女娃沐浴在一陣一陣的微風裏,聆聽著小鳥的鳴囀,各自的心胸也豁然開朗了。

       “文景,我已寫了入黨申請書,通過春玲交到了黨支部。”陸慧慧激動地告訴她的好友。“實在對不起,在這節骨眼兒上,我怎麽敢替你喊‘到’呢?你說我的願望能不能實現呢?”

       說到自己的美好願望,慧慧兩眼放光,臉上掠過燦爛的紅霞。她這突如其來的急切和狂熱,把陸文景給嚇住了。就憑文景擔任團支部宣傳委員這三年的閱曆,她認定慧慧這願望的實現比登天都困難。因為這三年中她們團支部發展團員都是雞蛋中挑骨頭,社會關係有一點兒不清白都要考驗了再考驗呢。但是,望著慧慧那紅腫未退的眼睛,想到她上午啼哭時的惶,文景不忍心在好友興頭上潑冷水。

       “瞧,前邊,那一叢一叢的麻麻花!”文景指著前邊的一個破舊而衰老的墳場說。於是,她們便繞過一條艾蒿環繞的小徑,來到這裏。果然一進這墳場便香味撲鼻,一對一對的蝴蝶在麻麻花上翻飛。兩人便不言聲兒緊采一陣兒。

       “以前,我入黨的願望也很強烈。可是,後來一掂量嘛,就覺得我競爭不過趙春玲,吳天保們,也就慢慢地淡了……。”陸文景一邊采摘,一邊把麻麻花放在鼻際嗅著。她故意以平靜的口吻說:“中中農畢竟比不上貧下中農。”

       “咱倆不同。我必須入黨。”慧慧斬釘截鐵地說。她突然放下竹籃,把文景拉到一塊橫躺的破舊的殘碑前,按文景坐下來,然後從貼身的衣袋裏掏出一封信來叫文景看。那信的疊折處因磨損嚴重,都快要斷裂了,文景便小心翼翼地展開。她一目十行地跳過那兩個“敬祝”的套話,很快就讀完了全信的內容。她被慧慧珍藏在心底的秘密、被這信裏的情真意切驚得瞠目結舌。這位戀愛中的女娃萬萬沒想到自己好友的熱戀會這麽一波三折、驚心動魄。慧慧竟然是與趙春玲的二哥、在部隊已提了副排長的趙春樹談戀愛!怪不得慧慧處處討好趙春玲呢!

       信中說他知道他(她)們的愛會有阻隔,但是她絕不該輕言放棄。因為他愛她。愛她的溫柔善良、愛她的善解人意,愛她的吃苦耐勞。當然,更愛她對革命事業的忠心耿耿。他希望她相信黨的政策,相信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以十倍百倍的努力爭取組織的信任。她一旦能入黨,那麽由愛情進入婚姻便會是天安門前的長安大街,一片坦途了。萬一她付出努力了,卻沒達到預期的效果,也別懊喪。因為下麵執行政策的人,政策水準不見得都符合毛澤東思想。隻要思想上入了黨與組織上入了黨沒有兩樣。他會接納她、以黨員妻子的資質看待她的。希望不要考慮他的政審問題。他寧願舍棄提升連長、營長的機會,也不會放棄一個好妻子的……

       這便是慧慧鐵了心要入黨的理由!她在那“一旦能入黨,那麽由愛情進入婚姻便會是天安門前的長安大街,一片坦途”下劃了紅線。看到這裏,慧慧那珍惜牛糞的舉動、到河灘既帶針線包又帶鹹菜包討好眾人的作法,忍饑挨餓幫春玲預習報紙上的內容,墾荒時汗水淋漓與男性競賽的情景又曆曆在目。她既想當出頭鳥,又怕別人妒忌的難堪,她江河決堤一般的失聲痛哭,這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們家知道你們在戀愛嗎?”文景問。她把她那寶貝信瓤慢慢地折好,又還給她。

       “不知道。她娘和春玲一旦知道,我們的阻力就更大了。她們常常以紅色家庭自居呢。——所以,我必須在她們知道前入了黨,給她們留下最好最好的印象。”

