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小說連載】走出吳莊( 四續)

(2014-10-03 08:25:18) 下一個

(續四)

      春玲是這樣的女娃,她的聰明和大膽、機謀和權變,仿佛是與生俱來的。她是父母從養生堂抱來的養女,卻能把父母哄得團團轉,看她比兩個哥哥都親。就如同春末的楊花柳絮一般,她想粘住誰,誰就休想逃脫。而且她粘人的法子既得體又高明,往往是不露一點兒痕跡。這不,她遇見文景就想到了文景的針法,想到了她娘連日來的牙疼病,但她偏偏不願意直奔主題。她喜歡繞繞彎彎兜圈子,而且是把圈子兜得越大越開心。結果把兩個吳莊人公認的聰明女娃繞得懵頭脹腦、無所適從,仿佛世界末日就要來臨一般。

“文景,牙疼病真能紮好嗎?”春玲這才突然躍出了沉重的氛圍,以少有的謙敬口氣撩逗文景。

“能!我拿針去。”文景道。

“會不會誤了上場呢?”春玲反倒猶疑起來。

“沒事兒,上場還早呢!”慧慧說。

三人分手後,春玲回了她家。慧慧去送飯具,文景去拿針包。兩人相跟著一路走一路告訴,仍然擺不脫林彪出逃的話題。慧慧憂心忡忡地說:“這階級鬥爭真複雜呢,一會兒狂風,一會兒暴雨,會不會刮到下麵呢?”自從農勞子弟冀建中替她埋了那塊石碑,慧慧心裏就不踏實,隻怕什麽時候再翻騰出來,那比不埋還罪孽深重呢。文景隻當她在擔心趙春樹,就安慰她說:“我覺得這一回與咱基層的平頭百姓無關。即便是春樹想巴結林彪,半空的紅棗兒,八竿子夠不著呢。”說到此文景又感歎道:“平日春玲以革命家庭自居,我還不服氣呢。覺得她和她娘俗氣、私心重,想不到她娘一個沒文化的家庭婦女,還為國家大事犯牙疼哩!”

“你看長紅那心事重重的樣子!”慧慧也以十分崇敬的口吻說,“關鍵時刻就顯出覺悟高低來了。”慧慧由衷地羨慕文景和長紅那地久天長的戀情,就象老夫老妻似的,用不著甜言蜜語、海誓山盟,然而卻絲毫不擔心對方的變故和負心。陸文景緊緊拉著慧慧的手,沒有言語。她讚成慧慧的看法,長紅是極能自我控製並有責任心的人。

“唉,可憐毛主席他老人家該怎樣失望、怎樣生氣呢!”兩個女娃以她們二十歲的人生經曆唏噓感歎。說到此她們又仿佛柔腸牽牽,揪肝拽膽一般,深為山高水遠、自己人微言輕、幫不了“老人家”的忙,做不了國家棟梁而遺憾。兩人再泛不上言語,心中象墜了塊鉛似的。

陸文景拿了針包和上場用的頭巾返出來喊慧慧時,下地秋收的男勞力和上場的女人們已斷斷續續出來了。街門口爺娘們吆三喝四的喊聲,村巷裏男女們擦肩而過時打情罵俏的聲音和趕著膠輪車的老漢清脆的鞭聲不絕於耳,才略略兒平息了些文景和慧慧內心的餘震。吳莊的生活秩序依然在按著過去的軌跡在正常運行。

“老三對,最容易戀,

“真正結合就不容易了,

“要把老三對當作梁祝來學,

……”

吳天寶扛著钁頭,扯著叫驢般的嗓子過來了,他套用的是林彪吹捧“老三篇”的語錄歌的調子,村裏人大都不知道林彪叛逃的消息呢。

“什麽‘老三對’呢?”文景大大咧咧問慧慧。

“誰知道他嚼什麽蛆。”慧慧小聲兒咒道。她在私下卻竊竊合計,陸文景與吳長紅、楊春玲與吳長方、冀建中與醜妮可不是吳莊的“老三對”?吳天寶所在的飼養處,每到晚上就是閑人聚集、拉閑話的地方,看來他(她)們三對已成為人們談論的中心,可千萬別把春樹和自己扯進去。人一旦成為焦點和箭靶子,總要出問題。——為什麽“真正結合就不容易了”呢?難道文景和長紅的結合也有阻力麽?這種預測可不吉利呢……。

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春玲家,春玲正在門口等著呢。春玲把她倆拉到街門內,小聲兒叮囑道:“千萬別對我娘提我大哥的話頭兒,我大嫂和大哥離了婚,我娘正為這熬煎呢!”

