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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可以算是一個咖啡的專家吧。
從大學二年級後半學期,小菲想寫一個紐約咖啡館的故事,於是開始尋找、采訪紐約的咖啡小屋,斷斷續續,不僅了解這些咖啡館的主人和顧客的故事,還有咖啡的知識,紐約咖啡館的曆史。從曼哈頓的蘇活、格林威治、西城、東村,到聯合廣場,雀兒西區,還有布魯克林,皇後區……,在紐約的咖啡館裏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厭倦生活的建築師、大學電影專業的畢業生、在公司上班卻仍然夢想成為歌手的男孩子、女孩子,因為女友懷孕,而決定擺脫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的小夥子,曾經的科學家,還有一個一心想當作家的中年男人,每天晚上打烊後就關上店門為自己做一個三明治、一杯espresso一個人一直寫到深夜。在采訪的過程中,小菲愛上了城市裏的那些街頭巷尾的小咖啡館,它們是一顆顆鑲嵌在這座繁華城市裏的飄著焦香的黑珍珠。她對那些咖啡連鎖店,或者兼賣披薩,壽司,烤肉,大餐,甚至為客人刺青的所謂的咖啡館不感興趣,隻鍾情於純粹的小咖啡屋。它們為無數匆忙奔波於城市中的人們提供了一個可以暫時停留的地方,度過一段遲緩而悠長的時光。像是家一樣。這成為小菲的一段生活,在一座城市裏尋找那些小咖啡館,探幽解密。
而現在這本書已經寫完,名叫《紐約的咖啡館時光》,Café TIME in NEW YORK,在紀實的文字中穿插了許許多多的故事,關於愛情,生活,和形形色色的人的命運。地點當然就是紐約這座城市啦。文字頗有才氣,正在準備出版。
“但這裏沒有咖啡館。”
小菲在河南寫給爸爸的信中說:
爸爸:
鄭州的咖啡很糟糕。在鄭州喝咖啡時,我總覺得喝的不是咖啡。而這裏的咖啡館也不是咖啡館。但可能我不應該這麽說。這是一種文化霸權主義。因為我發現在鄭州的咖啡館裏仍然有很多時尚的學生、年輕人和衣著考究的中年人坐在這裏津津有味地品嚐著咖啡。那麽咖啡館為什麽一定要是某種樣子呢?咖啡為什麽一定要符合某種口味或標準呢?而鄭州的麥當勞和美國的就沒有區別。有一些輕微的差異,但你絕對不會認為這裏的麥當勞不是麥當勞而是一種別的什麽東西。顯然麥當勞和咖啡是兩種不同性質的東西。麥當勞是市場強加給你的一種平等,即便是總統也無法找到一家獨特的麥當勞。在城市裏,在越來越多的街區,你都能看到這個大M的標誌。它正在有計劃的擴張,它的理想是分布在全世界的每一個街區,離你最容易到達的位置,使你抬眼就會看到,成為你唯一的選擇。在每一個城市的夜晚,麥當勞都燈火通明,它24小時為人們提供著方便、快捷的垃圾食品,人們甚至不用下車,把車直接開到窗口點餐,在下一個窗口就拿到了和總統或比爾·蓋茨一樣的食品,然後立刻開走,下一個顧客已經填補上了他剛剛留下的空白。但是,即便是一個普通老百姓,也可以發現一家自己鍾情的咖啡館,它可能坐落在某個小區的角落,那是總統一輩子想去而無法去到的地方。當你離開一家你所不喜歡的咖啡館時,往往也可以是意味著一種希望,你可以去尋找一家你心愛的咖啡館了。這也是一種自由啊!
