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我聞,我思我想

從大陸來到美國,至今在東西方度過的時日大致各半。願以我所見所聞觸及一下東西方的文化和製度。也許能起一點拋磚引玉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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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發現千裏馬,才是DEI的正確打開方式

(2024-02-14 09:29:46) 下一個

【一分鍾速讀版】

最近取消DEI愈演愈烈。在右翼的語境裏,DEI就是不合格的代名詞,是擇優的反義詞。其實,這樣的思維正是我們為什麽要提倡DEI的原因,

很多人吐槽因為DEI而招聘來的人質量差,但沒有DEI卻讓很多高質量人選被忽略了。

林瓔越戰紀念牆的設計和美國首位黑人國防部長被“發現”的故事,都說明不是有沒有合格的人選,而是你有沒有決心和信心去發現他們。

的確,有些企業或機構推行DEI時走形式,抓個符合DEI表麵定義的人來頂位。其深層原因在於,他們不相信少數群體有合格的人選存在。

真實的原因還是偏見。

這樣的結果才是對DEI真實意義的最大詆毀,同時也造成了一種如果想要DEI就必然要降低標準的假象。

如果在上個世紀的四十年代,黑人科學家,包括黑人女性科學家,就能夠在鳳毛麟角集中之地的曼哈頓計劃中擔當關鍵角色,為什麽今天就不能夠保質保量地做到DEI的要求呢?

我們推動DEI,其實就是推動各行各業都要做合格的伯樂。千裏馬就在那裏。做個好伯樂,去發現千裏馬,才是DEI的正確打開方式,也是為DEI正名的最佳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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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個好伯樂才是DEI的正確打開方式

最近幾個月,在職場中取消DEI(多元平等包容)的行動越來越多。在右翼的語境裏,DEI就是不合格的代名詞,當然也是擇優的反義詞。

其實,這樣的思維正是我們為什麽要提倡DEI的原因,就好像為什麽會有BLM(“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

既然美國已經通過了《民權法案》,禁止基於種族、膚色、宗教、性別或民族血統的歧視,為什麽還會有BLM運動呢?

因為法律歸法律,現實歸現實。法律說必須平等,不代表現實生活中就真正平等了。如果以前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喬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之死難道還沒有喚醒沉睡的人嗎?

同樣道理,雖然《民權法案》禁止在雇用、晉升和解雇方麵基於性別和種族的歧視,如果不去做些特別的努力,就無法避免現實生活中的歧視現象。


如果不是匿名評審,林瓔的越戰紀念牆會獲獎嗎?

1980年,越南退伍軍人紀念基金會(VVMF)通過設計競賽在全國範圍內尋求越戰退伍軍人紀念碑的設計方案,由一個國際知名藝術家和設計師組成的八人評審團對每一件作品進行匿名評審。

最後,編號為1026的作品從1421件參賽作品中脫穎而出。評審委員會稱該作品是一個“極具表達的空間,地球、天空和被記住的名字,以簡潔的方式相遇,包含了適於所有人的信息。”

1026號作品的作者是當時耶魯的大四學生,21歲的華裔美國人林瓔(Maya Lin)。

作品公布後,負麵反應遠超過正麵反應。盡管當時批評的聲音很大,但也有許多美國人對林瓔的驚人設計表示讚賞。在越戰受傷老兵簡·斯克魯格斯(Jan C. Scruggs)和鮑勃·霍普(Bob Hope)等一些富有同情心的名人的積極推動下,約有27.5萬美國人以及企業和退伍軍人團體捐贈了840萬美元建造紀念館。雖然國家廣場上的三英畝土地來自美國國會,但該項目的資金來自民間,而不是政府。

林瓔設計的越戰紀念牆現已成為陣亡士兵親友的重要朝聖地,並在美國建築師學會2007年的一項民意調查中名列第10位“美國人最喜愛的建築”。

林瓔後來回憶道:“從一開始我就常常想,如果不是匿名1026,而是林瓔的作品,我會被選中嗎?

