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2)
近日,CNN 主持人 Anderson Cooper 采訪作家 Yiyun Li 的節目,引發了很多討論。訪談中,李翊雲談及親人與孩子離世時,表現出一種近乎平靜甚至帶著微笑的狀態;而主持人 Anderson Cooper 在談到自己兄長自殺時,則明顯流露出深刻的情緒波動。這種情緒上的巨大反差,以及李女士的其他育兒觀點,讓許多人感到困惑、震驚,甚至不適。網上也因此出現了很多爭議性的評論。
作為一名從業二十多年的心理谘詢師,對於這個訪談我今天並不想到談“誰對誰錯”,我隻想聊聊在華裔家庭中長期存在、臨床上天天見,卻很少被認真討論的問題:
一、很多孩子的問題,其實是家庭係統出了問題
在臨床工作中,我經常看到這樣的場景:父母帶著出現情緒、行為或學習問題的孩子前來求助,希望心理師能夠“改變”孩子,讓孩子重新變得聽話、自律、積極、優秀。
但很多時候,孩子並不是“壞了”。孩子隻不過是家庭問題的替罪羊罷了。孩子的抑鬱、焦慮、厭學、沉默,甚至攻擊乃至自殺行為,常常是在替整個家庭表達那些無法被說出的痛苦。當一個家庭缺乏情感連接,缺乏真正的傾聽與共鳴(attunement),孩子往往會成為那個最敏感、也最先出現症狀的人。不幸的是,我們的家庭和社會卻總是要求那個最無助、最無辜的孩子改變。而真正需要改變的,是整個家庭係統的環境。
二、我們重視“培養”,卻忽略了孩子的生命感
許多第一代移民父母,非常重視教育與技能訓練。學中文、練鋼琴、參加競賽、建立履曆——這些背後當然有愛,也更多是父母對於現實壓力的焦慮。
但一個值得反思的問題是:如果孩子長期無法感受到學習的興趣、自由與生命力,那麽這些“培養”,也會慢慢消耗掉他們對世界的好奇心。今天的青少年,正在經曆前所未有的心理壓力。青少年抑鬱率已高達 17.7% (SAMHSA, 2025),自殺更是 10-24 歲人群的第二大死因 (CDC, 2023)。 當然,這些現象不能簡單歸咎於家庭。但我們也需要誠實地麵對:這些孩子的問題,是長期活在無法被理解、無法真正做自己的環境裏。黃仁勳在一個訪談裏說過,他周圍有許多優秀的人才,為什麽他成功了?因為他知道自己是誰,所以他有內在的動力,可以堅持做他喜歡的事情。但太多華裔家長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隻沉浸在“我為孩子計劃了怎樣的未來”。 孩子自己沒有機會經曆自己的生命,又如何找到自我?
三、很多第一代移民,其實自己也活得非常辛苦
許多華裔父母作為第一代移民往往經曆了巨大的漂泊感:離開原有文化與支持係統,在新的社會裏努力生存、競爭、立足。很多人拚命工作、買房、供養孩子,希望證明自己“成功了”。但與此同時,我們這一代人其實很少真正學習過:
神經科學的研究顯示,當一個父母自己承受著巨大壓力的時候,尤其是母親,倘若她精疲力盡,她是沒有辦法,也沒有精力和能力在情感上與孩子同頻共振的。也就是說,她滿足不了孩子在成長發育階段的核心需要。
四、父母真正需要做的,不是“改變孩子”, 而是改變家庭的情感和關係環境
有些父母會盡最大努力給孩子最好的學校、最貴的治療資源、最完善的規劃。功能紊亂的家庭環境,才是孩子抑鬱的溫床。 扼殺孩子的未來與身體的消失,本質上並無差別——一個是靈魂的枯萎,一個是身體的離去。
孩子真正每天生活其中的,其實是家庭裏的情緒氣氛。如果一個家庭長期充滿壓抑、衝突、冷漠、焦慮,或者父母彼此之間缺乏情感連接,孩子會非常敏感地感受到這些東西。很多孩子的問題,並不是因為“不夠努力”,而是長期活在一種缺乏安全感與情感支持的環境中。而這種長期的情感失聯,對一個人的影響,往往比我們想象得更深。一個孩子最需要的,並不是“完美父母”,而是真實、穩定、能夠麵對自己的人。
如果父母有創傷,請先去理解和療愈自己的創傷;
如果父母長期情緒失調,請學習如何調節自己;
如果早已失去了自我,請重新去認識“你是誰”。
我最後想說的是,孩子真正感受到的,不是父母付出了多少,而是父母“是什麽樣的人”。很多時候,最好的心理治療,不隻是把孩子送進谘詢室,而是父母願意開始改變家庭裏的情感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