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遊 喜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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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成長小說《喜相逢》第十章.水晶鞋(二)突然間雙城失業又失戀,跌下雲端

(2020-06-18 16:20:11) 下一個

近來馬可波羅公司總是樓裏空空,楊學堅連日不見人影,蔣培軍帶著陳少飛葉丹幾個,也總是來去匆匆,餘下的人乘機溜班,隻剩雙城和淘沙守著電話閑坐。武漢回來好些天了,雙城在心裏估算了無數次,猜想江南人在哪裏,何時才能收到那封長信。可無論他在哪裏,電話總是可以打的,因此雙城再怎麽替他辯解,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有回淘沙多事,說雙城與其苦等,不如直截了當問個清楚,便大膽用公司長途撥去了和泰在台北的總部。雙城搶過電話來,聽著那短促而柔和的嘟嘟聲,一秒,兩秒,竟沒舍得掛斷。她多麽希望下一秒,聽筒裏就會傳出江南的聲音,她一念至此,差點就熱淚盈眶。可惜接電話的人答複說江總不在,隻記下了雙城的名字,說會通知他與重慶聯絡。那天到最後,也沒收到江南的回電,倒是第二天,蔣培軍提醒她們不可擅自撥打國際長途。雙城什麽也沒說,淘沙卻一翻白眼,罵了句摳門。

又一個星期過去,江南仍舊毫無消息。他象一顆流星,燦爛地劃過天際,雙城驚喜之餘想指給別人看,回頭卻沒了憑據。時間流逝,這團陰影結在心底,仿佛宣紙上的墨跡,一點點浸開,一點點滿漲上來。她隻能努力回憶他們有限的相處,他每一句正麵的、負麵的話語,他離去前最後的表情……她急需一些東西來撫慰自己,象一頭牛在夜裏反芻,不肯放過點滴。

周末的下午,雙城終於等來了電話,卻是久不露麵的賀嘉。他就站在她公司樓下,手裏捧著一大束玫瑰花。紅色的花朵裹在雪青色的包裝紙裏,顏色顯得很雜亂。她走到他麵前,見賀嘉的臉上除了有些僵硬,並無太多重逢的激情。好久不見,他今天應是刻意打扮過,襯衣雪白,皮鞋錚亮,象個新郎。

“賀嘉,”還是她先開了口,他才回到:“雙城”。

一輛停靠在路邊的黑色轎車突然啟動,後座上一個中年男人朝雙城點了點頭,不等她反應過來,那車就向前駛去,消失在車流中。賀嘉一邊將花遞給雙城,一邊解釋說:“那是我銀行的領導,我爸的老同學,他想看看你。”見雙城不語,以為她還需要更多的解釋,賀嘉接著又道:“是他鼓勵我來的,他說,我應該主動些。你看,連我們領導都知道了,說明我是認真的。你別再生氣了好嗎?我前段時間確實太忙了。”

雙城不禁好笑,他居然認為自己還在慪氣,他居然覺得帶著領導來瞧熱鬧,是一種賞麵,他居然以為她已經忘了他們鬧翻的原因不是他忙,而是他冷落她。她恨別人冷落她,如今江南也是這樣,所以她更恨。

一想到江南,雙城心中倏忽閃過報複的念頭。賀嘉的嘴角動了動,懇切注視著雙城,盼望她的回答。他還是一如既往地俊秀,秀氣得讓人感覺他一定有什麽值得同情之處。雙城想起湖心亭裏那噴薄欲發的一幕,不由垂下眼簾,一旦她發現賀嘉是真的喜歡自己,就忍不住將心比心。

“我有男朋友了,忘了我吧,賀嘉。”雙城說完,將花束迅速塞回給他,轉身往回走去。剛到樓門口,卻忍不住回頭看他。賀嘉站在太陽底下,怔怔然握著俗氣而喜慶的玫瑰花,象是受了驚嚇。她猜他的眼淚正在眼底結聚,她還猜淘沙和蔣培軍他們正躲在茶色玻璃後看得饒有興趣。她雖不要他,也不願他被人笑話。雙城咬咬嘴唇,奔去路邊攔下一部的士,再一把拉過賀嘉,不由分說將他推了進去。“師傅,沙坪壩!”她用力關上車門,大聲喊到。 