我想,答案幾乎肯定是“不會”。林瓔的這個作品作為在耶魯修課的作業,隻獲得了B的成績。越南裔作家阮清越(Viet Thanh Nguyen)曾這樣寫道:“有些人認為她的(設計)選擇是一種侮辱。他們無法理解一個女人、一個年輕人和一個華裔美國人如何能夠為男人、士兵和美國人設計一座紀念碑。”

在一個關於林瓔設計越戰紀念牆的話劇“Memorial”(紀念碑)中,林瓔這樣說:“They loved my design until they saw me.”(他們原來是喜歡我的設計的,但看見我這個設計者之後就不喜歡了。)

就是說,在錄取評審過程會嚴重受到族裔、性別等偏見的影響的情況下,匿名評審有機會對衝掉人們的偏見。如果不是匿名評審,我們與林瓔的天才作品失之交臂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是匿名評審給了林瓔一個平等的機會,或者說,匿名評審就相當於DEI的作用

那我不禁要問:還有多少天才和天才作品在不知不覺中被埋沒了呢?


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很多人吐槽DEI的原因之一是,他們相信因為DEI而招聘來的人質量差,卻不了解,沒有DEI政策時,很多高質量人選被忽略了。

我們不妨看看美國首位黑人國防部長勞埃德·奧斯丁(Lloyd J. Austin III)是如何被“發現”的。

2008年,邁克·穆倫(Mike Mullen)上將視察伊拉克戰場時,在伊拉克擔任地麵指揮官的奧斯汀打開伊拉克地圖,就美國軍方在伊拉克每一個戰場的行動做了詳細匯報。穆倫上將告訴奧斯汀,這是他很久以來所獲得的最好的一幅戰場圖畫。

穆倫上將事後回憶道:“我完全被他征服了。我還沒有遇到任何像他這樣對地麵戰場有如此全麵了解的人。”

回到華盛頓後,穆倫上將得知奧斯汀並沒有在聯合參謀部最高職位晉升名單上,就立即指示“把他放上去。”2009年,奧斯汀成為第一位黑人五角大樓聯合參謀部主任。

穆倫上將還任命了一個黑人軍官布魯斯·格魯姆斯(Bruce Grooms)作為奧斯汀的副手,並指示他們在其餘職位上也要考慮多元。但是,送上來的職位晉升名單是全白人。當奧斯汀不得不向老板匯報說沒有合適的少數族裔候選人時,奧斯汀說他得到的是穆倫上將最粗魯,最生氣的一次責罵。穆倫上將說:“他們就在那裏。回去把他們找出來!

左起:邁克爾·哈裏森(Michael T. Harrison)準將,拉裏·斯賓塞(Larry O. Spencer)將軍,丹尼斯·維亞(Dennis L. Via)將軍,邁克·穆倫上將,勞埃德·奧斯丁將軍,布魯斯·格魯姆斯將軍,達倫·麥克杜(Darren W. McDew)將軍。此照片是麥克杜將軍提供給《紐約時報》的。

結果,第二次甄選中發現,原來有那麽多超級合格的少數族裔人選。最後,穆倫上將手下有了一個包括6位少數族裔將領的組成。2010年的一天,這6個人邀請對這一切發生起了決定作用的上司穆倫上將一起合影(見上),記錄下了一個曆史時刻。

這些人中,除了一人因在日本時處理下屬的性侵案件不力被從少將降為準將退役外,其餘人都成長為四星級將軍和海軍上將,擔任美國運輸司令部司令和駐日美軍部隊司令等職位,奧斯汀則成為第一位黑人五角大樓聯合參謀部主任。

穆倫上將在一次采訪中這樣描述提拔少數族裔軍官這件事:“這是一個簡單的領導問題。如果真的想做,就能夠做到。”

就是說,不是沒有合格的人選,而是你有沒有決心和信心去發現他們。也許這裏信心更重要。穆倫上將的信念也是來自於他的親身經曆。

穆倫是1964年進入海軍學院的,那正好是軍事院校真正實現種族混合的最好時期,以前一直生活在白人環境中的穆倫仿佛走進了另外一個世界。而黑人同學的入學經曆讓穆倫非常震驚。

在美國,要進入軍事院校必須獲得你所在地區的國會議員或副總統的提名。這聽起來似乎是個有點挑戰的事情,其實一般就是走過場,沒有特別原因,議員不會拒絕。但是,穆倫怎麽也想象不出他的黑人同學查爾斯·博爾登(Charles Bolden)是在被自己的議員拒絕後,直接寫信給約翰遜總統才獲得錄取。而博爾登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選,他後來成為首位領導NASA的黑人。