       “你們是從什麽時候就好上的呢?”文景笑著問。

       “縣城上初中時,我們倆分在了一個班,後來又坐了同桌。——那時,每逢我請假回家不與你打招呼時,就是與他相跟著。”說到此慧慧羞怯地笑一笑。她青春的麵龐隨著心情的變化而變化,處於不斷的波動之中。“是他給我寫了小條兒,說‘請假回家,就我們倆’。有一次傍晚過滹沱河時,他不讓我下水,非要親自背著我趟。他說:‘就我們倆,為的就是這’。他背朝我半蹲下來,不容置疑地命令我‘上’!我就順從地爬到他小山似的背上,兩臂摟了他的脖頸。他背起我來用勁兒一顛,幾乎把我從他肩頭拋了出去。我想笑又忍住不敢笑。因為我感覺到他的心在狂跳,他說話的聲音也在顫抖,我知道那是愛。我們默默地趟到河心,他突然吻著我的手說:‘就我們倆,為的就是這’。我說‘我懂’。一直趟過河,他都遲遲不把我放下來……。”慧慧追憶幸福的往事的時候,容貌開朗嬌妍,膚色白裏泛紅,就象幸福的祥雲環繞在周圍一般。真是美麗動人。可一旦想到自己難以跨越的火焰山,她就麵色灰白,滿臉悲戚,象個多愁善感的黃臉婦人了。

       “他說他不在乎提升,那是為了我說的違心話。我可不能拖他的後腿!不!決不能!——我必須謹言慎行,不出一點兒差錯!文景,你說我到底能不能入黨呢?”慧慧的眼神裏又展示了一種含糊而朦朧,對前途無望的心事重重的神色。

       談了半天,慧慧又把那個費解的難題呈現在文景麵前。她料想文景會把話題叉開。她奢望不高,渴求的隻是文景不要嫌棄和鄙夷;她隻要文景的寬容和理解。不料,文景卻挺身而起,說:“慧慧,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們用百分之百的努力來爭取!我來幫你!”

       文景這不計得失兩肋插刀的樣子,讓慧慧大喜過望,她情不自禁摟了文景,又蹦又跳。熱淚盈眶地說:“他說過提了連級就可以帶家屬隨軍,就可以在軍人服務社啦、軍人被服廠啦給我安排工作。將來賺了錢,我們一起養家!”

       慧慧兩眼噴火,當她發現前方有一叢麻麻花時,精神又為之一振,活蹦亂跳地向前跨越而去。

       文景的思緒卻象天上的行雲一樣紛亂和湍急。她想幫慧慧不是一句空話,自己的能力又很有限,該怎麽辦呢?她看似慢慢地踱著細步低著頭尋覓,但麻麻花卻常常從她的視線中溜走。因為她在腦際正一項一項地過濾自己在團內的工作,看能把哪些分給慧慧……。

       “文景,來這邊!”慧慧歡快地喊道。她發現了一片撒著黑豆般羊糞的沙地,上麵布滿了密匝匝的針狀葉片,繁星般的麻麻花點綴其中。就象人工播種的一般。

      文景響應慧慧的召喚,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來。兩人忙低頭采摘起來。

      陽光已穿透雲層,把後半晌的斜輝灑向大地。即將成熟的莊稼和樹木吸收了陽光的光輝,與之融為一體,呈現出油亮而豐潤的色調。兩個女娃因為穿了白色的上衣,卻把陽光反射到自己的眼裏,讓人眼花繚亂。

      “文景,你和長紅對未來有什麽設計呢?”慧慧一邊采一邊小聲兒問。因為她瞭見離她們不遠的坡上有一對青年男女,仿佛也在采摘什麽。他(她)們不時地朝這邊張望。

      “我們?設計?”陸文景一下把話打住了。

      山穀裏突然響起驚恐的噢——噢——噢的喊聲。這吆喝聲好象受了傳染似的,一波接著一波向前推進。

      陸文景和慧慧幾乎同時發現一隻蒼鷹從龐大無邊的天幕上俯衝而下,抓了一隻剛出窩覓食的小兔。扶搖直上,盤旋到大約十幾米的高空,雙爪一鬆,把小兔兒摔了下來。被摔傷的小兔兒掙紮著,剛有點兒生存的希望,那老鷹又箭一般俯衝而下,再一次把小兔抓緊,扶搖直上,重複剛才的動作。反複三次,直到那兔兒再不掙紮和窸窣,才抓起它瀟瀟灑灑飛去。

