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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書

(2019-09-28 14:29:59) 下一個

聖書
——寫在《美麗的一千零一夜》之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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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爾赫斯在《論書籍崇拜》中過於簡單的提到了《聖經》中的一個非常著名的故事。那是在《新約》的《約翰福音》一章:

法利賽人帶著一個行淫時被拿的婦人對耶穌說:“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們把這樣的婦人用石頭打死,你說該把她怎麽樣呢?”他們說這話乃試探耶穌,要得到告他的把柄。耶穌卻彎著腰用指頭畫字。他們還是不住地問,耶穌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於是又彎著腰用指頭在地上畫字。法利賽人一個個的都走了,隻剩下耶穌和站在當中的婦人。

他說“這位口頭講學的大師”,“他平生隻有一次用指頭在地上畫字,誰也沒有見到那幾個字是什麽。”

在我看來這是整部《聖經》中最為神秘的一段文字。那位聖父聖靈聖子的三位一體在地上用神聖手指書寫了。這是和上帝創世一樣神聖的時刻。可是千百年來那些上帝的信徒們卻沒有人關心聖子寫下的究竟是些什麽。他們隻熱衷於那部參雜著遠古記憶和聖靈幻想散發出濃重人味的上帝言行追憶錄。

狄更斯或許是下意識裏感覺到了這段聖文的神秘,在他的那本書本身就是一個古怪故事的《荒涼山莊》中,他寫道:

大約過了兩年,我快滿十四歲了,在一個可怕的夜晚,我和教母坐在壁爐旁邊。我在朗讀《聖經》,她在傾聽。我象往常一樣在九點鍾下樓來讀給她聽;這天晚上正在念著《約翰福音》裏那一段:當他們把那個淫婦帶到救世主麵前,救世主便彎著腰用指頭在地上畫字。“‘他們還是不住地問他,耶穌就直起腰來,對他們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念到這裏,我隻好停住了,因為教母站起來,手扶著頭,用一種可怕的聲調,高聲念著《聖經》上別的章節:“所以你們要儆醒!恐怕他忽然來到,看見你們睡著了。我對你們所說的話,也是對眾人說,要儆醒!”當她在我麵前,重複著這些字句的時候,忽然倒在地上。我當時倒是用不著高聲呼救,因為她倒下時大喊了一聲,響徹了整幢房子,就連大街上也聽到聽得見。

說和寫的過程並不一樣。寫絕非簡單的把說的記錄下來,它需要許多額外的思考,想象力和結構的能力。我們每個人都要在學會說之後,再花費巨大的精力來學習和訓練寫。我們看到《聖經》中聖子的形象略顯滑稽,仿佛他在思考,有些吃力,《聖經》中傳神的用他“彎著腰在地上畫字”這樣的描述,它遠非在創世時,上帝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那樣的容易。上帝創造這個世界的六天裏連半個字都沒有寫,他說了六天,世界就造成了。但之後,當他發現他造的人世存在非常大的問題,他先是懲罰了他的創造物,然後又親自來到這個世界,拯救人類,就是在這時他曾痛苦的彎下腰用並沒有參與造世的那隻或許從沒有犯下過任何錯誤的神聖手指在地上畫字。書寫不是那麽輕鬆的,書寫是一個複雜的過程。基督在地上寫了些什麽?如果我們收集不同的人對上帝曾在地上寫下了什麽這個問題的回答,或許會很有意思,或許那樣我們仍然難以了解上帝到底寫了什麽,但我們就能確定上帝沒有寫什麽了。或許,就在那個時刻上帝已經寫下了人類整個的曆史,寫出了我們的結局,所以他顯得有些痛苦。他是上帝,我們有理由對他抱以極大的期望。而寫完之後,眾人都走了,隻剩下耶穌和站在當中的那個行淫的婦人了。寫出來的感覺是美好的。但寫出好的文字,並不是很容易的。實際上它可能是非常難的。

 

*

古印加帝國發展出過一種結繩文字。用這種文字古印加人同樣可以管理龐大的帝國。當西班牙殖民者入侵時,曾發現過成千上萬冊這樣的繩結圖書,但他們不懂,於是把這些書全部當做魔鬼的語言給與摧毀了。現在隻有非常少量這樣的書幸存下來,但已經沒有人會讀它們了。

這種書是把同樣長度的繩子一頭固定製成的。繩的不同位置打著結,一根繩上結的數量也不一定相同,這樣就產生出許許多多的組合,足以完成一本書了。這種書可以用眼睛來閱讀,也可以用手來觸摸,想來真是美妙。閉上眼觸摸一本書,撫摸過每一個文字,每一句詩行。我們不知道古印加人是否曾用這種文字結出過一部小說,一部文學作品,但他們一定用它紀錄過他們自己的詩歌。一部用結結出的小說,一首布滿結的詩,這太有意思了。寫下這樣一部書的作者一定有一雙靈巧的手,他們也會打出漂亮的結或笨拙的結嗎?我在這時用書寫、寫作這樣的詞語就略顯有些殖民色彩。或許,我倒可以把我的寫作稱為用筆來打結。不過說實話,我還是喜歡書寫,寫字。即便打一張網,我也更願意用文字來編織。不過用繩結結出一座迷宮一樣的故事似乎頗有吸引力。那麽用什麽顏色的繩子可是一個遠比用什麽樣的墨水來書寫更具性感和值得好好考慮的選擇問題。金黃色的,黑色的,玄青色的,白色的,銀色的,粉紅色的,綠色的,紫色的,天藍色的。不過,我還是喜歡用暗紅色的。當我字斟句酌時,我便會把已經打好的結,以不同方式或在不同位置上,反複解開結上;有時直接把一條結滿結的繩子扔在身旁。於是後來我的身旁就會漸漸堆積起廢棄的句子。那麽,我就有了一本用廢棄句子組成的書。這將是一個非常費解的故事。而這個故事或許才是宇宙真正的故事呢。就像上帝寫下的那些文字,我們想到的或許都是錯的,盡管它們完全符合我們自己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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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閉眼寫作,在黑暗中寫出一個個無人理解的句子。一個好的故事一定要在傍晚開始寫,而不要在黎明。

 


2019/09/24 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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