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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興坊之五,抄家

(2025-08-26 18:52:53) 下一個

記得那是個很冷的冬天,天還是黑漆漆的,我和恩奶睡在二樓亭子間裏,就在後門之上,先是後門傳來咚咚咚地一陣敲打聲,然後姆媽來到亭子間和恩奶說:“姆媽,來了來了“,像是早就預料之中的事終於發生了。

 

其實現在想起來,應該還是有些預兆的,那時餘興坊裏已有近十家被抄了。剛開始抄家,大多是工作單位來抄的,可後來連退休的和無工作單位的家也被帶著武器和紅袖章的人抄了。外婆家也在前幾天被抄了,並且把外公帶走了隔離審查。接下來幾天晚上老有人故意踹我家後門,把門鎖踹壞了好幾次,所以到了晚上睡覺,就像前門一樣上了門閂。那些來抄家的人,先是在半夜裏去餘興坊另一幢石庫門房子裏,抄了阿爹住的臥室兼書房,打的旗號是搜查反革命分子,國際間諜。然後才來我們這幢樓的,由於上了門閂了,阿爹的鑰匙也打不開,就隻能咚咚咚地敲門。

 

姆媽說完就下樓去開了門,呼啦啦上來了一大幫帶著“文攻武衛“臂章,手持長矛棍棒,戴著藤帽,穿著深藍色工廠棉製服的男男女女。包括樓道裏,所有的燈都被打開了。姆媽,二姐,和阿嫡,全部集中到了恩奶和我住的二樓亭子間裏,我和衣坐在床上,因為天太冷,恩奶又把被子給我捂上了。由於大前天外公被抄家的抓走了,大姐就住到外婆家裏陪外婆,所以不在家。

 

大抄家開始了!上上下下,叮叮咚咚,稀裏嘩啦,不時有人樓上樓下的跑動,二樓亭子間的窗下小弄堂裏,也是一反常態地人聲嘈雜。不讓看,隻聽得到響聲,不知等了多久,大概快中午了吧,一位拿著長矛守著我們的阿姨,笑眯眯的摸了摸我的頭,說:“這小弟弟蠻好白相的麽“,然後用手扳了一下帶暗櫃的床頭架子,隨後我們全家都被轉移到了三樓亭子間姆媽的房間裏。一路上看到除了姆媽的房間僅僅抽屜櫃門被拉開,其它房間,以及樓道裏,目所能及的家具都被打開了,抽屜和箱子都被堆在地上,被服衣裝滿地都是,牆上到處是敲掉牆麵後留下來的磚牆洞。

 

一直鬧過午了吧,”文攻武衛”們都走了,阿爹悄悄地出現在我們這幢樓裏,他獨自坐在二樓轉角處的樓梯上,低垂著頭,一聲不吭。我特意回到了二樓亭子間,看到床頭架子上的暗櫃蓋板被撬掉了,暗櫃底也被戳穿了一個大洞。

 

阿嫡自始自終沒有說過一個字,隨後的日子裏她愈發恐懼,和誰都不大說話了,而且越來越容易受驚,逐漸地精神也不正常了,平日裏經常懷疑鄰居受了裏委會指使,敲砧板騷擾我們。

 

姆媽的房間沒被抄,據說是因為和阿爹的案子沒有關係,我不太相信這鬼話,估計還是這些裏弄革委會找來的抄家的人,搞不清楚姆媽的階級成分以及爹爹的職位罷了,反正房間裏看了也沒啥值錢的東西。

 

恩奶像往常一樣的鎮定,就像一切都在預料之中,“文攻武衛“走了後,該做飯還是做飯,不能讓全家餓著。恩奶是個極守規矩的人,同時又是個經曆過日本人轟炸,刮民黨搜刮過金銀的人,大筆錢財的得失在她這裏,都是過眼煙雲而已。抄家後,在幫大人收拾家當時,大姐發現了恩奶的一個小秘密。恩奶用一根細線將一個小皮夾係在抽屜背麵的釘子上,這樣,打開抽屜時看到抽屜是空的,而打開抽屜時皮夾就被自動地吊了起來。若幹年後我們都長大成人了,想起此事問恩奶藏了啥,恩奶淡淡一笑說,是欠了別人的,一份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公應得的最後一份股息,以及遠去台灣她閨蜜共有的一份存折。

 

二姐天生膽小,連去公園都時時刻刻怕我淹到湖裏,抄家使她也受了驚嚇,有一段時間非常怕生。

 