車走遠了,隔著玻璃窗,賀嘉回望她的側麵因為伴著大束鮮花,看上去象一幅漸行漸遠的畫。雙城這才覺得有點痛,才剛玫瑰花上的刺紮了她的手指,留下一個小小的紅點。那一點痛從指尖鑽進心裏,一刺一刺地跳動……又不全是痛,她好象剛剛走過登山的分叉口,自己離了人群,選了一條險路走,滿腔都是悲壯。 

賀嘉的死而複生讓雙城對江南的銷聲匿跡更感不安。整整一個八月,混亂,炎熱,越混亂,就越炎熱。夜深人靜,雙城掌中那黑白交映的兩枚鵝卵石,並起來象一幅八卦圖,卻卜不出她要的答案。墨綠色的蚊香吐出細長的藍煙,仿佛一行深奧的文字,在空氣中嫋嫋書寫著她曲折的心事。雙城的戀愛變成了一樁迷案,每條蛛絲馬跡都顛來倒去,最終糾結成越來越大的一個疑團。半夜裏她被熱醒睡不著,索性翻身坐上窗台,凝望著對岸依舊無人收拾的小星星。這時候,要是有人從樓下經過,一抬頭就會看見她一條腿掛在窗口輕輕晃動,象鍾擺計算著長夜。

三峽回來,楊學堅不再叫她上樓做這做那,漸漸地,連蔣培軍陳少飛那些人,也都紛紛疏遠,雙城唯有枯坐,在稿紙上胡亂塗抹,裝作忙碌。如今這小樓是她和江南之間唯一的聯係,她覺得隻要公司還在,江南便終將回來。偶爾有人提到“江先生”三個字,她立刻就象雷達一樣豎起耳朵捕捉,心底卜卜跳著,盼望他們的話題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她多麽想聽到他的名字,證明這個人真真切切存在過,證明她不是梅邊柳下,做了一場春夢。

開學前的一天中午,整層樓又隻剩雙城和淘沙留守。講起眾人最近神龍見首不見尾,行動得鬼鬼祟祟,淘沙說模糊聽得馬可波羅號的貸款又出了問題,具體情況她未知究竟,也懶得打聽。事關江南的生意,雙城自是掛心,她想起船廠河灘上那陰森森的龐然大物,覺得這馬可波羅號大約是沾了什麽晦氣,連帶自己也跟著不順,落到眼下不尷不尬的境地。  

正想著,楊學堅打電話下來,指名要雙城去上清寺轉盤取一份衝印的照片。淘沙瞥一眼空調房外暴烈的陽光,咧嘴笑道:“你不是江先生的新歡嗎?這到底是高攀了,還是跌價了呀?怎麽連楊學堅也不疼你了,毒太陽頂著,也舍得叫你往外跑?”雙城白她一眼,起身說:“楊先生這才是疼我呢,知道太陽再毒,也比跟你這蠍子嘴共處一室強!”

話雖這麽說,重慶八月底那四十多度的高溫可不是鬧著玩的。楊學堅沒叫打的,雙城便賭氣走到上清寺,被那白花花的烈日烤得有些頭暈目眩。衝洗的照片裝了滿滿兩袋,日期都是三天前,拍的全是仍在船廠趕工的馬可波羅號,滿目的鋼鐵機器,雙城隻瞄了一眼,便厭煩地塞了回去。

走上立交橋,轉盤正逢堵車,震耳欲聾的喇叭聲歇斯底裏囂叫著,橋麵鋼板隔著薄薄的鞋底燙得腳下生痛,雙城的步子卻突然減慢下來。她象是想起了什麽,忙將厚厚一疊照片抽出來,一張張飛快向後翻去……船艙和機房之後,葉丹的身影突然出現,她在笑,擺出勝利的手勢,笑得百媚千嬌,完全不似之前那張烏雲密布的臉。雙城的手微微發顫,從整疊照片底下,抽出了最後一張。江南穿一件灰藍色西裝,站在一處會議廳裏,半靠著高背椅,正似笑非笑炯炯地看著自己。前一張出現在同樣背景裏的,是葉丹,看得出他們隻是交換了攝影師和模特兒的位置,所以他炯炯望著的是葉丹,不是自己。  