陸文景一聽這話心窩兒就發堵。她爽爽快快來給春玲娘紮針,很大成分是敬重她為國家大事煎心,卻原來是為她兒子兒媳離了婚!又中了春玲的圈套了!

“來啊,來啊。”春玲的娘撇著粽子似的小腳,一手捂著半張臉,一手端著個花盤子,早迎了出來。盤裏是紅丟丟水晶晶的酒棗兒。“啊呀呀,春玲整天說她最好的朋友就是文景和慧慧,可你們不是忙河灘就是忙大場,一向都顧不得來坐坐……”盡管這老婦人因牙疼吐字不清,但顫巍巍地拿了那酒棗兒就往兩個姑娘的紅唇裏塞,依然把熱情發揮得淋漓盡致。“哎呀呀,吃了慧慧的麻麻花,還沒顧得道謝哩!”

那慧慧巴不得有在未來婆婆麵前表現的機會,一見婆婆這麽熱情周到,眼不錯地打量了她又打量文景,早激動得嬌羞滿麵。雙手攙了春玲娘,把聲腔兒控製得柔柔的軟軟的,問了疾患又問飲食。

文景恍然想起幫慧慧哄轉春玲和她娘的隱情,便也決計好好買弄一番。她先讓慧慧把春玲娘扶到太陽地兒,對著老婦人那黑洞似的大嘴觀望一番,說不黃不黑沒有膿腫,舌苔色澤也很正常。再讓慧慧把她未來的婆婆攙回屋內,輕輕給老人家臂下襯了靠枕,並用自己的食、中、無名三指,切切患者的寸關尺三脈,說不浮不沉,脈象也正常。嚴格按照中醫望聞問切的程序,最後問及她得病的起因。

不問也罷,這一問引出了春玲娘的心病。老婦人朝屋內環視一周,罵那沒福消受這一切的媳婦,道:

“她打著燈籠能找下俺們這等人家?甕子裏有餘糧,櫃子裏有穿戴;出門有車子,縫衣服有機子;牆上有掛鍾,腕上有手表;進商店有布票,進食堂有糧票;一家五口,四人有黨票……”

“快叫文景紮針吧。人家還上場呢!”春玲嫌她娘說話沒主題,瞎擺闊。

“那沒良心的,嫌我兒子給我捎錢哩!”這老婦人好象忘掉了牙疼似的,控訴起兒媳婦來沒完沒了。若不是文景一針下去紮住了她嘴角的“地倉”穴位,再兩針下去紮住了她腮上的“下關”和鬢角旁的“太陽”,她是不會煞住罵癮的。

在留針的間隙裏,文景才顧得上瀏覽春玲娘所引以為榮的家居狀況。說實在的,春玲家窗明幾淨,白牆綠圍,紅箱黑甕,三轉一響(自行車、掛鍾、縫紉機、半導體收音機),處處透露出殷實人家的氣派。更叫人羨慕的是紅色大躺櫃上方掛著的像框子裏的兩個兒子的照片。大的穿著工作服,頭戴鴨舌帽,目光炯炯,是領導一切的工人階級中的一員。二的一身黃軍裝,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紅旗掛兩邊,是全國人民學習的敬愛的解放軍中的一員。怪不得慧慧站在那大躺櫃前目不轉睛地盯著牆上看傻了呢。那趙春樹英姿勃發、棱角分明的雙唇似合非合,仿佛要與慧慧對話似的。瞧瞧蓬頭散發的慧慧,對著像框下的穿衣鏡照照自己,不停地理理鬢角,用頭巾擦擦臉,在把自己與戀人兩相對比呢。唉,可憐的慧慧……。吳莊人流傳句古話:“有錢無兒不算富,有兒無錢不算窮”,趙家家底子本來就不錯,再加上兩個兒子如今是公家人,不斷往家裏寄錢,人家的財源有活水呢!也難怪那春玲牛氣……。