成為職業軍人後,隨著職位的提升,穆倫上將發現自己周圍越來越白,直到後來全白了。他開始擔心軍隊與他們為之而戰的國家脫節了。他說:“我覺得作為一個機構,我們越不具代表性,與美國人民之間的距離就越遠,而我們就越失去作用了。”而美國軍隊正因為在這方麵有過血的教訓,才發生了軍事院校的變革,才有了穆倫種族混合的軍校經曆。【注】隻是,單純軍事院校的改革遠遠不夠,還必須將其精神貫徹到職業軍人職位的提升之中。

【注】越戰是美國軍隊實行種族混合後的第一場戰爭。曾經,美國軍隊官員中很少黑人,與軍隊的組成相去甚遠,造成官兵間缺乏有實際意義的交流,當官的完全不了解士兵的想法,矛盾重重,無法有效地指揮。到越戰結束時,美軍內部的種族矛盾已經到了致使軍隊幾乎難以實施正常功能的地步。故而軍方痛下決心,改變軍官階層的現狀。所以,美國軍校是最早實行平權行動(Affirmative Action,簡稱AA)的。雖然去年6月高院對“學生公平錄取組織訴哈佛大學的校長與教職員案”(Students for Fair Admissions v. President and Fellows of Harvard College)的判決是,大學招生將不再能把族裔作為考慮因素之一,首席大法官約翰·羅伯茨(John Roberts)卻在多數意見書的一個腳注中承認,聯邦政府認為,允許國家軍事院校在招生決定中考慮種族因素具有迫切的利益訴求,因為“考慮到軍事院校可能存在的潛在獨特利益”,未來的案件中可能會考慮這方麵的辯論。為此,學生公平錄取組織再次提出挑戰,試圖阻止軍事院校的平權行動,並要求最高法院在在下級法院訴訟進行期間暫時禁止該軍事院校在招生中使用AA政策。但最高法院於2月2日駁回了一項緊急請求,故軍事院校今年秋季可以繼續將種族作為選擇入學班級的一個因素。

講一個插曲:我曾經在某個公眾號介紹過這個故事,穆倫上將的話“他們就在那裏。回去把他們找出來!”(They’re out there. Go back and find them.)我本來是翻譯成“他們在那裏。回去把他們找出來!”結果編輯以為我寫了錯字,把“那裏”改成了“哪裏”。穆倫上將原話的意思是他確切知道這些人的存在,你隻需要睜開眼睛不帶偏見地去看就會發現。改成“哪裏”,則帶有一些不確定因素,意思完全不同。

我就想,編輯會把“那裏”錯誤理解為“哪裏”,是不是也間接反映了一種信心不足呢?於是,我決定將“他們在那裏”改成“他們就在那裏”,不給誤解留有空間。

穆倫上將用語言和行動告訴了我們: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去發現千裏馬,才是DEI的正確打開方式

不否認有些企業或機構推行DEI時存在一個問題:走形式。就是把多元當一個表麵的東西,似乎抓個符合DEI表麵定義的人來頂位就行,不顧質量,其實際效果反而是詆毀多元化的意義。

會發生走形式的DEI,不負責任是原因之一,但更深層的原因是,不相信有合格的人選存在,所以就沒有真正花力氣去尋找,就像上述故事中,直到奧斯汀告訴負責部隊高層提升的人,不會接受純白人名單後,才發現了居然有那麽多合格的黑人一直沒有得到早就該屬於他們的職位。

看不見有合格的DEI人選,關鍵還是偏見,很多時候是潛意識的,自己都不知道。責任也不全部在個人,大環境的影響很多時候是潛移默化的。但偏見帶來的危害卻是極大的。

首先,偏見會使人無視優秀的人選或作品。林櫻說:“他們原來是喜歡我的設計的,但看見我這個設計者之後就不喜歡了。”這意味著在非匿名的情況下,一個優秀的作品可能一開始就不會得到關注,更不會獲得欣賞。這也是為什麽軍隊中優秀的黑人不容易得到提拔。

第二,既然偏見造成對優秀的人選(或作品)視而不見,那麽為了達到DEI的目標,就不得不饑不擇食地隨便挑選表麵上符合DEI要求的——想象一下林櫻的越戰紀念牆沒有入選,而一個很平庸的作品被選上了。這樣的結果才是對DEI真實意義的最大詆毀,同時也造成了一種如果想要DEI就必然要降低標準的假象。

