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圓地方

希臘人公元前就把地球周長測算出來了,可中國人到了十七世紀還認為地平天圓。 我臉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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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外婆出生的大院(2)

(2025-02-22 12:47:03) 下一個

雖然經濟條件一般,但外婆的父母卻能生能養,在外婆之前已經生了四個兒子和兩個姑娘。作為家中最小的孩子,外婆幾乎不用承擔家務,可以自由地在大院裏與十幾個堂表兄弟姐妹一起玩耍。

一個初夏的上午,外婆和她的堂兄弟姐妹們在河邊玩耍,直到肚子餓得咕咕叫。她沿著穿過稻田的小路往家跑,路過被太陽炙烤得滾燙的曬壩時,光腳丫子燙得亂蹦亂跳。在那個地區,人們習慣赤腳行走——無論是去田裏勞作、撿柴火,還是前往附近的村莊。“趕集那天,我總是光著腳走到鎮邊,洗幹淨腳後才穿上鞋進鎮裏。”小時候,爸爸經常這樣對我們說。

外婆跑過曬壩,來到大前門。這是一扇木梁框的雙開門,嵌在燒磚牆裏。她放慢腳步,看著堂兄牽著兩頭水牛慢悠悠地進了大門。過了第一棟房子後,他們走進一個小小的天井,陽光透過敞開的屋頂灑落在牛背上。

陽光從第一排和第二排房之間的縫隙中傾瀉而下,2025年 [2]

水牛左轉進入第一排和第二排房子之間的狹窄通道,朝著牛圈走去。各家的豬圈、牛圈都集中在這裏, 按家族繼承的份額劃分,各自照看使用。

等水牛讓路後,外婆跨過門檻,走進第二棟房子。她向正在爬梯上樓的堂姐揮了揮手。木樓板由四根結實的樹幹支撐,而不是方木梁,牢固地架在磚牆上。牆壁在淋雨和潮濕的部分用小型燒磚,幹燥的區域則使用大塊的實心泥磚。雖然梯子是固定的、結實且寬大,但並非可以行走。她經過堂姐的媽媽時,她正忙著家務。這個房間同時也是走廊,開放的一側朝向院內的大曬壩。

大門後的第二排房,詳細的展示了建築材料和方法,2025年

最後,她來到大院內的曬壩。右手邊可以看到一個大池塘、稻田、小河以及對麵的山丘。

大院的中心:曬壩,左側是家族屋廳,2025年。

正前方,曬壩的那邊有更多房子,一些堂兄弟姐妹們的家就在那裏。左側矗立著兩座重要建築:家族屋廳,這是家族聚會的地方;以及其後的祖祠,這是大院的核心,也是最受敬重的地方。

她跨過門檻,走進家族屋廳,平時孩子們在這裏嬉戲玩耍,女人們一邊縫紉或料理家務,一邊閑聊大院裏的各種雜事。沿著天井的兩側就走到祖祠的門口。

我的表弟(黃偉波)在祠堂前的天井裏,2025年

在貫穿全年的各種節日裏, 祖祠內部進行各種重要家族儀式:供食、點香、 燒錢紙、煙霧繚繞。外麵的天井裏,成百上千的鞭炮炸得滿地亂跳。

外婆並不喜歡這些儀式,爆竹炸得讓她心驚,長輩們的莊重神情更讓她擔憂,自己的生命仿佛是被祖祠裏飄蕩的靈魂操控。唯一讓她喜愛的,是紅燈籠高高掛起的時刻。每一盞燈籠,都代表著過去一年裏添丁的喜訊。

到了正月初十的午夜,新生男丁的家人在祖宗牌上方的橫梁掛上一盞紅燈籠。燈籠的紅光映亮了祠堂,也給這肅穆的場合添了幾分喜氣。而女孩的出生,就像她們生活中的許多事一樣,無人慶祝,也不會寫進家譜。