“唔唔——”留針時間不到五分鍾,春玲娘就唔唔地朝文景伸出了大拇指。比劃著表示症狀減輕了。

春玲就雙眼熱辣辣地噴射著感激之意,問文景怎麽這樣神效。

“我也學過,都就了小菜了。”春玲哧哧一笑,愧疚地說。一邊忙給文景和慧慧倒水。

陸文景是屬於愛鑽研技術的人。每當有人誇到她的一技之長時,往往象解牛的庖丁,躊躇滿誌,滔滔不絕,就忘乎所以了。再說,平日高貴的春玲,今日這樣地謙恭和虛心,讓她大快心懷呢。於是,她就毫不客氣地接過春玲遞來的水杯,一邊抿口水,一邊擺出了誨人不倦的姿態,給春玲講解開了。她說:“你娘的病不是器質性病變,就是說既不是蛀牙,也不是膿腫,而是屬於遊走性神經疼痛。也就是老百姓通常所說的‘風火牙疼’。而‘地倉’、‘下關’兩個穴位屬足陽明胃經,就主治三叉神經疼、麵癱、牙痛、下頜關節炎等。所以我首先就選了這兩個穴位。‘太陽’是經外奇穴,如果有人朝誰太陽穴猛擊一拳,受害者馬上就會暈倒;你隻要給暈倒的人再在太陽穴點刺放血(可以再配以‘人中’),這人又會蘇醒過來。此穴主治頭痛、麵癱、牙痛、眼病,也治三叉神經疼……”

這時,春玲家牆壁上的掛鍾響了一聲,慧慧的雙眼才從像框裏拔了出來,忙對文景說:“三點半了!我們要遲到了!”

文景忙用酒精棉球按住穴位處,輕輕地起了針。

“哎呀,鬆寬多了。”春玲娘快活地嚷道。並且把下頜拉長了縮回去,一張一合地試了幾試。“真是摘樹上的病果子,手取了!”她說話時吐字也清晰多了。

文景忙把銀針插進針包,拖慧慧走。她發現慧慧的注意力又仿佛被什麽拽住了。

隻見她正翻看躺櫃上夾在一摞書中的一個語錄本,仿佛查找到了什麽,神情釋然的樣子真讓人莫名其妙。

“真不知該怎樣謝你呢!文景。”春玲用綿軟的手撫摸著文景的背,一直把她倆送到街門口。“哎,場上累不累?”春玲關切地問。她突然又轉換了話題。“你們想不想恢複宣傳隊的活動?”

“想啊。”陸文景不假思索道。能歌善舞的文景早就技癢呢。“可是,往年都是打罷場才活動呀。”

“是啊,現在正是搶收時節!”慧慧也附和說,“要活動隻能是晚上……”

“累上一天,晚上再活動?還累死咱哩!”春玲把嘴一扁,否決了慧慧的提議。“群眾有這呼聲,我就向革委會反映上去!我想當前首要的政治任務是把林彪反黨集團批臭批爛,那糧食遲收幾日也反不了天、變不了色!”

文景和慧慧顧不得細琢磨春玲的弦外之意,朝著二小隊的打穀場一路跑去。

 

                                ※                                     ※                                 ※

 

吳莊是個小村子,沒有賺工分的專職的赤腳醫生。一般人生了病都到附近的李莊、趙莊去看。陸文景給人紮針既帶點兒實習的性質,又帶點兒逞能的味道。因為她學習針灸原是為了給她母親紮針方便,並不是立誌做赤腳醫生。她向往的人生目標是到縣針織廠的宣傳隊,或者是到縣劇團做一個時髦的掙工資的文藝戰士。所以陸文景給人紮針往往是衝興趣、衝友情。既不收任何報酬也不擔醫療責任。但是,這天傍晚收工後,她還是想去看看春玲娘。因為“遠來的和尚會念經”,村裏相信這位眼皮子底下長大的村妞的人並不多。春玲娘那麽金貴的頭臉,肯讓她來擺弄,讓她感動。另外,她娘常教導她藝多不壓身,真才實幹多些總是好事。她接觸的病例不多,治風火牙疼還是頭一遭。連她都沒有料到會立竿見影。她想去探探那療效是真實的呢,還是春玲娘誇大其詞;是永久的呢,還是她們前腳出門那毛病後腳就又返回去了。

