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故事26 尼庵幽會
顧郎中德懋，是坊間說的能判決陰間官司的人。他曾親口說過自己平反了一樁陰間冤案，心裏感到非常高興，但他沒有透露當事者的姓名，隻是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有一位婆婆因為小姑子進讒言誣陷，休掉了自己的兒媳婦。這兒媳婦其實並沒有什麽罪過，隻是因為這位婆婆性格非常固執，兒媳婦當時覺得大概是沒有什麽挽回的希望了。兒媳婦的娘家又沒有什麽親戚朋友可以依靠，於是就剃發為尼，住進了尼姑庵，可心裏還期待著婆婆心意回轉。
她丈夫很憐惜她，時常去看望她，兩人也無法斷絕感情。尼姑庵旁邊有一座廢棄的園子，他們就約定每晚在園中的破屋裏幽會。丈夫偷偷在牆上鑿了一個洞，自己爬過去與妻子幽會。這樣來往了一年多，最後終於被尼姑庵的師父發現了。
師父執行戒律很嚴格，認為這是玷汙佛門淨地的行為，嚴厲地責備了她丈夫，不許他再來了，並揚言如果他再來就要把他的妻子趕走。於是她丈夫就此斷絕了往來。這位兒媳婦也因此抑鬱而死。
陰間的官員審理此案時說：“這婦人既然已經出家了，就應該遵守佛法。可她卻沉溺於淫亂而犯了戒律，應當依照僧尼的法規來判決。官員們討論後決定將她打入地獄。”
顧德懋駁斥道：“尼姑犯淫戒，確實有明確的刑罰，但那必須是最初真心皈依佛門，後來才違背誓言的人，將其依僧律判刑，讓人無可辯駁。但這位婦人卻是無罪被休棄，希望日後能破鏡重圓，她與丈夫的恩情並未斷絕，心誌也是堅貞的。她隻是因為孤苦無依，才暫時寄身在荒涼的寺廟。她做尼姑，隻能說是剃發改變了容貌，不能說是真心奉行佛法；她住在庵裏，隻能說是借宿，不能說是潛心修行。如果隻根據她暫時的行跡，就執意將她的行為定為罪惡，那麽織女星奪了別人的丈夫，又該給她加什麽罪名呢？
至於她感念舊情與故夫鑿牆幽會，行為上類似贈送芍藥定情，情事上如同采摘靡蕪思念遠方丈夫。夫妻本就是同床共枕的人，道理上不同於失貞。陽間律法對於未婚私通，也隻是判處杖刑，還允許用錢財贖罪。這位婦人這種違背禮教的行為，恐怕要比私通更輕微，何況她已經憂憤而死，就算有一點點過錯，也足以用她的死來抵消罪過了。
因此，應該寬容她的輕微罪過，直接讓她投胎轉世。這樣合乎情理又酌情處理，似乎是最好的辦法。”
閻王最終聽取了顧德懋的建議。
這件事的真假，我們無法驗證，但根據顧德懋的議論，這確實是公平公正的說法了。
另外，顧德懋臨死的時候，自己說因為泄露了太多陰間的事情，被貶謫為掌管土地和祭祀的社公。姑且相信他的說法，也足以告誡那些隨意談論鬼神之事的人。
（選自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十七 姑妄聽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