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黑線越來越近,這時大家逐漸看出來,來的騎兵並不是特別多,大約隻有百騎左右,但是他們無疑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在縱馬疾馳的情況,隊形居然保持不亂,仿佛就如同一個人似的。雖然離得還比較遠,但這股氣勢,已經讓所有蘇諾勤人感受到了壓力。
“黑狼旗!是黑狼旗!”突然有人大聲喊了出來。
“是茹茹人!(柔然)”
“是茹茹的狼騎軍!”
首領蘇諾勤也看到了疾馳而來的隊伍中迎風飛舞的黑色大旗。他基本上可以確定,來者正是柔然的狼騎軍,這是柔然可汗的禁衛軍,由最勇悍和忠心的柔然勇士組成。也隻有在草原上所向披靡的柔然鐵騎,才會有這樣的威勢。但他不禁又滿腹疑惑,這些柔然的狼騎軍為出現在這裏?柔然是如今草原上的霸主,這些年來柔然鐵騎在草原上所向無敵,建立了地方千裏的大汗國,幾乎所有草原的部落都臣服於它。吐穀渾素來對柔然很恭順,每年進貢大量的牛羊馬匹,沒有聽說柔然要來征討吐穀渾啊。另外,就算是要來打仗,柔然可是擁有數十萬騎兵,這次派這區區一百多人來算是幹什麽?可是如果不是來打仗,為什麽又擺開攻擊的隊形直衝營地?如果沒有敵意,按照草原的上的風俗,在很遠的地方就應該放慢馬速,還要派人來知會一聲,免得發生誤會,也好讓好客的主人有所準備。蘇諾勤對此百思不得其解。但無論如何,柔然人是不能輕易得罪的,蘇諾勤一麵大聲下令不許放箭,一麵派了一名蘇諾勤的騎士迎了上去詢問對方的來意。
受命而出的那名蘇部的騎士一麵飛馬衝向迎麵疾馳而來的隊伍,一麵大聲喊道
“前麵來的是哪一位尊貴的大人?蘇諾勤部在此迎候,請慢行!”
這隊柔然騎兵越奔越近,麵對迎上來的那名蘇諾勤騎士,他們不理不睬,竟然毫不停頓地直撞了上來,那名蘇諾勤騎士也是騎射的好手,見事有不諧,急忙拍馬讓到一邊,堪堪避過直衝過來的馬隊。
蘇諾勤看得真切,隻氣得臉色鐵青,對方這是極為無禮的舉動,已經將自己的部落藐視到了極處。轉眼之間馬隊已經衝到麵前隻有不到二百步遠的地方,蘇諾勤把心一橫,大聲下令道,“第一列抬高兩指,第二列抬高一指,第三列準備直射!”
聽到蘇諾勤的命令,李辰從箭袋裏抽出一支箭,掛了幾次,才把箭搭到弓弦上,他深吸一口氣,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將弓舉過頭頂,慢慢地伸直手臂,然後緩緩向下落到眼睛平視的地方。李辰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髒正隨著越來越近的馬蹄聲狂跳著。他的雙手已經攥出了汗,禁不住微微顫抖。
蘇諾勤死死地盯著飛馳而來的騎兵,這時甚至對方騎士的麵容已經清晰可辨,他緊緊地咬住牙關,使得麵上肌肉橫起,看上去有些猙獰。他抬起右手, 就要揮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隻聽見“籲。。。”一聲,卻見來騎齊齊勒住了戰馬,在自己僅有幾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一百多人的動作整齊劃一,肅殺之氣撲麵而來,頓時讓這麵的蘇諾勤人仿佛覺得呼吸一窒。站在後排的李辰也驚得目瞪口呆,手裏幾乎握不住弓箭,不由得在心裏讚歎“好厲害!若有一萬這樣的騎兵,足可以縱橫天下!”
這時,隻見對麵一匹黑馬排眾而出,座上一位貴人神色倨傲,他大聲喝道,
“某乃大柔然敕連頭兵豆伐可汗帳下俟利發阿伏幹,當麵何人?”
