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三
老藝妓與年輕發明家(3)
岡本加乃子
五
幾天後,老藝妓邀請柚木一起出遊。隨行的除了美智子,還有兩名並非老藝妓旗下的柚木並不認識的年輕藝妓。她倆盛裝打扮,出發前,鄭重地向老妓行禮致謝,謝謝老藝伎讓她倆有這樣一次出遊的機會。
老藝妓對柚木說:“今天的出遊就是特地為了排解你的無聊而安排的,她們的費用我都已經付過了。你隻管把自己當成她們的貴客,盡情玩樂,不必有任何顧慮。”
兩名年輕的藝伎的確很賣力。在竹屋渡口上渡船時,年齡較小的那位對柚木說:“哥哥,請你拉我一把嘛。”然後,上船時她又故意一個踉蹌,順勢緊緊地抱住了柚木。柚木鼻尖充盈著發油的香氣,從那後領口的紅綢裏子中,一段豐腴白皙的脖頸突兀地挺立出來,那後腦勺下的凹陷處,連同透著青色微芒的發際,都直勾勾地逼到了他眼前,展露無遺。她的臉微側著,塗滿厚厚白粉泛著如同白色琺琅般光澤的臉頰,高挺的鼻梁,輪廓分明得宛如一尊雕塑。
老藝妓坐在船艙隔板上,一邊從腰間摸出煙盒和打火機,一邊隨口讚歎:“景色真美啊!”
一行人乘一日元出租車出行,散步,遊覽荒川放水路一帶的初夏風光。盡管這一帶現在工廠林立,公司的宿舍樓也成排建起,但昔日鍾之淵與綾瀨的殘影,如今化作了一片片破碎的斷片,依然零星地散落在鋪滿煤渣的土地縫隙間。綾瀨川著名的合歡樹僅剩下了疏疏落落的幾株,唯有對岸的那片蘆葦灘上,至今仍能看見造船匠人的身影。
“我以前被包養在向島的別館時,那包養我的客人是個大醋壇子,絕不讓我走出這一帶半步。我隻能借口散步走出家門,那個和我偷情的男人便假裝成釣魚的,把船係在土坡下的合歡樹蔭裏,我倆就在那兒進行現在所說的‘幽會’。”
到了傍晚,合歡花就要閉合,造船工人的榔頭聲也不知不覺間消失了,青白色的河霧開始慢慢地彌漫開來。
“我們曾有一次商量過要一起殉情呢。畢竟隻要跨過船舷,一切就都了結了,所以當時確實挺懸的。”
“那後來是怎麽打消那個念頭的呢?”柚木一邊在腦海中勾勒著那對走投無路的年輕男女,一邊出聲問道。
“每次見麵我們都在商量什麽時候去死,就這麽拖延著。結果有一天,河對岸漂來了一具看著像是殉情者的腫大的浮屍。這男人從圍觀的人群裏擠進去,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回來後對我說:‘殉情這種事啊,死相實在太難看了,咱們還是算了吧。’”
“我當時想,我要是死了,對這個男人也算是情至義盡了,可覺得留下來的那位包養我的客人怪可憐的。哪怕再討厭的男人,被他那樣瘋狂地嫉妒著,心裏終究還是會對他留有一份牽掛呀。”
兩位年輕藝伎感歎:“聽姐姐那個時代的悠閑故事,再看我們現在匆匆忙忙的奔波,真覺得沒意思。”
“不,並不是這樣的。”老藝伎擺了擺手,“現如今也有很多優點呀,現在什麽事都很快捷,就像通上了電一樣,各種花樣很多,也挺有意思的。”
老藝伎的這番話緩和了氣氛。隨後,兩個年輕藝伎以年齡較小的那個為主,另一個在旁協助,媚態盡展地對柚木大獻殷勤。
美智子似乎受到了很大的觸動。起初她還擺出一副超然冷漠的樣子,用萊卡
相機拍風景。忽然間又變得對柚木異常親熱,露骨地想在討好柚木這件事上壓倒那兩個年輕的藝伎。
這樣的場合,將未成熟少女生澀的身心中的一絲好勝心生生地給擠壓出來了。美智子身上的氣息,就像是病雞身上那一抹淡白清瘦的裏脊肉,透著一股病態的肉欲。這種氣息奇妙地衝擊著柚木的感官,令他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氣,直達肺腑。然而,這種感覺轉瞬即逝,並沒能真正觸動他的內心。
兩位年輕的藝伎顯然對這女孩的挑釁感到不悅,但礙於她是老前輩的養女,加之自己是抱著職業心態來這裏應酬的,便存心避開了一些無謂的意氣之爭。當美智子拚命表現時,她們就收斂起風情。一旦美智子的勁頭稍微鬆懈,她們便又繼續應酬。對於美智子來說,這種職業性的周旋簡直就像叮在自己點心上的蒼蠅一樣,令人極端厭惡。
似乎是為了排遣心中那種莫名的不滿,美智子竟衝著老藝伎撒起氣來。
但老藝伎對這一切並沒怎麽放在心上,依舊悠然自得地在堤壩上采摘喂金絲雀的繁縷草,或是坐在菖蒲園裏,就著蒸裏芋當下午茶,慢悠悠地喝著啤酒。
到了黃昏時分,一行人正準備進入水神廟附近的八百鬆餐廳吃晚飯時,美智子忽然斜眼瞪著柚木,嘟囔著說道:“日式料理我吃不慣,我先回家了。”
兩位年輕的藝伎大吃一驚,忙說:“那我們送你回去吧”。
老藝伎笑著擺擺手說:“沒關係,讓她坐出租車回去就行了。”說完,招手攔下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
老藝伎望著汽車離去的背影,說道:“這丫頭,竟也學會一點兒耍心機鬧別扭的手段了呢。”
六
柚木漸漸地有些看不透老妓了。他本以為她是想通過照顧年輕男人來紓解心情,以彌補對當年她交往的那些男人們欠下的情債。可現在看來,情況並非如此。最近這一帶開始隱約傳出一些流言,說這老藝伎養了個‘小白臉’,但老藝伎對自己的態度,顯然並不是這樣的。
老藝伎為什麽會用如此大膽放任的方式豢養一個成年男人呢?
