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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工日記

(2014-07-03 02:13:24) 下一個

 

女工日記

 

                                             625日星期三

   這幾天精神恍惚﹐如行屍走肉﹐今天算活過來了。可他牽著兒子﹐頭也不回離去的身影﹐我一輩子也無法忘懷﹐人怎麼能這等無情無意呢﹖兒子抱著小汽車哭著頻頻地回頭﹐那一刻﹐我的心碎了﹐我真想跑過去將兒子抱回來﹐但我的手緊緊抓住門框﹐我的指甲斷劈了﹐都沒有疼痛的感覺。

  也許他是對的﹐離了婚﹐他帶著兒子回老家上海去﹐兒子可能會有一個更好﹐更光明的前途。否則一家三口﹐留在這快要倒閉的廠裡﹐隻有死路一條。

                                       83日星期四

  很久未寫日記了﹐本子上蒙了一層灰。今天開會﹐廠長宣佈施行股份製﹐交兩萬元入股費可以保留公職﹐不參加入股的﹐每人發四千元退職費回家休息﹐我家僅有的一點存款都讓我丈夫帶走了﹐隻剩下兩百多元。

  天啊﹗我到哪裡去找那兩萬塊錢呢﹖

                                   86日星期天

  今天﹐真不該去姐姐家借錢。我幫小胖準備晚飯﹐小胖說﹕他已經好久沒有吃肉了﹐特想吃豬頭肉﹐想得做夢都流口水。我忙到小區門口的菜市場買了一塊鹵豬頭肉來﹐才切著他就伸手抓吃。

   七點鐘姐姐才從醫院回來﹐她匆匆地吃飯﹐吃完飯還要趕到醫院護理病人﹐一直到我離開時姐夫都未回來。姐夫用摩托偷偷模模地拉客﹐他將名字住址寫在領上﹐遇到巡邏隊就馬上將衣領翻起來﹐讓顧客記住他的名字地址﹐對巡邏的人說﹐他們是親戚。

   姐姐一家過得真不容易﹐我幫不了她﹐就已經慚愧了﹐那還能再去添亂呢﹖

                                    97(星期二)

  廠裡人心慌慌﹐眾人都在忙著找米下鍋﹐誰也沒錢借人。我決定去找廠長﹐希望他看在當年我們是一起進廠的老同事麵上﹐讓我留在廠裡當個小工幹別人不願意幹的活﹐保住這份工職。

  他拍著胸口說﹕“沒關係﹐兩萬塊錢我包了。”

 我感激得差點流下眼淚來﹐誰知這個雜種竟要我做他的情婦。他說﹐他見到我第一眼就愛上了我﹐隻可惜那時我心比天高﹐隻看中那個拉小提琴的文弱書生(我丈夫)

  我忍氣吞聲地說﹕“廠長﹐你已經有那麼多情婦了﹐個個年輕漂亮﹐還想著我這半老徐娘幹嘛﹖”

  他的鹹豬爪竟搭到了我肩膀上﹐他對著我的耳朵說﹕“現在我有錢了﹐我要圓夢﹐圓我年輕時失落了的夢。”

  他的手伸進我的衣領。惡從膽邊生﹐怒從心頭起﹐我猛地將他推開說﹕“你做春夢去吧﹐我就是餓死也不會給你當情婦。”

   天下怎麼會有這種披著人皮的畜牲。

                                      95日星期三

  昨夜未睡好﹐今日頭暈眼花。隔壁的美玲深夜才歸來﹐老公拳打腳踢地審問她到哪裡去了﹖她大聲哭叫說﹕“我站街賣淫去了﹐誰叫我找著你這種窩囊廢物﹐我不賣淫到哪裡去找四萬塊錢------”他老公不會說話﹐可能也無話可說﹐隻會翻來覆去地說﹕“我打死你﹐打死你-----

  美玲的叫聲悽慘得像在公堂上被大刑侍候的古代婦女。我們左右鄰居都趕快起來﹐將她家的門撞開﹐幾個男人都拉不住他老公。我們將美玲搶救出來﹐帶到我家﹐美玲向我哭訴了一夜﹐她家上有老下有小﹐她不賣淫哪裡拿得出四萬塊錢來。她羨慕我﹐一人吃飽了﹐全家不餓。我﹗居然成了別人羨慕的對象﹐真不可思議。

   聽了美玲的哭訴﹐我心裡悽然。當年他們結婚的時候﹐我們車間的姊妹都私下議論說﹕“我們不敢保證自己的婚姻天長地久﹐但這一對肯定會白頭諧老。”

可現在竟鬧成這個樣子﹐這究竟是誰之罪﹖

   

                                  928(星期五)