時間退回到片刻之前,在離開蘇諾勤部營地數裏外,一隊騎士疾馳而來。他們彪悍而輕快地略過草甸,踏上了緩坡。
“籲。。。。”隻見為首的騎士用力勒住馬韁,他座下的駿馬在高速奔跑中突然減速,不由地前腿上揚,幾乎單靠後麵的雙腿完全站立了起來,如是幾番,這才完全停了下來。馬兒有些不滿地甩了甩頭,打了幾個響鼻。馬上的騎士用手輕輕地拍了拍馬的脖子,以示安慰,一邊用銳利的目光居高臨下地盯著前麵如同魚鱗般整齊排列在碧綠的草地上的白色氈房。在他身後緊隨的騎士們也紛紛勒住了坐騎,一時間人呼馬嘶,有些紛亂,但是騎士個個騎術精湛,很快他們就控製住了自己的坐騎,齊整地立在為首騎士的身後,一麵裝飾著狼尾的黑色大纛在隊伍中迎風招展。這時,遠處的夕陽已經快落到地平線下麵了,它象個渾圓的金球發出刺眼的光芒,為這隊人馬在草地上拉出長長的陰影。太陽給坡上向陽一麵的青草鑲上了一層毛絨絨的金邊,而背陰的一麵青草卻顯得濃綠深沉。微風徐來,草地上金色和墨綠色跳躍輝映,東邊的天空湛藍深邃,啟明星開始在天邊閃耀。
“撲。。。”,為首的騎士將一口濃痰吐到了草地上,他有些不耐煩地用鑲金嵌銀的馬鞭指了指前麵的營地,他身邊的一位騎士立即在馬上彎下腰來向他行禮道:“阿伏幹大人,前麵是吐穀渾的蘇諾勤部。從這裏再西行5日,就可到伏俟城。”
這位阿伏幹大人生的扁鼻闊嘴,細眼隆額,臉上如風幹的橘皮凹凸起伏,腦門和頭頂的頭發剃得精光,隻有腦袋周邊的頭發留了下來。他身材矮闊,身著左衽交頸皮袍,坐下一匹黑色的駿馬,神情倨傲驕橫。阿伏幹是柔然可汗阿那瑰的幸臣,這次他奉柔然可汗之命出使吐穀渾,是為了讓吐穀渾和柔然一道乘北魏天下大亂的機會侵掠中原。柔然和鮮卑人建立的北魏是一對死敵,他們之間的戰爭綿延百年不絕。雖然北魏屢次打敗柔然,卻始終無法從根本上清除這個威脅,最後隻能在北方和柔然接壤的邊界建立長城並設立了六座軍鎮來防禦。可沒想到的是正是這六鎮流民的大起義最終要了北魏的命。柔然雖然不是北魏的對手,在草原上卻是無敵一樣的存在,是當前草原的共主。現下六鎮流民的起義讓北魏的統治分崩離析,世仇柔然怎麽會放棄這個好機會,柔然可汗阿那瑰下令廣召草原諸部,準備給北魏來一記狠的。
阿伏幹望著山坡下的營地,腦海中回放起那日接受可汗使命時的情景。
那天,阿伏幹奉可汗之命前去覲見,當他剛剛走到可汗的金碧輝煌的金頂大帳前,卻看見兩個突厥使者鼻青臉腫地被王帳的衛士們捆了出來,同時他聽見大帳裏阿那瑰可汗憤怒地咆哮著:“鍛奴也敢妄想娶我的女兒嗎?”
阿伏幹打了個寒戰,連忙垂手恭恭敬敬地立在在帳外,生怕可汗的怒火殃及自己。
過一會兒,阿伏幹又聽見可汗大聲道,“阿伏幹那個蠢貨來了沒有?來了就趕緊滾進來。”阿伏幹連忙鑽進大帳,伏拜於地“長生天庇佑的英明無敵的可汗,是什麽使你燃起了通天的怒火,你的奴仆阿伏幹受命而來,阿伏幹是你的鷹犬,無論你的戰刀指向何處,我都會為你斬下敵人的頭顱。”
阿那瑰從鼻孔裏冷哼了一聲,“突厥人隻不過是替我們柔然打鐵的鍛奴,他們的首領土門竟然敢派人上門求娶我的女兒,草原的明珠,大柔然的公主!”他揮揮手讓阿伏幹從地上起來“若不是我要進兵中原,我現在就領兵去屠滅了突厥諸部,讓阿史那土門知道冒犯柔然可汗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野鼠妄想和雄鷹攀親,世界上沒有比這個更可笑的事了。”阿伏幹彎腰施禮道:“你的奴仆阿伏幹願意領一隻人馬,去斬了那土門的頭,為尊貴的可汗做酒器。”
“這事以後再說,且先將土門的頭寄在那裏。”阿那瑰擺了擺手,“我今天讓你來是另有差遣。”
阿伏幹聞言立即拜倒在地“可汗但有差遣,阿伏幹萬死不辭。”
“這次不是讓你去殺人。” 阿那瑰輕蔑地說道,“我要你去趟伏俟城,告訴那些卑賤的吐穀渾人,我,阿那瑰,大柔然可汗,草原之王,眾汗之汗,將要南征中原,讓他們帶上彎刀和弓箭,隨我一道出征。我以長生天的名義發誓,他們將得到數不盡的金銀,綢緞還有中原的女子。我的慷慨將會讓他們無比感激。如果他們膽敢象躲在地洞裏的野鼠一樣怯懦不出,我將親領柔然鐵騎先踏平了伏俟城!”