收工後,婦女們一窩蜂飛了。陸文景和慧慧摘下頭巾,先把各自的頭巾抖幹淨。然後,兩個女娃又交替用頭巾抽打對方的肩頭、後背,直到身上不留一粒高粱碎屑為止。陸文景摸摸衣兜,那針包硬硬的還在。便邀慧慧與她一起去春玲家。不料慧慧靠著個秸杆垛一動不動,身子軟塌塌的,似乎連說話的精神的沒有了。——其實慧慧這一個下午都少精沒神的。這種情形之所以未被文景看出來,是因為那“鐵獅子”的轟鳴和緊張的勞作掩蓋了一切。

“剛聽到林彪背叛的消息,就象蒼天塌下個窟窿,覺得太陽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麻雀的叫聲也怪怪異異,現在好多了。”陸文景以為慧慧還在為國家大事擔憂,就用自己的感受替她排解。“反過來想想,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還是林彪反黨集團,毛主席他老人家安然無恙。豈不是我們黨的偉大勝利?我們應該高興才對哩!”

要不說人心隔肚皮,家庭出身沒有汙點的陸文景盡管善解人意,但對好友的苦衷她體會的依然是皮毛,慧慧此時情感深處的動蕩她就知之甚少了。

從春玲家出來,慧慧內心的感受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她的生命之河明顯地分成三股:一股是撼人心魄的愛情帶來的歡樂,一股是不可動搖的無望的痛楚,另一股是對不公平待遇的怨憤!看到春樹的彩照就仿佛看到他的真人一般。她感受到他胸口在急促地呼吸,他的脈搏在有力地跳動,他的體溫都熱乎乎的,就仿佛他(她)們在渡河時身貼著身,心貼著心。而他如開似合的雙唇一直在向她呼喚:這一切都為了愛!是啊,親人啊,我也是這樣地愛你。我所忍受的一切苦、一切罪,都是為了你啊。慧慧在默默地與春樹對話。她當時蜷縮了身子,把胸脯摁在春玲家的大躺櫃上,壓抑著心口的怦怦跳動。努力地遮掩著紅一股白一股迅速變化的臉色。但是,那句“一旦能入黨,那麽由愛情進入婚姻便會是天安門前的長安大街,一片坦途了”又一次衝淡她短暫的喜悅,她不能不為將來的結果恐懼。春玲悄然入黨的消息對她是沉重一擊。眾所周知,在河灘墾荒時,最苦最累的是她,是任勞任怨的陸慧慧!而春玲卻火線入黨了。大躺櫃上那一摞書中夾著的語錄本,正是五保戶柴草房丟下的那本,這就是春玲所說的火線!

慧慧對趙春樹的愛是那麽熾熱,那麽深沉,那麽甜美,又是那麽苦澀。但是,她又必須把自己最豐富的情感隱藏得密不透風。當她們繞過最後的柴草垛就要走出大場時,她對文景說;“我家裏有事,就不陪你去了。”並且還關切地囑咐文景:“別誤了晚上的重要傳達!”慧慧的特點是盡管自己憂心如焚,也能勉力支撐。然而,她在告別文景單獨跑去的時候,幾乎被腳下的柴禾絆倒。這二十一歲的女娃畢竟是膠織在歡樂與痛苦的糾纏中。

當然,牛刀小試而一舉成功的文景是不會深究這些的。她望著慧慧那衝動的背影愣了愣,輕輕地搖了搖頭,就跳綢舞一般繞著花格子頭巾朝春玲家走去。當她哼著歌兒來到春玲家時,春玲娘已經在院裏幹起活兒來了。她正在向陽的屋簷下搭一個長方形木架,用來壘玉茭棒子。——從打穀場分回的濕玉茭棒,通常得曬上兩個多月,才好剝粒。這老婦人手裏正提著個長滿青苔的木杠子比劃呢。看得出,這是過日子很精細的人家,大田的玉茭棒子還沒全拉到大場裏,她家就開始搭架子了。

“福貴嬸兒,你真的徹底好了?”陸文景好奇地問。

春玲娘一抬頭見是文景,臉上笑開了花。立即放下那木杠,拍一拍手上的土,說:“好我的憨閨女,但凡病人,哪有個沒好肯說好的?”這老婦人笑盈盈地前後搗騰著小腳,拿腔捉調地操練文景道,“先前見你說得頭頭是道,還以為你醫道深呢!——以後對外人可不能這樣!你應該拿出神醫的派頭來,說兩針見效,三針包好,四針除根兒……。‘三分看病七分懞’嘛!”

