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故事23 有姻無緣恨無常
李白有詩句：“徘徊映歌扇，似月雲中見。相見不相親，不如不相見。” 這幾句詩寫出了人與人之間相見卻不能相親的痛苦。而人間的夫妻，的確有因為各種原因分隔阻礙，日日都能相見卻不能相親的情形，這其中的因果，讓人不勝唏噓。
郭石洲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中州有個姓李的書生，妻子入門十幾天後，婆婆就病倒了。夫妻二人輪流守在病榻前侍奉，七八個月衣不解帶，根本沒工夫溫存。婆婆去世後，李生謹守禮法，守孝三年不和妻子同房。後來，兩人的生活越來越窮苦乃至無以為生，隻好一同投靠妻子的娘家。
妻子的娘家其實也隻是在溫飽線上徘徊，並沒有多餘的房屋，勉強收拾出一間屋子給他們居住。住了不到一個月，嶽母的弟弟從遠方來這裏做幕僚，並送他的母親也就是李生妻子的外祖母來依靠姐姐。這時家裏已經沒有多餘的房間，隻好安排嶽母和她的母親與李生妻子同住一室。李生則在書房另設一張床鋪，這樣李生和妻子僅僅是早晚能同桌吃飯而已。
這樣過了兩年，李生進京城去求取功名，嶽父也帶著一家人去江西做幕僚。不久李生接到消息，說他妻子去世了。李生聞訊悲痛不已，以至心灰意冷，更加貧困潦倒，沒奈何隻好乘船南下，尋找嶽父。嶽父此時已經另換了東家，隨新東家去了別的地方。李生無處投靠，隻好暫時賣字畫維生。
有一天，李生在豫章的集市上遇到一個雄壯魁梧的男子，那人看過他的字後說：“你的字寫得非常好，能給我做書記官嗎？一年可以給你三四十兩金子。” 李生喜出望外，立刻跟著那人上了船。船在煙波浩渺的水麵上行駛，不知駛向何方。最後到了一個小島上，這男子就住在這島上，家中的陳設布置也十分氣派。然而，當李生看到需要他記錄處理的文書信劄時，才發現這竟是一夥綠林強盜。
李生沒有其它地方可去，隻得在這裏暫且安身。因為擔心日後有禍患，便更改了自己的籍貫和姓名。
主人性格豪奢，身邊常常美女歌姬環繞，也不怎麽避諱客人。每當設宴奏樂時，他必然會叫上李生。李生偶然間看到一位歌姬，相貌酷似他已故的妻子。他懷疑這歌姬是妻子的鬼魂化成的，而那歌姬也時常盯著李生看，似曾相似的感覺，但彼此都不敢開口說話。
原來，李生的嶽父在乘船前往江西的途中，恰好被這夥強盜打劫了。強盜見李妻長得很十分漂亮，就連她也一起搶走了。嶽父認為女兒被強盜掠走是極大的恥辱，急忙買了塊薄棺材，謊稱女兒受了風寒去世，假裝哭泣著辦了喪事，然後載著空棺歸鄉。李妻被強盜搶走後，迫不得已淪為強盜的妾室和歌姬，所以才在此處與李生相遇。
然而，李生堅信妻子已經死了，而妻子也不知道李生改了姓名，都以為對方隻是長相相似的人，所以兩人才彼此錯過，沒能相認。大概每隔三五天他們必然會相見一次，見得多了，也就不再相互注視了。就這樣一晃六七年過去了。
有一天，主人叫住李生說：“我的事情快要敗露了，你是個文人，不必卷入這場災難。這裏有黃金五十兩，你收好，趕緊去某處的蘆葦叢中藏身。等官兵退去，你趕快找條漁船回岸上去。這裏的百姓都認識你，不用擔心他們不送你回去。”說完，主人揮手讓他趕緊離開躲藏起來。
李生在蘆葦叢中藏好。沒過多久，就聽見喧嘩的格鬥聲。接著，又聽到有人傳呼：“強盜已全部駕船逃跑，現在查抄他們的金銀財物和女人。” 當時天色已晚，在火光中，李生看到那些歌姬都披頭散發、赤裸上身，被反綁著手，脖子上係著繩子，被鞭子和棍棒驅趕著前行。那位相貌酷似他妻子的歌姬也在其中，驚恐地顫抖著，讓人心生憐憫。
第二天，島上已空無一人。李生癡癡地站在水邊很久。忽然有一個人劃著小船喊道：“是某某先生嗎？我們大王現在安然無恙，他讓我送先生您回岸。” 經過一夜的航行到達岸邊，李生擔心被人發現他是強盜的同夥，於是懷揣著黃金北歸。
李生回到家鄉時，嶽父已經先他返回，仍然住在原來的地方。李生變賣了帶回來的財物，家境逐漸寬裕起來。他回想起自己與妻子感情深厚，卻在結婚近十年中，始終沒有一個月能同床共枕。如今經濟條件稍好，他不忍心讓妻子永遠葬在一口薄棺材裏，打算換一口好的棺木，並且想再看一眼她的遺骸，也算是為了了卻往日的情分。
嶽父極力勸阻，但李生堅持不肯放棄。嶽父無奈之下，隻好吐露了實情。李生立刻兼程趕往豫章，希望能像樂昌公主和徐德言那樣破鏡重圓。然而，那些被俘獲的歌姬，早已經被分賞給其他人了，不知流落到什麽地方去了。
李生每每回想起六七年間，夫妻二人近在咫尺卻如隔千裏，就常常悵然若失。又回想起妻子被俘時，被繩索捆綁、遭受鞭笞的樣子，不知道她之後遭受的摧殘和折磨又是怎樣的，他常常因此而肝腸寸斷。
從此以後，李生不再娶妻，聽說後來竟然出家做了和尚。
前輩戈芥舟說：“這件事完全可以改編成傳奇小說，可惜沒有一個圓滿的結局，這一點與《桃花扇》很相似。雖然故事的最後沒有大團圓的結局，但那份綿邈含情，就像江上青峰一般，正在於那份煙波不盡的悵惘之中，終究還是給人留下無盡的傷感啊。”
（選自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五 姑妄聽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