“阿伏幹大人,我們要不要今夜就在此處宿營?”隨從的聲音將阿伏幹從回憶中帶了回來,阿伏幹看了看遠處的天色,太陽已經有一角落到了茂密的草中,夕陽也不在是刺眼的金色,而變成了瑰麗的紅色,東方的天空已經變得深藍,更多的星星已經出現在了天空上。壯麗的美景使得阿伏幹胸中豪氣頓生,他用馬鞭一指遠處的營地,“今夜在此處宿營,讓他們獻出最好的美酒,牛羊還有美女!”
“哈哈哈。。。。”周圍的武士們頓時發出粗魯的笑聲。
“大人,要不要派人去知會他們一聲,也好讓他們做些準備”
阿伏幹搖了搖頭,“不用了,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讓他們知道我們柔然鐵騎的厲害!”
說罷他對馬臀用力地加了一鞭,一馬當先地衝了出去。隨行的騎士們轟然響應,打著呼哨跟隨著阿伏幹向蘇諾勤部的營地疾馳而去。
數裏的距離快馬轉瞬即到。
阿伏幹一眾隨從都是精選的柔然狼騎武士,個個騎術高超。整個馬隊在草原上疾馳,就如同離弦之箭一般,但隊列卻絲毫不亂。縱橫大漠草原的柔然鐵騎果然不是浪得虛名,雖然隻有區區百十騎,卻是氣勢逼人,幾百隻馬蹄重重地踏在草地上,發出如聯串悶雷般的響聲,仿佛大地都在為之顫抖。
在距離蘇諾勤營地不足二裏的地方,隻聽得牛角號長鳴,營地內就如同開了鍋一般。但是很快,部落裏的戰士們就衝了出來,在營地前麵列陣。見此情景,阿伏幹不由心中冷哼一聲,“反應到也不慢 ,不過如果不是因為這次出使的目的是要吐穀渾出兵,不好幹得太過分,我一次衝鋒就可打敗眼前的這些人,屠滅整個部落!”
當蘇諾勤派單騎迎上來大聲招呼的時候,阿伏幹下令,“衝過去,不要理他!”所以當整個馬隊沒有絲毫停頓。直衝到離蘇諾勤部騎兵隻有幾十步的時候,阿伏幹才用力勒住了韁繩。
阿伏幹在馬上立直了身體,隨行的武士們在阿伏幹身後一字排開,黑色的狼旗在風中獵獵飛舞。阿伏幹端坐馬上,用鑲金嵌銀的馬鞭指著對麵的蘇諾勤騎士,大聲說道,“。。。。。當麵何人?”,神態極為驕橫無禮。
應該說柔然可汗阿那瑰派出了一個非常錯誤的人選來做一件如此重要的事。阿那瑰原來設想的是,派一個地位尊貴的使節到吐穀渾恩威並施,迫使吐穀渾出兵和柔然一起進攻中原,至少也要在未來的戰爭中發動對隴西諸地的攻掠以牽製住北魏帝國西部的軍隊,從而使柔然主力可以沒有顧忌地從北方大舉南下。為此,他派出了自己的幸臣,官據手下四大俟利發之一的阿伏幹。可問題是阿伏幹是個隻會殺人的莽夫,又生性驕橫,哪裏會明白恩威並施這種高深的外交手段。在他看來,隻要亮出彎刀,懾於柔然鐵騎赫赫威名,吐穀渾人就會乖乖地象狗一樣服從。所以到目前為止,他所做所為隻有一個目的,就是威嚇。
蘇諾勤覺得自己的肺都要氣炸了,他真想下令放箭,將這個狂妄無禮的家夥射成刺蝟。但他不能這麽做,他已經不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他是飽經草原風雨考驗的部落首領,他必須要為手下近千名的部眾和部落的明天做打算。和強大的柔然比起來,蘇諾勤部連大象身邊的一隻螞蟻也比不上。蘇諾勤強壓著胸中的怒火,大聲命令自己的戰士們放下弓箭,而他本人則下馬上前施禮道,“吐穀渾的蘇諾勤,在這裏迎接貴人,貴人遠來,一路辛苦。蘇諾勤未及遠迎,還請恕罪則個。”
阿伏幹高踞馬上俯視著蘇諾勤,細眼放出懾人的光芒,就如同盯著獵物的狼,“我奉大柔然可汗之命前去伏俟城公幹,今夜要宿在你處,明早起行。一應供奉,有勞貴首領費心了。”
老練的蘇諾勤對他的無禮視若無睹,再次施禮道。“貴人能蒞臨蘇諾勤部,是我們部落的榮幸。就請貴人移步,隨我到營帳裏歇息吧。”
“那好,頭前引路吧。”阿伏幹盯著蘇諾勤片刻,然後微微地點了點頭。
阿伏幹馬鞭一揮,柔然騎兵高舉黑狼旗,隊列森然,跟在蘇諾勤後麵緩緩進入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