文景與春玲娘接觸不多,聽大人們說她挺嚼嘴難纏的,想不到竟這樣幽默,這樣誠懇。文景就笑著問她起針之後的一係列感覺。

“剛起罷針還悶悶的,就象泡大的黃豆,說不出是脹呢還是困,到現在就一點感覺也沒有了。”

文景忙從針包中拿出一截鉛筆和一塊兒硬紙片來,俯在窗台上記道:“某月某日,給春玲娘紮風火牙疼,主穴……,配穴……,療效……。”看到病人真的痊愈,文景很有成就感的。尤其是春玲娘那喜悅的樣子,讓文景心裏也特別甘甜。她想:村裏人常犯風火牙疼,以後紮這種病就更有把握了。

陸文景一抬頭,發現春玲娘端著一盤酒棗站在她側麵,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她好像有些發愣。她的眼神和舉止裏有一種含蓄和欲言又止的神色。

“我做個記錄。我確實沒料到有這麽神效。——虎口處有個‘合穀’穴位,也治牙疼,我還沒來得及使用呢!”陸文景一邊收起那卡片一邊解釋。

“噢噢,真是有心計的好閨女哪。”春玲娘抓了一把酒棗就往文景懷裏塞。並要文景進屋坐坐。

陸文景本來要告辭回家的,望望門口見春玲和她爹還沒回來的動靜,就拿起那木杠來幫春玲娘搭架。——她擔心她走後這小腳老女人會有閃失,因為搭架的營生本來就不該是她幹的。當文景發現手裏的木杠有發黴易斷處時,就指給春玲娘看,問她是否再換上一根。春玲娘嘴裏阻攔著好歹不讓文景幹,說“哪兒有‘手到病除’的大夫幹這類活兒的呢!”可是又擋不住著意要幹的文景。也就漸漸給文景打起了下手,選用哪根木料,怎樣用繩子或鐵絲捆綁,處處依著文景。

老女人的幹活兒是需要用絮叨來拌奏的。春玲娘由文景的針灸講到了時代的進步,講到了天花、霍亂的滅跡,講到社會主義的優越性,突然就淚水漣漣地想起了她那因發霍亂而死去的親生女兒。她說她那女兒的眼睛就如同文景一樣亮,那膚色就如同文景一樣白,隻活了兩歲就被霍亂奪去了生命,後來才抱養了春玲。

“春玲也很孝敬,如同親生的一般。”文景安慰她道。

“孝敬是孝敬,就是身子骨不如死去的勤快。”

文景想說兩歲的孩子,你怎麽知道她勤快呢。反過來一想莊戶人就這樣:莊稼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己的親。便低了頭幹活兒,不再和她細頂真。

“咳,你娘和你爹才淒惶呢。七天內死了三個男孩。——對,就是土改的那年!”

陸文景正從屋內拿出把菜刀,往斷割一根麻繩,聽了春玲娘的話一下怔住了。怪不得陸文景總感覺她娘和她爹比她的同齡人的父母蒼老許多,而這老爹老娘對她和文德又特別金貴。原來她上麵曾夭折過三個哥哥!原來,她的父母是心靈遭受過嚴重創傷的人。

“土改時把你家劃成了地主,你爹被抓了差,不知是上前方抬擔架還是幹什麽。你娘和別的地主富農家的婆娘一樣,都被攆出家門,當時叫‘掃地出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被圈在破廟裏,讓交出浮財,供出那間屋子地下埋了白洋。你娘不能忍受那打罵、逼供,就說豆腐作坊的地下埋著個瓦罐,罐子裏有白洋。貧農團的骨幹們連夜刨,掘地三尺什麽也沒有……。那年咱河東正傳染霍亂,一天死好幾個娃,就七天功夫,你那三個哥哥都歿在那間屋子裏了。大的七歲,小的還不滿一個生日……。”

