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滿七歲時,便升入了村裏小學的三年級。學校是一座平房,在小山上,俯瞰穀底的稻田。從操場望去,四周綿延幾十裏都是小山,長滿了鬆樹。熟悉地形的人可以辨認出幾裏外的遠峰,那是廣西與廣東兩省的邊界。往東三百公裏是香港,到南海就一百二十公裏。
1971年9月的一個上午接近尾聲時,這所隱藏在群山之間、與外界隔絕的小學異常安靜。我已記不得當時教室是什麽樣子,也想不起老師和學生們在做什麽。
突然間,整個學校喧鬧起來,所有的學生和老師都衝出了教室。我跟著他們跑到操場的邊緣。在山坡下,幽靜的田間裏,有兩個身影正沿著一條從鎮上通往我們村子的土路上緩緩走來。他們的樣子顯然不是本地人,而是外地的訪客。不知為何,我突然明白那個女人是我的母親。瞬間,我感到羞怯,躲到了人群後麵。
那是我記憶中第一次見到母親。在此之前,“母親”這個概念對我來說一直是抽象的。我知道自己有一個母親,但我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她的觸碰、她的氣味、她的模樣。她根本不存在於我的生活中,甚至連一張照片都沒有。
代替她的,是我的外婆——母親的母親。外婆不僅僅是我的監護人;她是我小小世界的核心。在我生命的頭七年裏,她是那個我每天依賴、緊緊依附的女人。
我和外婆,1967
我和外婆同睡一張床。她的臥室是我們大院中一間昏暗的內室。在這座大院的所有房間中,這一間在我的記憶中最清晰。五十多年過去了,我依然能看到它的每一個細節就像在眼前。
跨過門檻,我會感受到腳下泥土地板的涼爽和潮濕。門後右側角落裏放著一個巨大的夜壺,散發出濃烈而熟悉的氨味,這種氣味說來也奇怪地讓我感到心安。房間後方左角擺著一張大床,四周圍著蚊帳,垂掛在床架上。床前有一張方木桌,緊靠左牆,桌前有一條長凳。桌上除了油燈,通常空無一物。門左側的窗戶看著外麵的走廊和下麵的天井。窗戶沒有玻璃,隻有半透明的紙糊在木窗格上。
我們很少用那張桌子,但有一次我生病時,它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村子裏沒有醫生,外婆帶我去鄰村的診所看病。那時我大概五歲。那天非常炎熱,我走不了路,外婆背著我沿著小徑穿過稻田。她多次停下來歇氣。有一次的情景至今仍曆曆在目:她把我背起來,上坡走了幾步,就讓我滑了下來。她環顧四周,渴望有人幫忙,但稻田裏空無一人,隻有熱氣在烈日下蒸騰。過了一會兒,她再次將我背起,上了坡,進入一個大曬壩,對麵是一排平房,外婆終於鬆了一口氣。她歇了在最後一次,然後把我背進了一棟平房。我不記得我們在裏麵做了什麽,隻記得外婆拿到了幾顆藥丸,又把我背了回家。
現在,藥丸和一碗水擺在桌子上。外婆讓我把一顆藥丸放進嘴裏,用水吞下去。但每次我把藥丸放進嘴裏喝水時,它總是咽不下去。藥丸變得苦澀無比,我隻好把它吐在桌上。外婆不想浪費這些昂貴且費力得來的藥物,於是又把藥丸塞回我嘴裏。這已部分溶解了的藥丸更加苦澀,我還沒等她把水遞到嘴邊,就條件反射地吐了出來。我不記得外婆生氣或責罵過我。我們不斷嚐試,直到終於吞下了一顆。
外婆身材矮小,也就一米五,很少說話。丈夫去世時,她才二十歲,獨自承擔起了家庭的重擔;後來,土地和其他家產都被政府沒收了,她的負擔就變得更沉重。她撫養了三個孩子,照顧了丈夫的母親和祖母(都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之後又帶大了我和舅舅的六個孩子。
我常常跟隨她爬上住大院麵的山坡,看她用扁擔挑著兩桶沉重的豬食。隨著兩隻豬逐漸長大,它們吃得越來越多——主要是用水煮豆梗和其他不適合人類食用的植物飼料。
然而,我從未嚐到過這兩頭豬的肉——它們不知不覺地消失了。有一天,空氣中彌漫著令人難以置信的烤豬香味,從某個遙遠角落飄進村子裏來。雖然我從未嚐到過那烤豬肉,但那香氣一直縈繞在我的夢中。除夕夜,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餐,我們通常會吃煎豆腐,中間夾著一層九菜和花生,大鐵鍋裏摸點油,以防粘鍋,其他時候我們都很少用油。
但不管怎樣,外婆總能讓我們吃飽,不記得餓過肚子。
多年以後,在去劍橋之前,我回家探望父母,最後一次見到了外婆。一如既往,她話不多。那時,我已經失去了用她的粵語方言交流的能力。她隻是看著我,微笑。直到今天,我仍然後悔沒有更努力地與她交談,去了解她。
這個與我如此親密卻又知之甚少的女人,到底是誰?
在我的一生中,我一直忙於緊迫的問題:養家糊口、照顧年邁的父母、支持孩子的教育。我從未思考過父母的生活經曆,更不用說祖父母的經曆了。“他們的生活不會有什麽故事!”這是我一貫的觀念。
此刻,我坐在兒子家的後院,看著孫子寧靜地熟睡,他柔軟無憂的臉龐帶給我一絲安慰。將來有一天,他可能也會說:“爺爺的生活不會有什麽故事!”
海灣對岸,山巒之上,太平洋的白霧一波又一波地飄來。看著它們輕輕飄下山丘,落入舊金山海灣時,我的思緒開始遊蕩——越過山丘,穿越海洋,回到那個故鄉的村莊。
“為什麽我的童年沒有母親?”“為什麽我是和外婆一起長大的?”“這些女人是誰?”
“她們在屬於自己的年代裏,又是怎樣生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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