     “找個僻靜處吃去了。”文景驚魂未定地呢喃。呆望著那遠去的蒼鷹。單純的女娃第一次目睹大自然中的征服者,簡直有點兒不知所措。

      兩個女娃腦中便同時映現出血肉淋漓的情景。慧慧不忍再看那凶悍的掠奪者,便轉身朝那片墳地走去。文景也悄然追了上來。站在高處,它們才發現這場你死我活的搏鬥,把整個南坡的的人群都驚動了。可是除了口號似的齊聲吆喝外,又都束手無策。既束手無策,對弱兔的死也就漠然了。人們很快便平靜下來,各幹各的了。每個坡梁穀底都有尋覓攢動的身影。而文景很快就從對麵的崖畔上認出了吳長紅。吳長紅正揮著鐮頭向她打招呼呢。

“快去!”慧慧忙推文景去長紅那裏。

      “是啊,我們也得向某些同誌學習,設計一下未來了。”文景朝慧慧眨眨眼,整整發辮,拾了籃子邁著輕捷的步伐去了。

       慧慧忙追上去,把自己籃中的麻麻花給文景抓去一半兒,懇切地說:“給長紅。”

      “哎呀,我們本來就采得不多!”文景與慧慧推讓。因為拉話的緣故,她們這天確實采得不多,文景不忍心占她的便宜。募地,文景突然從慧慧臉上讀出了什麽,忙對慧慧笑笑,說:“那好,他有革命蒿,我們有革命的麻麻花,和他交換!”

      望著文景遠去,慧慧又感動得熱淚盈眶。“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們用百分之百的努力來爭取。我來幫你!”這話象磁鐵一樣吸附了慧慧全部的思想、全部的靈魂。這話象銘文一樣深深地鐫刻在慧慧的心上了。

      尋求愛情、尋求幸福是一種自發的、頑強的、不可阻擋的欲望,不可逆轉的趨勢。慧慧完全被這趨勢征服了。因為向好朋友吐露了心聲,心中象搬掉了一塊石頭,慧慧一身輕鬆。因為好朋友願意幫忙,樂意成全,慧慧覺得自己的信心和渴望越來越高漲。她竟然忘乎所以地背起了語錄歌:“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她不是低聲地嘟噥,幾乎是以狂詠的形式朝著西邊的夕陽歌吟,她相信她的情人趙春樹會感應到這一切……

      盡管是一個人徜徉在墳頭與亂石交雜的墓場,慧慧一點兒也不感到孤單。因為她的希望與陽光融為一體,仿佛構成了一團團理想的光球,環繞在她的周圍。她舉目四望,沒看到春玲的身影。一個快慰的想法又很快從腦海浮起。春玲的娘對麻麻花也一往情深呢!慧慧便急急火火又尋覓起來。

      “慧慧,來這邊兒采!”遠處,有一對青年男女在叫她,那飄忽的喊聲中略帶點兒膽怯。其實她在先前就認出了他(她)倆。男的是“農勞”子弟冀建中,女的是家庭出身為地主的醜妮。——平日他們很少聯係。因為建中與醜妮不是隨嬸子大娘和老弱病殘在大田裏幹活兒,替老弱病殘們拿輕荷重,就是幹掏茅坑墊馬圈的髒活兒。慧慧和他(她)倆相處並不熱絡。所以她打一愣怔後假充沒有聽真切,低了頭隻管采自己的。

       “慧慧,你來看!”