雙城感到被什麽東西鈍鈍地撞擊了一下心髒,那裏懸著的一口大鍾,“嗡”得一聲巨響,跟著是金屬、玻璃、冰塊,劈劈啪啪沿著裂紋炸開的聲音……一個多月不見,那凝視過她的眼,熱吻過她的唇,已找不出任何她存在過的痕跡,他一隻手隨意地插進褲袋裏,是撫摸過她身體的那隻手嗎?雙城想,他怎麽又變回了初見時的樣子,一個陌生人。

天橋底下水泄不通的車輛,徒勞而憤怒地齊聲鳴笛,喇叭聲幾乎要鑽破耳膜,鞋底仿佛正在融化,將她的皮膚和滾燙的鋼板粘黏到一起。陽光正是一天中最猛烈的時候,四下失去了顏色,白茫茫的一片無邊無際……雙城好不容易把目光從江南的臉上拔起,仰頭望了一下天空,太陽象正在爆炸的火球,利劍般的光芒千軍萬馬向她刺來。她微微晃了一晃,把持住自己沒有摔倒,汗水順著脖頸涔涔而下,她攥緊了雙手,聚集起全身的力量,才從那團白光中掙脫出來,漸漸恢複了意識。醒過來的雙城明白了一件事:江南就在重慶,離她不遠。她朝思暮想,他卻不願相見。

將像片袋遞給楊學堅的時候,楊學堅有點金魚泡的小眼睛努力審視著雙城的臉。她當然明白,於是藏起了所有表情。楊學堅沒有看出究竟,幹脆當著她麵將所有像片倒出來堆在桌上,用手扒拉著說:“都是他們去船廠拍的,寄回台灣給董事們瞧瞧,拖了這麽久,總該有些交代 ……”雙城懶得看他做戲,便輕聲打斷道:“我都看過了,謝謝楊先生提醒。” 

楊學堅的手這才停下來,撐在桌子邊緣,歎了口氣說:“我和江先生雖然是好兄弟,但也搞不清這感情方麵,他到底是怎麽想的。”雙城見他臉上聚集起越來越多的笑容,幾乎有點喜形於色地指著一張宴會合影說:“人人都誇葉丹漂亮,我就不覺得她這個樣子有什麽好看,一身俗氣!”照片上葉丹正咧嘴大笑,多喝了幾杯的臉,兩團酡紅,有幾分傻相。“哪比得上雙城你,又美,又有氣質,我看她給你提鞋都不配……”楊學堅的眼神不斷在雙城身上遊移。天氣熱,雙城這天穿條美麗綢的背心裙,腰帶一束,領口便微微露出溫美的乳溝。楊學堅喉頭蠕動,話音突然變作一種呻吟:“雙城啊,你知道嗎,剛剛你一走進這間房,楊先生就硬了。真不騙你,我還從來沒有對誰這樣……強烈過,楊先生現在,被你害得好難受。” 

雙城懂楊學堅的意思,現在江南不要她,她便又回到了他的手中,而且象淘沙說的那樣,比先前還跌了價,所以他才敢肆無忌憚說這種話。她深深吸氣,然後冷冷道:“楊先生,你忘了上次送我香水時說的話了。”乘著楊學堅一愣神的功夫,雙城開門走了出去。楊學堅殘存在她心裏最後的一絲友善,也隨著身後沉重的關門聲,瞬間灰飛煙滅。

今天是什麽日子,一切都在破裂,滿世界的碎片。雙城夾雜在這些晶瑩而鋒利的碎片中,往下墜落,小小的刀鋒在她身體上,切割出密密麻麻的傷口,幾個鍾頭以後,才觸到穀底。下班前一小時,蔣培軍一幫人突然趕回了公司,緊跟著楊學堅宣布開會,讓大家都去會議室集合。雙城最後一個走進來,葉丹抬頭瞄了一眼她手裏的會議記錄本,“撲哧”笑了一聲。雙城不明裏究,又見蔣培軍正用眼神製止葉丹,便恍惚覺得遊戲裏的小手帕又一次被拋在了她身後,人人都看在眼裏,卻笑而不說。