柚木近來幾乎完全不進實驗室了,看起來已經徹底放棄了對發明的念想。老藝伎明明對這一切心知肚明,卻偏偏對此隻字不提。因此,柚木愈發懷疑起這位讚助人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麽了。
從麵向廊台的玻璃窗望去,本可以看見工作室內部的情形,可他卻盡量移開視線,走到廊台上,就那樣仰麵朝天、無精打采地躺了下來。
臨近夏天,庭院裏的古木已是鬱鬱蔥蔥。池塘邊殘存的亂石堆裏,鳶尾花和杜鵑花競相綻放,正招引著蜂虻。天空澄澈如凝脂,那厚重如大陸般的雲朵因帶了些雨意而顯得有些陰沉,正緩緩地漂移著。鄰家晾曬的衣物的陰影裏,幾簇桐花開得正豔。
柚木回想起過去為了幹活,進出過各種各樣的人家。那時,他曾把頭鑽進散發著醬油桶黴味兒的櫥櫃深處,縮著身子幹些局促憋屈的活計。也曾分得主婦或女傭們午餐的一勺亂燉,就著便當填飽肚子。那些在當時覺得厭惡透頂的瑣事,如今回想起來,卻令他感到格外的親切甚至開始有些懷念。那時在蒔田家狹小的二樓,每當他伏案製作客戶的設計預算表時,孩子們便輪番跑過來,把他的脖子纏得紅腫了一片。他們還會從自己的小嘴裏掏出吃了一半、拉著口水絲的糖球,硬生生地塞進他嘴裏。
他開始暗自思忖,比起發明創造這種有些不自量力的宏大誌向,自己真正想要的也許隻是平凡普通的生活。忽然,美智子的身影浮上腦海。柚木心想,老藝伎若無其事地表現出一種不拘小節高高在上的姿態,實際上也許正盤算著讓他入贅做上門女婿,好讓他在將來為她養老送終。但轉念一想,他又無法肯定自己的判斷。他明白,那樣心高氣傲的老藝伎,不至於為了如此寒酸小氣的算計而對他人施好。
想起美智子時,柚木不由得在心裏苦笑。這是個外表裝點得無懈可擊,內裏卻幹癟無物的姑娘,讓他聯想起那種煮得水乎乎、軟塌塌的啞殼栗子。但他也注意到,近來美智子對自己明明懷著一種近乎憎恨的反感,卻又在態度上表現出一種奇妙而頑固的糾纏。
近來美智子的造訪已經不再是心血來潮了,而是變得極有規律,幾乎每隔一兩天就會準時出現。
美智子是從後門進來的。她拉開四疊半茶室與由十二疊客房改造的實驗室之間的門扇,突兀地站在門檻上。她一手扶著柱子,微微扭動身姿故作媚態,另一隻手則揣進寬大的袖口裏,擺出一個像是在拍照的姿勢。她略微低著頭,那透著些不悅的目光透過額前的劉海向上窺視著。
“我來了哦。”她說。
“嗯”,躺在廊台上的柚木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
美智子又說了一遍“我來了哦。”
可得到的依然是那種敷衍的回應。這下她可真動了氣,嚷道:‘這叫什麽回話呀,簡直懶散得沒個人樣!哼,我以後再也不來了!’”
“任性的丫頭,真拿你沒辦法!”柚木說著,撐起上半身,盤腿坐定,盯著美智子上下打量,“嗬,今天梳了個日式發型,對嗎?”