剛好看到一個很極端的例子。加拿大有一家知名酒吧,其脫口秀演員永遠隻有男性。這呼應了“女性不如男性有趣”的刻板偏見,當然也遭到了性別平等人士的杯葛。結果,這家酒吧“從善如流”,馬上增加了一名女性喜劇演員:Sonia Bélanger。

但很快人們就被發現,這個女性喜劇演員不是真人,隻是個AI生成的“危機公關”作品。

真的沒有優秀的女性脫口秀演員嗎?相信對李雪琴、楊笠、早早已經熟悉的讀者已有判斷。

我們發現DEI中出現的問題,往往不是DEI的問題,而恰恰是對DEI葉公好龍虛與委蛇的問題。

所以,我們首先需要克服的是潛意識中的偏見。

經常看見華人對黑人在NBA一統天下的現象用黑人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來解釋。可是,在美國,籃球運動的競爭多麽激烈。高處不勝寒,要成為球星,對身體和頭腦都是超級的挑戰。認為球員頭腦簡單的人,恐怕是自己頭腦簡單。

更關鍵的一個點是:那些被選上的黑人,一沒有得到特殊照顧,二不具備社會地位的優勢——比如來自上中產家庭等。唯一的“優勢”就是,參與這個項目的門檻低:在美國,公共籃球場到處都是,有個球就可以不受時間限製地練球了,所以黑人獲得了幾乎是公平的競爭機會。

換一種說法就是:在籃球這個項目上,黑人不怎麽劣勢。這也解釋了為什麽黑人在體操、擊劍、水上運動、冰上運動和雪上運動方麵遠遠達不到籃球項目中獲得的成績——沒有資金的支撐,很難參與這些燒錢運動項目。

這說明了什麽呢?隻要給予公平的競爭機會,弱勢群體也能夠靠自己的努力成功

卡羅琳·帕克(Carolyn Parker, 1917-1966)是曼哈頓計劃的關鍵科學家之一,該計劃製造了世界上第一顆原子彈。(圖源:Gainesville)

 

克裏斯蒂娜·達頓(Christine Darden)是航空工程師、數據分析師和數學家,曾參與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超音速飛行項目。她被譽為幫助贏得太空競賽的人工計算機。(圖源:維基百科)

 

格拉迪斯·韋斯特(Gladys West)是一位美國數學家,因其對全球定位係統的發展做出的貢獻而聞名於世。韋斯特在Seasat工作期間(擔任項目經理),開發了一種計算機,為全球定位係統奠定了基礎。(圖源:維基百科)

二戰時期美國的曼哈頓計劃是一個集中了全美國科學精英的項目。很多年前,當我第一次了解到有好幾位黑人女數學家在這個項目中擔當了關鍵的角色時,非常吃驚。要知道,那時女性獲得高等教育並不普遍,更不要說黑人女性了。那時候可沒有什麽DEI。以當時的社會偏見,這些人要脫穎而出,必須得多優秀!

如果在上個世紀的四十年代,黑人科學家,包括黑人女性科學家,就能夠在鳳毛麟角集中之地的曼哈頓計劃中擔當關鍵角色,為什麽今天就不能夠保質保量地做到DEI的要求呢?

我們推動DEI,其實就是推動各行各業都要做合格的伯樂。千裏馬就在那裏。做個好伯樂,去發現千裏馬,才是DEI的正確打開方式,也是為DEI正名的最佳方式。

 

參考資料

https://www.nytimes.com/2020/12/09/us/politics/biden-lloyd-austin-defense-secretary.html

https://www.history.com/news/the-21-year-old-college-student-who-designed-the-vietnam-memorial

https://www.scijournal.org/articles/famous-black-woman-scientists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QoL_AiH_LA

https://www.nytimes.com/2024/02/02/us/politics/scotus-admissions-west-point.html

本文為非營利調查新聞編輯室Information Justice信息正義)”原創作品,與“美國華人雜談”聯合發表。歡迎轉載、分享、轉發
 
撰文:溪邊愚人
編輯:新約客,溪邊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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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dyf1984 回複 悄悄話 林瓔的經曆正說明了不能以膚色區別對待人。美國的防長就是個笑話 ,能力嚴重不足,提名 困難重重,還拿來舉例子,真是搞笑。
鐵釘 回複 悄悄話 說出了目前許多部門DEI變成表麵現象的根本問題和解決辦法!
Rosaline 回複 悄悄話 大外宣在城裏突出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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