當然了,你會說這種想法有些浪漫,而且這樣的自由也是注定會越來越少的。鄭州也有星巴克,但是我沒有進去過。你是知道的,我從來都不喜歡星巴克。不過,星巴克和麥當勞一樣,正在遍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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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使咖啡屋回來,小菲仍然沉浸在和那個陌生男人談話的緊張與興奮之中。一切都太過出乎意料之外。至今她仍然不能確定這件的性質。這會是真的嗎?回到旅館的客房,小菲來到窗前,站在窗簾後向樓下院子裏看,她看到院子是長方形的,隻有大門口和樓門口處被燈映亮,院子裏沒有人,四周陰暗,一個角落裏堆放著一些插滿空啤酒瓶的藍色塑料箱,一個角落裏停了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晚上,小菲做夢了。在公共浴室裏,自己和一群赤身裸體的女人洗澡,但浴室在一片沙漠上,沒有水,也沒有圍牆,小菲仰頭看見頭頂上噴水龍頭像一隻生鏽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注視著她。這讓小菲感覺很不自然。她擰動旋轉閥門,但沒有水,小菲意識到這隻眼睛有可能是一個攝像頭,這太可怕了。她仰頭看時,從那隻眼睛裏飛出來一群黑色的大鳥,亂叫著向她衝來,她於是開始跑,大鳥在後麵追她,她跑進旅館的房間後反鎖上門,那些鳥就在外麵拍打著門窗,她看見窗戶外擠滿了瞪著圓眼長著尖嘴的鳥,這才意識到,回來是一個錯誤的決定,現在她已無路可逃了,她看著那扇門被砸得不停地震動,牆上出現裂縫,有鳥毛掉了下來。在門就要被砸開的一霎那,她驚叫著醒了,聽到有人正在砸門,連忙從床上跳下來,捂著胸,一邊問誰啊,一邊慌張地拉過一條大毛巾迅速把自己圍起來。外麵的樓道裏一片混亂,她聽見門外有人嚴厲地在對屋裏喊話:警察,快開門。門一打開,立刻擁進幾個身穿黑色警服的警察,小菲哇的一聲再次驚叫出來。
那幾個警察一進來就開始搜查她的房間。一個警察走過來問小菲的姓名,要她的身份證。小菲忙跑到床頭,在床頭櫃上放的手包裏翻找護照,單子的一角在胸前散開了,她又連忙掖好,找出護照交給警察時,她問他們在幹什麽,警察沒有回答她,而是先查看護照,問她,不是中國人?小菲說,是美國人,警察又檢查了一遍護照,說她不能住這裏,你要跟我們走。隻有新飛賓館可以對外國人開放,小菲說自己是鄭州市委書記的朋友,是書記邀請她來的,然後忙找出李維的名片。小菲讓警察給李維打個電話,警察沒有回答,看了看名片,又還給小菲,問她來新鄉幹什麽,小菲說你還是問一下李秘書吧。警察不說話了,又看了看小菲的護照,然後拿在手裏。等待檢查完畢,那個警官才把護照還給小菲,告訴小菲,她不能住在這裏,明天要去新飛賓館辦入住手續。然後,就走了。關上門,小菲驚魂未卜,看到自己的東西被翻得淩亂不堪,在床上找到了那隻被翻出的手機,拿在手裏心才安定了一下。她又檢查了一下然後小心放好。這才走到窗前,站在窗簾後麵撥開窗簾,一手揪著裹在胸前的毛巾,向外窺視,院子裏停了三輛警車,警燈閃爍,這時警察正押了一隊人陸續往外走,送進警車。幾個披著外套裏麵空心穿著內衣的披頭散發的年輕女人,幾個隻穿內褲的四、五十歲的男人,女人都低著頭,有的用手捂著臉,有的不捂臉,男人們都雙手捂臉,使勁埋著頭。警察旁邊還有人打著燈扛著很攝像機在錄像。然後,小菲吃驚地看到最後走出來三個女孩子,很小,像是中學生,甚至是小學生。警車開走後,院子地上落下了一隻拖鞋,一件女人的衣服,和幾團手紙,院子角落裏停的那輛黑色桑塔納轎車,現在沒有了。這時,小菲才感到自己的身體在顫抖,她離開窗口,坐進了沙發裏。