  財務處的小李通知我去領錢﹐我下崗了﹐領到四千元的下崗費﹐還有一個月的工資。走出財務處時﹐那雜種笑咪咪地迎麵走來﹐我將頭轉朝一邊﹐不去看那怪笑。

   我為兒子開了個帳戶將兩千元存給兒子﹐剩下的錢我一定要小心翼翼地花﹐直到找到另一份工作。

  天無絕人之路﹐隻要努力幹﹐不怕沒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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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樹環繞的菠蘿湖邊環湖有菠蘿村和幾家工廠。 何瓊麗是其中一家工廠的女工﹐廠裡施行股份製後﹐許多工人都下崗了﹐有的丈夫保住了工作﹐妻子下崗。有的妻子保住工作﹐丈夫出去打工﹐時代變遷﹐眾人忙碌。

  最初人們還能看見﹐何瓊麗每天騎著自行車進城去找工作。後來廠裡的人就再也沒有見到她的蹤影了。她家住在一棟紅磚樓的一樓﹐窗臺上堆滿了灰塵﹐幾盆箭蘭和四季海棠都枯死了﹐廠裡的職工都以為她出遠門打工去了。

   幾年後的一個黃昏﹐幾個下崗女工在湖邊洗菜﹐從前清澈透明的湖水現在已經發黑了﹐但為了節約水費﹐她們還是天天來這湖裡洗菜﹐洗衣服。

   夕陽將落﹐晚霞映照在湖裡﹐湖對麵的菠蘿村裡升起了一縷縷炊煙。湖麵上吹來一陣冷風﹐住在樹梢上的鳥兒突然驚起﹐唧唧喳喳地叫著飛了起來﹐在湖麵上打轉轉﹐幾個女工嚇了一跳﹐一抬頭就看見何瓊麗﹐她臉色蒼白﹐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用盆抬著幾棵小白菜來洗。

   “瓊麗﹐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我哪裡也沒去﹖”

     “我們還以為你到外地打工去了哩。”

      “沒有﹐我隻是白天睡覺﹐晚上出去工作。”

   幾個女工沒說話﹐徶著嘴笑。

  何瓊麗急了說﹕“你們別想歪了﹐我每天晚上出去拾垃圾﹐不是去賣淫。為了避開那些惡人﹐我晚上去拾紙盒塑料瓶子﹐一大早就將它們賣了﹐回來睡覺。”

  幾個女工看看也是﹐她還穿著幾年前廠裡發的綠體恤﹐頭髮長得快到腰了﹐用一塊手帕係在腦後﹐盆裡的那幾棵小白菜又幹又黃。何瓊麗原是她們廠裡的廠花﹐如同一朵嬌艷慾滴的紅玫瑰﹐她脫下工作服換上裙子時﹐簡直就是驚艷。從前的廠花變得枯瘦如柴﹐去拾垃圾養活自己﹐真令人傷感。

  一個女工將自己盆裡的小白菜抓了一把給她說﹕“把那幾棵扔了﹐吃新鮮的吧﹐以後你跟我們一起到鄭大爺那裡賣菜﹐他的菜又新鮮﹐又便宜。”

  鄭大爺是菠蘿村的農民﹐包產到戶的時候﹐他承包了一塊誰也不要的地﹐那塊地在金殿山後的山窪窪裡﹐一麵靠山﹐三麵被荊棘包圍﹐他將家搬到了山上﹐在地裡中蔬菜。又慢慢將荊棘挖了種上果樹﹐一到春天山穀裡白的梨花﹐粉紅的桃花﹐艷麗的杏花﹐開得燦爛若雲霞。

   他的菜園裡除了韭菜﹐大蔥﹐蒜苗外還有有水靈靈的白菜羅卜﹐紫晶似的茄子﹐紅燈籠似的柿子椒﹐豆棚上掛著碧玉般的豆角------像個小農貿市場﹐他賣給下崗女工的菜價錢低廉。

  從那以後﹐ 何瓊麗就常跟幾個女工進金殿山去賣便宜菜﹐為了感謝這位老人﹐她們常常為他織條圍巾﹐打雙手套﹐做雙鞋-------

  可惜﹐好境不長﹐沒多久工廠被廠長賣給了房地產開發商﹐廠長成了億萬富翁,移民加拿大去了。菠蘿湖被填了準備蓋小別墅﹐廠裡的工人們又失業了﹐大家忙著找工作﹐找出租的房子搬走。新房蓋好後據說可以回遷﹐但房子蓋大了﹐要交二十多萬的差價費﹐這簡直成了掛在眾人頭上的一把利劍。