“不,不,我們家是中中農!”陸文景停下手裏的活兒,大聲地糾正。此前,她曾聽老輩人說她家過去有個旱園子,旱園子裏有豆腐作坊。她爺爺過豆腐,但勤勞善良,待人寬厚,從未雇過種地的長工,所以不存在“剝削”現象,決不是地主。她認為這老女人因想起自己的親生女兒,感情上受到震撼和刺激,犯了糊塗。

“對啊。本來就是中中農啊。哪兒有什麽白洋,”她把幾根象葵花杆一樣粗的白木條放到陸文景麵前說,“你爹娘沒對你說這些麽?土改後有個‘糾偏’的運動,說是搞過火了。弄錯了。你們家又被糾成了中中農了。”這老婦人從東麵一個放雜物的房子裏找來一包鐵釘,又從南牆根兒的一個炭槽裏拿來個鐵錘,預備搭成方框後好往上釘較細的木條。她一邊忙碌一邊喋喋不休地講述著這些陳年舊事。她的本意是盡量從陳年舊事中尋求相同的遭遇,縮短兩家人的差距,從情感上拉近文景與她的距離。然而,她根本沒有看出文景聽了她這番話後臉上那極度茫然的表情。

“你爹回來,快氣瘋了。從那以後落下個一受點兒驚嚇就跑肚的毛病……”。

這就是母親理解並同情慧慧的緣由!既然相信了春玲娘說的是事實,陸文景便再不反駁、再不發問。她那張緊閉的小嘴表明她正以自我克製的力量淡化這件事情。她極力用冷漠和平靜給這老婦人以暗示,希望她打住這個話頭兒。然而,文景的手、文景的動作卻背叛了陸文景。它們做不到冷漠和平靜。以往能紮緊的繩扣,現在紮不緊了。那一雙靈巧的手在微微顫抖,幹什麽都力不從心了。好在不一會兒她就聽到春玲爹的咳嗽聲,她便趕緊告辭,逃離了現場。——在她的意識裏,這個“現場”就如同老女人所描述的那座圈了許多地主富農的破廟一般。

陸文景從春玲家出來,暮色已襲進深巷。但是,對麵走過來的人還依稀可辨,望見那身形兒象邋遢的紅梅花兒,她下意識地把花格子頭巾裹在頭上,遮住了眉臉。三步並作兩步地踅進另一條小巷,繞道朝自己家走去。此刻她最怕被人打攪,最怕有人追問,隻想靜靜地整理一下紛亂的思緒。在個把鍾頭之前,她還是個熱血沸騰、激情澎湃、樂於助人的爽朗、單純和明快的女娃兒,而此刻卻再不是豪邁激情的奴隸了。當然,從激情中解脫沒給她帶來任何愉悅,她隻是不得不認真思索世事的變幻莫測、人生的意外變故、命運的恣意捉弄……。她嚐試著用自己學過的知識和理論來解釋這一切,可是絞盡腦汁也尋不出答案。直到她要跨進家門時,仍然回答不了“我該怎麽辦”。然而,家裏傳出的嘈雜的叫嚷聲卻象一隻過濾的篩子,使她那亂混混的腦海裏清晰地蹦出幾個字:首先對家庭負責!

 

                                    ※                                 ※                               ※

 

當陸文景邁入自己家的街門門檻兒,把注意力集中到屋內時,聽見母親和弟弟正一遞一句不知在罵誰。

“五個玉茭值得他天殺的這樣?打狗還看主麵呢!”屋裏已點了燈,母親的身影在窗紙上晃來晃去。隨著她身影的晃動,不斷傳出舀水倒水的嘩嘩聲。

“誰瞎了眼才和他戀愛!別人巡田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有他是扛x不換肩……”文德的話說得十分難聽。

陸文景的出現仿佛是意外似的,一家人的目光與她一碰,又彈了回去。屋裏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這沉默中孕含著對她的排斥。