       不料醜妮卻執拗地一條聲兒喊她。那建中也伸直脖子站在坡上,雙眼直勾勾地拽她。

      “慧慧,你——過來,一小會兒。”

      當慧慧明確地意識到自己為什麽不想靠近他(她)們時,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朝曠野望望,薄暮迷朦。吳長紅與文景也不知道藏到哪裏談心去了。呈現在視野中的已是螞蟻似的辨不出色彩的黑色剪影,在慢慢地向村路上蠕動。慧慧便努力驅動自己不情願的雙腳,下了一個坡,向他倆所在的梁上走來。

      “你看這碑上的字!”建中站在一塊橫躺在地下的墓碑前,那醜妮急急地拽著慧慧,拉她辨認碑上的字。

      不看則已,看罷慧慧大吃一驚。原來她們已走出吳莊的地界。這塊墳地正是她外祖父家的祖墳。這塊墓碑正是她外祖父給她曾外祖父立的,上麵還有“不肖孫”她舅舅的名字。就她和建中的文化程度,他(她)們雖然不懂“先考”、“先妣”和下麵的文字,但憑直覺他(她)們認為那是比地主還地主的封建官僚。那碑之所以躺倒在地,正是一九六七年大革命高潮時期鄰村紅衛兵掀翻的。

      “除了你倆,還有人看到麽?”慧慧因驚慌,聲調都變了。

      “別人看了也不注意。”醜妮急忙安慰她說。“再說誰認得上麵的字?即便認得字也不知道是你的外祖父家的。——建中的娘不是和你娘一個村麽,隻有他認得。”

      慧慧便陰沉了臉默不作聲。她在心中怨恨她那聾娘沒有見識,照顧不到這些。

      “你放心。就連我倆也沒看到!”建中象宣誓似地表態。

      慧慧感激地望望他(她)倆,拉著醜妮的手用力搖一搖表示友誼。接著就急不可耐地捧了地上的羊糞、髒土往那碑上塗抹。她恨那帶給她惡運的祖宗,恨那除了屈辱沒給她留下一丁點兒好處的祖宗。她把那髒物捧上一堆後,又站上去用腳可勁兒擦,仿佛要擦出心中的憎恨似的。

      醜妮最能理解她,便不聲不響地幫她擦。

     “我們把它翻過來,不就一勞永逸了。”建中找來一根粗樹枝,把樹枝的一端插入碑身下,三個人攥了另一端,同時使勁兒,才把那沉重的碑身掀動。然後慧慧和醜妮分別搬著石碑的頭尾,建中把翹棍插入中間,三人再喊一次“一————三”的號子,才把那笨重的石碑翻過身來。

      就象完成一個偉大戰役一樣,三個青年長長地鬆一口氣,以為掩蓋了一段曆史,掩蓋了醜陋的血統。可是,當她(他)們俯身細看時,才發現背麵的文字更多。

      “呸!討厭死了!”慧慧生氣地唾道。她的聲音帶著欲哭無淚的鼻音。這地下的祖宗仿佛故意與她開玩笑!

      此時,夜幕已籠罩了大地,碑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跡再難以辨認了。慧慧搓著沾滿羊糞、濕泥和雜草黏液的手,無計可施。

      建中突然想起口袋中有火柴,便接連擦了幾根,借著微弱的光亮辨認一番,說:“可能是一生事跡。”

      慧慧苦笑道:“一生罪孽。”

      恰恰在這時,大隊的高音喇叭響了。革委主任的聲音越過吳莊的曠野,傳到這南坡的墳塋,特別清晰。宣讀了幾段最高指示後,是今天晚上開會的內容:“晚飯後,全體共產黨員、全體共青團員和全體青年突擊隊的積極分子們,到革委會開會。傳達有關清理階級隊伍的重要精神。希望大家不要借故請假,不要遲到。”

      慧慧雙耳一聳仔細聽聽,頭皮就一陣陣發麻。她再也顧不得祖宗“罪惡”的顯現對她是多大的禍害了。這高音喇叭如同催命警鍾,她急促地喘著粗氣,提了籃子就走。嘴裏隻是重複著一句話:“天啊,我要遲到了。”

      她顧不得與她(他)倆道別,隻是嫌沾了濕泥和羊糞的腳底沉重,幹脆把那雙笨重的鞋子脫下來,扔在籃子裏。光著腳風一樣小跑著,在夜幕中穿行。

      “這裏的事你別再管。我瞅個機會,用鍁挖個坑,把它埋掉!”倒是建中仿佛對不起她似的,緊追幾步,將低沉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送入她耳中。

他(她)倆一直等她跑下坡,再也聽不到她的腳步和摔倒的響聲,這才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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