    何瓊麗每夜拾垃圾運氣好時可賣得二十多元﹐運氣不好時隻賣得六七元﹐加上留給兒子的兩千元﹐總共就六千多元﹐離二十多萬還差著萬水千山哩﹐她急得惶惶不可終日。她去找過姐姐﹐姐姐住的江岸小區早拆成了一片廢墟﹐也不知姐姐一家搬哪兒去了。

   何瓊麗和朋友們最後一次進金殿山賣菜﹐鄭大爺的菜地已被人用鐵絲網圍住了﹐小茅屋已被折除﹐據說鄉政府將那塊地賣給了一位大款﹐他正準備在那裡蓋小別墅哩。

    離搬家撤走的期限越來越近了﹐許多人都搬走了。看見何瓊麗窗臺上枯死了的花﹐她的朋友們才想到﹐瓊麗怎麼還沒有一點動靜呢﹖她們跑去敲她的門﹐但一直沒有人來開門﹐她們隱隱覺得事情不妙﹐趕快將此事報告了派出所派出所的警察將門砸開﹐一股黴氣撲了出來﹐屋子裏掛滿了蜘蛛網,淡綠色的紗窗都腐爛了,進去一看床上的屍體已經成了一堆白骨。

   警察們在河瓊麗的箱子裡找到一個紙盒﹐盒子裡裝著她留給兒子的一張存折﹐和一堆近四千元的硬幣和紙票。

   桌子的抽屜裡有幾本日記。 從日記中看出﹐她下崗後﹐一直在找工作﹐但處處碰壁。這年頭找工作不但要有熟人介紹還要送禮物或錢財﹐可惜這兩樣她都沒有。最後她推著自行車到街上去撿紙盒塑料瓶賣﹐被幾個男女暴打一頓﹐她才知道﹐原來撿垃圾都劃分著勢力範圍。

   她的最後一天的日記是五年前寫的﹐上麵字跡撩亂﹐隻有著幾個大字﹕“我好餓﹐好餓阿﹗真想吃一大碗紅燒肉。”

   幾個女工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常常和她們一起在菠蘿湖裡洗菜﹐一起去金殿山裡買菜的何瓊麗﹐竟是一個餓死了五年的人。

  冬去春來﹐兩個在菠蘿村租房子住的下崗女工﹐相約上金殿山去摘沙鬆尖。春天的女神特別眷顧這座城市﹐春光浩蕩﹐漫山遍野布滿溫柔網﹐金殿山上的梅花尚未落盡﹐山穀裡的桃花﹐梨花﹐海棠花就開得熱鬧非凡了。

    春日的太陽暖暖地照著山林﹐春風溫柔地吹拂著她們的頭髮。一蓬蓬矮小的鬆樹枝頭冒出了蓬蓬鬆鬆的新葉﹐她們象採茶似地十指翻飛地採摘枝頭嫩葉。

   沙鬆尖是野菜中最難吃的一種﹐有一股洗不掉﹐除不了的鬆脂味。但從前的田野都變成了高樓大廈﹐她們再也找不到薺菜﹐蛤蟆葉﹐水芹菜﹐野韭菜了。

  她們在山頭上採摘﹐看見山下鄭大爺的果園裡桃李爭妍﹐兩棟白色石頭茅草屋牆上掛著一串串紫藤花﹐菜園子裡一畦畦碧綠的蔬菜閃爍著翡翠色的綠光﹐鄭大爺正在菜園裡除草。另一棟石屋的門前﹐坐著一個穿白襯衣﹐外罩一件黑色繡金花的小背心,下係一條藍布裙子的女子﹐她正低頭做針線活﹐長到腰的頭髮用一塊白手帕係在腦後。

  “快看﹐那不是瓊麗嗎﹖”

  瓊麗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會在這裡?咱倆下去看個究竟。”

  兩個女工繞著山路下去﹐穿過果園﹐兩人都楞住了﹐山頂上看見的一切﹐如海市蜃樓似地不見了。她們看到的是一個廢棄了的施工地﹐地裡七橫八豎地扔著幾段木頭﹐木頭上長滿了木耳。她們驚訝了很久﹐然後滿懷惆悵地走進廢園竟意外地發現﹐鄭大爺從前種的菜如韭菜﹐大蔥﹐薄荷﹐香菜﹐茼蒿------竟如野菜般地自生自長。

    兩個女工高興極了﹐她們將籃子裡的沙鬆尖全部扔了﹐忙著採摘這些真正的蔬菜。

   從那以後她們常到那裡摘菜﹐秋天果實成熟的時候﹐她們還能在果樹林裡摘到昆明已經絕種了的寶珠梨和小碗大的黃金離核桃呢。

  直到如今﹐也沒有看見那位賣了這快地皮的大款去那裡蓋小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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