祠堂內,祖宗牌位靠在後牆上,正對大門,2025年

外婆和她的堂兄弟姐妹們經常在這些相連的屋院裏玩耍。祖祠隻占前半部,祖宗牌位右下角有個門洞,裏麵是一條黑乎乎的走廊,出去是個天井,周圍還有更多的房子。然而,外婆和她的朋友們很少走進那個門洞,因為裏麵黑黑的,讓人害怕。他們從祖祠前門,沿著走廊向左或向右繞過祠堂,就到四周的那些屋子。

但今天,外婆沒有心情閑逛。她的肚子咕咕叫得厲害,催促她回家。她向右轉,匆匆穿過狹窄的走廊,進入了自家的廚房。

房間裏最顯眼的是一個大土灶,灶口寬大。做飯時,嫂子會把鱗毛蕨、鬆針或灌木推進爐膛,很少使用劈柴,煙霧順著煙囪向上飄出屋頂。火焰在一口大鐵鍋下跳躍,鍋裏的食物咕嘟咕嘟地翻滾,騰起淡淡的蒸汽。廚房裏熱鬧非凡,砧板上的切菜聲、餐具碰撞聲、偶爾的喊聲,還有食物入鍋時的滋啦聲,交織成一片生動的熱鬧景象。但現在,廚房卻一片寂靜,所有的大人們都在別處忙。

那天早上,一大鍋稀飯早早地煮好,作為早餐、午餐,甚至全天的任何一餐,直到晚上才開始準備晚飯。外婆掀開竹蓋,用木勺舀了一勺稀飯。一些白米粒漂浮在粥的表麵,為了讓口感更順滑,特意加了木薯澱粉,使稀飯更均勻細膩。她舀了一大勺進碗裏,迫不及待地喝了起來。

旁邊的小木桌上擺著幾道小菜——鹹菜和竹筍。外婆用筷子夾了一些菜嚐了嚐鹹味,然後又喝了一碗稀飯。

饑餓和口渴得到滿足後,外婆在安靜的廚房裏閑著,琢磨如何度過剩下的時間。她的兩個哥哥已經結婚,其他兄弟都在上學。像她的兩個姐姐一樣,她沒有功課也沒有作業。她坐在廚房門口的木門檻上,看著蒼蠅懶洋洋地在天井裏休閑,那裏是全家人洗洗刷刷的地方。過了一會兒,她起身沿著走廊走向三層高的炮樓。

在一樓,有一個腳踏式舂碓。當她盯著這個粗壯的裝置時,思緒回到了全家每月兩三次聚集在這裏的時光。 幾個人花一整天時間脫殼稻穀,然後用沉重的杵搗碎去除糠皮。安靜的房間頓時回蕩著杵撞擊石臼的節奏聲,伴隨著兄弟姐妹和嫂子們的歡笑與歌聲。杵連接在杠杆上,兩個人踩在一端,反複抬起和放下以衝擊石臼中的粗米。 石臼嵌在地下,與地板齊平,杠杆的支點也靠近地麵,便於操作者踩踏施力。天花板上垂下繩索,讓操作者拉著保持平衡, 以便利用體重將杠杆踩入下方的坑中。舂碓主要用於去除稻穀的糠皮,有時也用來將米搗成粉末,用於製作湯圓或糯米糕。

1972年,我在家鄉也使用過這樣的舂碓,將糯米搗成粉末來製作春節的湯圓。在鎮上的幾百戶人家中,隻有幾個這樣的裝置。其中一個就在我家附近的後院。春節前大約一個月,各家各戶開始輪流使用。有一天輪到我們家,全家五口在這個後院忙活了一整天。糯米倒入臼中,我和爸爸踩在杠杆的一端,在媽媽和姐姐的協助下抬起杵搗米。旁邊有人蹲在石臼邊,不時用長柄木鏟翻動臼中的米和粉。有幾次杵落下砸壞了鏟子,爸爸隻好賠給主人家,又借了備用鏟子。那天,我學會了“媽個屄”(Fuck!)這句髒話,因為爸爸反複不停地罵罵咧咧。

杵搗出粉末後,取出過篩。篩出的粗粒與新米混合,再次放回臼中繼續搗碎。辛苦一天後,我們五口之家杵了幾斤米。帶著米粉和沒杵的米,我們凱旋而歸。這是一項充滿節日氣氛的活動,特別適合春節前夕。然而,爸爸再也不敢碰舂碓,以後都買米粉,讓別人去受這份辛苦。幾年後,引入了機器,但機器米粉明顯是半熟的,用它做的湯圓,味道遠不如人工米粉做的。