一向被母親收拾得有條不紊的屋子出現了少見的混亂。地下堆著橫七豎八的柴禾。柴禾裏鉗著個大鐵盆。鐵盆裏泡著幾條褲子。母親正從冒著蒸汽的大鍋往鐵盆裏舀水。瘦小的文德蹲在灶台前往灶門裏加柴,讓人真擔心他把自己也填進去。笨手笨腳的他因為柴填得太多,壓滅了火,一股股濃煙伴著一股股異味充斥全屋。牆角裏一聲呻吟,才使文景看清那裏蜷曲著她的父親。父親蓋著一床千補百衲的被子,正在那裏瑟瑟發抖。

“怎麽,爹病了?”陸文景問。盡管她聽到了剛才室內的兩句對話,但腦子裏還殘存著混亂,那對話的真實含義還沒有在心裏理清。

“收工這麽久了你跑到哪兒去了?你還知道你有家麽?你還知道你爹的死活麽?……”陸文景的母親以雷霆萬鈞之勢連珠炮般地向她發問。她以為她女兒又跟那天殺的約會去了。

陸文景既沒有為自己開脫,也沒有反駁。她隻是蹲到了灶前接替了弟弟。她把那不是太幹的柴抽出一些,又用鐵鏟子撥弄了一陣灰燼,然後放些軟柴在灰燼上麵,慢慢地拉動風箱。她的行為仿佛完全是機械的無意識的,好半天那火才燃旺。

“多少年了不犯這病,今天被那天殺的追了一程又一程,嚇得屁滾尿流的。……。”母親的麵頰上滾動著一顆淚珠。一顆被燈光放大的淚珠。

“哪天我見了那姓吳的,撿塊石頭砸死他!”弟弟咬牙切齒地說。

“咱慫人是慫人的活法,你能看人家?背柴就背柴,夾帶那玉茭幹啥?……”

到這時,她(他)們那番對話的全部份量才逐漸顯示出來。陸文景臉色蒼白,滿目淒涼。她終於鬧清楚是父親傍晚收工時往自己拾的一捆柴禾裏夾帶了五個玉茭,恰恰被吳長紅遠遠瞭見了,追了一程又一程。老爹扔下柴禾就逃回家了。但受不得那驚嚇,又犯病了。

怎麽這倒黴事都趕到一起了呢!她年輕的頭腦實在承受不了這麽多的刺激,隻是茫然地望著灶口,有一下沒一下地拉著風箱。那樣子就象是敷衍塞責。

“他不是故意的。他一定沒看清是她的父親。……”陸文景首先想到的是替吳長紅開脫。但沒有說出口。因為她知道母親和弟弟正在氣頭上,她若分辨一句,她(他)們會回敬她十句。

“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後三十年看子敬父,誰叫咱家沒人手來。”母親一邊揩眼抹臉地哭著,一邊在翻動那鐵盆裏的褲子。一股酸腐的臭味立刻彌漫全家。那文德便扇著鼻子叫母親快把鐵盆挪到屋外麵。

陸文景負氣地扔下風匣,呼一下端起鐵盆,放到院裏的大棗樹下,便用手搓洗起來。院裏黑沉沉地,大棗樹的虯枝黑蜮蜮地直指蒼天。夜色正吞噬著一切。陸文景懷著負疚的心情揉搓著父親弄髒的褲子。就如一位母親沒給繈褓中的嬰兒墊好尿布,現在隻好洗涮孩子弄髒的被褥。

一個昏黃的光圈兒落在陸文景的手上。是母親塞給文德手電筒,讓他給姐姐照明的。借助手電的微弱光亮,文景翻出父親的內褲,她發現那內褲的皺折處積滿了淋罷醋的糟穀腐糠,怪不得有股醋糟的酸腐味兒呢!原來自從自己叫喊打穀場上太累,對母親攪和著吃枕頭中的扁穀提出抗議後,母親看似聽從了她的建議,給她吃淨麵窩頭,背過她卻仍然攪和了秕糠敗穀,給爹和弟弟吃。想想爹未老先衰、萎縮發抖的樣子,想想那相繼而亡的三位兄長,看看文德光吃不長個頭的瘦小模樣,陸文景的眼淚象泉水一般湧了出來……。

當晚,她沒有去聽那場重要傳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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