“跟你有什麽關係!”美智子說著,快速地轉過身去,和服背部中間的脊梁線條都透著一股出於慍怒的倔強。
柚木異樣地打量著她:在她華麗腰帶結的上方,便是高聳的和服後領,露出的後頸被白粉抹得雪白,呈富士山形,顯出一種誇張而刻意的嬌媚。相比之下,腰帶以下的臀部到裙擺卻像一枝花梗般細瘦下去,依然保留著少女那種索然無味的青澀。柚木不由得想象,若這姑娘成了自己的妻子,凡事對他敞開心扉、凡事依賴他,會使自己陷入那種被管束著的瑣碎的操勞當中。這樣的話,自己的一生或許就會這樣意外地被定格在一種局促而平庸的框架裏。想到這裏,他心中不禁浮現出一抹落寞的寂寥。但另一方麵,一種關於未來的奇妙想象--那種隻有在真正步入平庸生活後才能領略到的、未知的、新鮮的未來--卻又在此時此刻緊緊地攫住了他的心。
美智子的前發與鬢角梳得厚實而張揚,將額頭襯得相當窄小。在這副修飾得有些過分整齊,如同教科書般標準的精致麵孔下,柚木心中竟湧起一股強烈的渴望--想從這張小臉上,挖掘出更多能讓自己為之沉淪為之癡狂的魅力。
“再轉過來讓我瞧瞧,這發型真的很適合你。”
美智子聳了聳右肩,隨即利落地轉回身來,抬手在胸前和鬢發整理了一番。“真煩人!諾,這樣行了吧?”美智子說道,一邊讓那藥玉發簪上的垂飾‘劈裏啪啦’地搖曳作響,心裏因為柚木正認真地凝視自己而感到滿足和得意。
“我給你帶好吃的來了。你猜猜是什麽?”
柚木覺得自己被這種小姑娘戲弄時的那份受用或許被她看穿了,不免心生不快,故意生硬地說道:“猜來猜去太麻煩了。帶都帶來了,就趕緊拿出來吧。”
美智子對柚木那種居高臨下的派頭頓生反抗之心,“人家好意帶給你,你要是這麽神氣活現的,我就不給你了。”說著便賭氣地扭過臉去。
“拿出來。”柚木說著站了起來。他對自己此刻這種威逼的架勢也感到吃驚,但他仍象掌握了對方的生殺大權一樣,虛張聲勢地挺起寬大的身架帶著壓迫感,慢吞吞地朝美智子逼近:“叫你拿出來,聽見沒有?”
那種將自己的一生嵌入狹窄陷阱的危險感,與某種不明引力驅使下甘願投身已知危險的絕望感,激發出了他生平從未有過的極端緊張。為了不被自我厭惡所擊敗,他的額頭滲出了點點虛汗。
美智子起初以為柚木的行為不過是他半開玩笑的傲慢架勢的繼續,還帶著戲謔與輕蔑神色打量他。可是隨著他的步步逼近,美智子發現事態的氛圍已完全變了樣,那股莫名的違和感讓她心底陡然升起一陣寒意。
她一邊踉蹌著向起居室退過去,一邊還小聲嘟囔著:“誰要給你呀。”
柚木雙眼噴火般死死盯著她,雙手從懷中緩緩伸出,搭在她的肩上。美智子由於極度的恐懼,“啊、啊”地輕聲驚叫了兩聲,在那一瞬間,她臉上原本那些精致的修飾徹底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由於外露的驚惶而扭曲變形的臉--眼、鼻、嘴仿佛失去了支撐,淩亂不堪地堆擠在一起。
“給我拿出來!”“快點拿出來!”這些話語本身已失去了意義,從柚木的手臂傳來劇烈的顫栗,她能感覺到柚木巨大的喉結正在緩慢地吞咽口水。
她睜大雙眼,眼眶簡直像要裂開一般,帶著哭腔說了句“對不起”。柚木卻好像觸電了一樣,神情呆滯,臉色慘白,目光依舊死死地凝視著前方,隻有那股愈發劇烈的顫栗通過雙手傳遍美智子的全身。
美智子終於從柚木身上讀出了某種東西,她驀地想起養母平時說過的一句話:“男人其實出人意料地懦弱。”
一想到一個堂堂男子漢,竟然為了這點事在與內心的膽怯搏鬥,美智子便覺得眼前的柚木像頭馴良的大牲口一樣,變得可愛可憐起來。
她迅速收拾好臉上淩亂的表情,重新換上一副嬌媚動人的笑臉。
“傻瓜,不用那樣我也會給你的哦。”
她用手掌利落地拂去了柚木額頭上的汗珠,說道: “東西就在這邊,跟我來吧。乖,快來吧!”
一陣初夏的強風颯颯地穿過庭院中的樹叢,她回頭望了一眼,隨即牽起了柚木那粗壯的手臂。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