大姐不在,逃過一劫,不過大姐天生膽大,平日裏就敢大頭衝下地倒著從樓梯扶手上滑下二層樓梯,當然頭上撞出無數個包包也是常態。她就是在也不會害怕,隻是不知道她會不會出個鬼點子來整那些抄家的,闖出個大禍來。

 

我那年九歲,雖然二年級了,但還是朦朦懂懂的,好像是剛複課鬧革命不久吧(1966年先是停課鬧革命)。被抄了家,我到還是挺興奮的,因為以前藏在箱子裏看不到的東西都被翻了出來,可以把玩了,像狐皮護手,帶狐狸頭的狐皮披肩,呢子大衣等等。

 

那一天是1968年12月3日,離過元旦不滿一個月,離過春節還有兩個多月,抄家的抄走了所有的錢財細軟,聽恩奶講,一場洗劫後,家裏就剩下十來元人民幣現金了。姆媽說要墊些錢貼補家用,恩奶堅決不要。

 

第二天,我去上學時才聽當時在我家門外看熱鬧的同學講,我們家被抄出了凶器--阿爹的那把對劍,以及若幹部發報機--阿爹的德國造打字機。阿爹還被勒令站到凳子上,被批鬥,被打了耳光。

 

接下來的那是一段黑暗的日子,阿爹三天兩頭要去街道辦事處檢討,匯報,接受批鬥。抄家的名義是搜捕反革命分子,國際間諜,實際是搜刮錢財,細軟和善本古書,拿走了滿滿八個大箱子,而當場開出的收條裏並不包括所有拿走的東西,當然誰也不敢冒死去追問。多年後我經常心疼這些善本書,可是再想想,如果能用這些古書買下阿爹最後十來年的性命,那不也就值了嗎?

 

晚上我還是和恩奶睡,有一次半睡半醒時聽到阿爹做完檢討回家了,他步履沉重地走進我和恩奶睡覺的二樓亭子間裏,坐在藤椅上垂著頭半天沒出聲,臨走回他睡覺的二樓前樓時,坐在床沿上和恩奶無聲地擁抱了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到阿爹85年在客廳裏去世,這是我唯一一次見到的情景。

 

當然在學校裏,我們這些反革命的子孫,處處都得夾緊尾巴。弄堂裏,甚至那幾個恩奶經常給肉食的窮孩子,也經常找茬,逼著讓恩奶叫他們爺爺。

 

其實抄家時家裏已經沒有多少東西了,恩奶和阿嫡早有預感,早已在半年前就把家裏的細軟、股息、和存折,作為資產階級剝削所得,列下清單,主動上繳到最安全的地方,街道辦事處去了。所以抄家的人說是街道辦派來的,都是鬼扯,阿爹63年就從育才中學退了休,沒了聯係,完全就是住在餘興坊裏的居委會黃主任,患了紅眼病,串通了一幫”識貨”的人,來抄家發財的。文革後期發還抄家物資時,”文攻武衛”已經改為”上海民兵”了,我還天真地以為原物能歸主了,興衝衝地借了輛”黃魚車”(三輪人力腳踏車),結果隻從民兵指揮部的倉庫裏領回了八隻空箱子,外加阿爹那把對劍的空劍盒。

 

恩奶和阿嫡上交的細軟到是分文不缺地發還了,也許是列了清單的主動上繳吧,收到人也有簽字。不過發還時附了一張通知,黃金白銀必須在兩天之內賣給指定銀行,黃金的收購價是99元一兩。我清楚的記得,沒隔多久,國定的黃金價就一下跳到了400元一兩。所以說刮民黨搞金元券的小蔣同誌還真隻是個小巫而已。

 

當年那位裏弄革委會主任的女兒是大姐的同班同學。這幾年的通訊發達,居大姐的同學講,主任的女兒最後因詐騙進了班房了,裏弄革委會主任自己則在文革結束之前就患癌去世了。到是當年街道辦批鬥審問阿爹的姚大人,還是官運亨通,活得有滋有潤地直到改革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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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文革中的阿爹與我

 

圖二,1930年版的《中國圖書館界名人錄》裏阿爹的截圖

 

 

圖三,恩奶賀庚金與女師大閨蜜湯佩芬(李惟果先生之妻)在清華園的留影

 

圖四,我外婆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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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兒天地 回複 悄悄話 老鄉是名門之後。回憶的文字沉痛又真實,大環境的有抄家、批鬥、街道辦、革委會這些場景,和小細節裏的半夜被踹門、抽屜裏的小皮夾、狐皮護手,父親默默坐在藤椅上的身影相呼應,把政治運動的荒誕與一個家庭日常的堅韌交織在一起,讀了讓人感慨,唏噓。我外公也被抄家了,那個年代,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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