當外婆從遐想中醒來時,她轉身麵對兩台磨坊,一台是由雕刻精美的石頭製成的石磨,另一台看起來像兩個裝滿泥土的竹籃,稱為土礱或泥磨。石磨用於將黃豆磨成豆漿,泥磨用於從稻穀中去除穀殼。

大院中至今仍閑置著一台功能齊全的石磨,2025年。

石磨由兩塊石盤組成:底部的石盤固定不動,一根垂直軸從中間伸出,上部石盤可以旋轉,在兩者之間形成研磨作用。上盤固定著一根水平側臂,連接杆的一端與其相連。杆的另一端形似自行車把手,懸掛在天花板上的繩索提供支撐。她經常看到嫂子推拉連接杆,它的運動方式類似於蒸汽機的活塞連杆,側臂施加扭矩,使上盤旋轉,研磨由中心孔喂入的材料。

雖然舂碓的強大威力總讓外婆感到震撼,但她不喜歡操作它時的辛苦勞作。她由衷欽佩泥磨的巧妙設計。泥磨的操作方式與石磨相似,半天內便可去除一百斤稻穀的穀殼。她從不知道籃子裏裝的是什麽,但它運作起來就像魔法一般。:穀子進去,流出的就是米,混雜在穀殼裏。

泥磨(土礱)的下半部分: 露出幾百根嵌入泥盤中的硬化竹條[3]。在我媽講起外婆大院裏的米磨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在那些年代稻穀是如何去殼的。

繞過兩台磨盤後,外婆爬上了二樓,那裏昏暗雜亂,堆滿了各種雜物。她既感到不安,又渴望冒險。她常聽大人們講這座被稱為炮樓的建築,三樓曾放有槍支, 通過牆上的射擊孔抵禦入侵的土匪。她的父母不允許她上去,但今天,好奇心戰勝了她。當她爬到梯子中間時,三樓的木板發出嘎嘎聲響,仿佛在警告她有看不見的危險。正當她猶豫時,忽然聽到媽媽的呼喚。

“小妹!快來幫我一下。”

她並不知道,媽媽已經開始為她籌備婚事,很快媒婆就會登門。再過幾年,她就要出嫁,開始她作為妻子的生活。

“就像我的嫂子們一樣?”她問。

媽媽點了點頭,意識到女兒很快將麵臨的現實。外婆必須學會管理家務:做飯、打掃、照顧動物和田間勞作。她要學會收割莊稼、做飯持家——像她的嫂子們一樣,在丈夫不在時獨自撐起整個家庭。男人們離開村莊,外出尋找更好的機會。祖先留下的土地和宅院早已被分割得越來越小,留給兒子們的幾乎所剩無幾。

男人們外出工作或上學後,年輕的媳婦們挑起了耕種和家務的重擔。再過幾年,這些責任就將落到外婆肩上,她仍隻是個孩子。

十六歲生日剛過不久,外婆便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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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將我的研究整理成章節,收錄於從雙乳峰到劍橋河畔 》,歡迎點擊閱讀。特別鼓勵閱讀原著 From a Remote Chinese Village to Cambridge , which is much more polished. 我覺得中文版容易快速瀏覽,而英文版則值得細心品味。

備注:

[1] 大清律例/戶律: 嫡庶子男除有官蔭襲先盡嫡長子孫[按此層與各律重複應刪]其分析家財田產不問妻妾婢生止以子數堩分奸生之子依子量與半分如別無子立應繼之人為嗣與奸生子堩分無應繼之人方許承繼全分. 戶絕財產果無同宗應繼之人所有親女承受無女者聽地方官詳明上司撥充公.

[2] 除非另有說明,所有關於該院落的照片均拍攝於2025年,並由我的堂弟黃偉波提供。

[3] 製作泥磨的方法:https://haokan.baidu.com/v?pd=wisenatural&vid=224311555377330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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