楊學堅開門見山宣布馬可波羅號出了麻煩,馮誌凡再度以合資公司名義,用船做抵押,向銀行私下貸款,江先生得到消息,決定在與環宇徹底割裂之前,先將公司資產和人事做一個調配轉移。雙城向葉丹望了一眼,見她氣定神閑,微揚著嘴角,象在聽一個早知道答案的笑話。

楊學堅終於說到:“明天起,各位的工作都將有新的安排,門口的招牌也會換成香港和泰,從合資變回獨資。下麵我念一下名單,念到名字的同事明天照常上班,自動轉為和泰員工。沒有念到的幾位,請回家休整待命,呃,待命。”楊學堅講到這兒,目光移向雙城,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小聲補充道:“名單是由江先生親自擬定的。”雙城沒有回避他的注視,她心裏已經知道了答案,那個笑話的答案。也難怪葉丹會笑,她輕輕合上了麵前攤開的筆記本。

隻有三個人的名字沒有念到。除了雙城和淘沙,還有設計師小張。雙城這才想起已經有些天沒見到小張,應是得了風聲,另尋了去處。何苦等到當眾解雇這樣尷尬?雙城想,原來小張在公司,是要比自己更值得留麵子的人。淘沙立刻發作,拍著桌子大講勞動法,楊學堅隻得起身離座,請她到樓上辦公室詳談。      

雙城回到自己座位上,將幾摞文件夾和記錄本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又從鎖孔裏拔出鑰匙,端端正正放到了桌子中央。和泰的員工都被蔣培軍叫去了隔壁,隊伍易幟免不了諸多交代……葉丹的笑聲不時傳來,今天是她的節日。這時電話響了,好幾聲也沒人接。雙城遲疑了一下,還是拿起了聽筒,卻是樓上的楊學堅:“雙城啊,我知道你委屈,但就江先生和你的關係,他這麽安排,我也不方便多嘴。不過別著急,你先回去上課,楊先生很快會和你聯係。”

當天夜裏,雙城又一次坐在了小屋窗台上,雙腿懸掛在窗外,好借這危險來釋放心頭的壓抑,好讓那稀有的一點涼風盡可能吹拂到自己。她感覺自己象一座漂浮在夜空中的孤島,白天硬堵在眼眶裏的淚水,這時終於打開閘門,奔湧而出,順著她的臉頰,滴落在胸口和窗台上,一滴,兩滴,十滴……象一場大雨。她感覺心裏出現了一個空洞,好象種在那裏的一棵樹突然被人一鏟子挖走,傷口大敞著,風一吹,雨一碰,就會痛。

洪水漸漸退去後,雙城揉了揉眼睛,深呼吸了一口夜裏的空氣,裏麵有校園草長花開的味道,那清甜而安祥的氣息讓她平靜了許多。天空一角開始泛白的時候,她終於想清楚了一點:江南一定會回來。從他們第一次見麵起,他來上課,他安排她出差,他調她進公司,他又身手敏捷地將她從楊學堅和卓然的追逐中一把搶了過來……她從來都不是他的意料之外。唯一的意外,是末的這一步發生得太快,快得他還來不及安頓好楊學堅和葉丹而已。就象他說的,再不出手就來不及。

所以他必定會來。為此,她願意等待,就算不為江南,也是為了葉丹那一聲笑。她最珍貴的部分還好好地保存在她身體裏,他沒有得到,又怎可甘休?想到這,雙城心裏抽搐了一下,閉上了眼睛……她象是在祈禱,祈禱一場輸贏。仿佛又回到了維多利亞號的賭桌上,最後一張梅花Q正緊緊被她攥在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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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周遊喜相逢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如斯' 的評論 : 這肯定是江南解雇她的原因之一,楊學堅的事,他心裏有數。他還是動了點真心,否則無所謂。

她更想不通江南為什麽玩失蹤,他們在彼此世界中所占的比例完全不成比例 :)
如斯 回複 悄悄話 江南要她回學校去,所以她失業了。聰明人坐窗台上想通了這一點,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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