回到鄭州的第二天,小菲在賓館的電視裏看到新鄉台的晚間新聞報道,在近日的一次掃黃專項行動中,抓獲一批賣淫婦女和嫖客,報道中提及了她住的那家賓館。報道說抓住了一個從內蒙古赤峰市赤峰縣來新鄉出差的科長。而新聞的重頭戲是這次掃黃中破獲了一名永豐鄉的小學校長嫖宿幼女的案件。幼女是該校學生,有關案件正在調查中。
新聞播完了,小菲無心再看其它的節目,她隨手關掉電視,一下靠在床上,抱著枕頭,沉思默想。然後,突然想放聲大笑。她回憶起中學時代物理老師講過的一個影子科學家的故事。如果有一種生物是二維的,他們就隻能是一群影子。影子之中也會有一些聰明的影子,成為影子科學家。他們也會建立起描述二維世界的科學模型,構建二維世界中的真理。當然,這一切在我們看來都是一些聰明的謬誤。影子注定無法感知三維世界,他們的眼光被局限在二維世界,他們無法突破這個平麵。某些聰明的影子也可能有一天突發奇想推測到世界可以是三維的,甚至是多維的,但影子永遠無法感知三維世界,就像我們永遠無法感知更高的維度一樣,我們就是三維世界裏的影子。回想當年老師講過的這個故事,小菲感覺異常興奮。同時,也意識到不能在鄭州再呆下去了,是時候回到紐約找一家安靜的咖啡館,喝上一小杯真正的espresso了。
天使咖啡屋裏燈光幽暗,每張桌子上都擺著一盞很小的紅色電子蠟燭,蠟燭的光非常黃,盡管是電子蠟燭,每一隻燭火卻都仿佛在微微搖動。那個男人坐在陰影裏,小菲看見他的神情鎮定,身體很結實,四十來歲的樣子,但小菲不認識他。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小菲盯著黑暗中的那個男人問,頭腦中想著這件事情的可能性,但想不出任何可能。難道他是自己在鄭州接觸過的某位官員,正巧這天也來到新鄉,又正巧在今夜也來到天使咖啡屋,又恰恰看到了她?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唐突的進來坐到這裏又要幹什麽呢?小菲想不出答案,而這樣她就更加好奇了。但是那個男人顯然沒有興趣和小菲調情,他沒有看小菲,聽完小菲的問話稍稍沉吟,就徑直的自己講了起來。小菲聽著很快就緊張起來,大腦開始飛速轉運轉,但感覺思維混亂,理不出頭緒,有些不知所措,隻能繼續屏息靜聽。
第二天,張秘突然出現在小菲的麵前,小菲嚇了一跳。她此時心裏有鬼,便觀察張秘,發現張秘似乎沒有什麽異常,仍然很和氣,還是那種憂鬱的表情看著她,落落寡歡,仿佛是在強作歡顏。然後,他沒有問小菲來新鄉幹什麽,隻是說如果她想在這裏轉轉,他可以為她做向導。小菲說,沒有什麽可轉的了。於是,他們開車回了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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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離開鄭州前,小菲最後一次采訪是在鄭州火車站,一個星期四的中午。那天,鄭州市組織重走長征路的活動,出發前書記親自發表了講話,仍然激情澎湃。講話中,他重溫了毛澤東同誌的名言:
“長征是曆史紀錄上的第一次,長征是宣言書,長征是宣傳隊,長征是播種機。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於今,曆史上曾經有過我們這樣的長征麽?十二個月光陰中間,天上每日幾十架飛機偵察轟炸,地下幾十萬大軍圍追堵截,路上遇著了說不盡的艱難險阻,我們卻開動了每人的兩隻腳,長驅二萬餘裏,縱橫十一個省。請問曆史上曾有過我們這樣的長征麽?沒有,從來沒有的。”
講話後,舉行唱紅。演唱的全是各個街區的業餘合唱隊。小菲看見有老年合唱隊,青年合唱隊,還有孩子合唱隊,他們分屬不同的街區和單位,但是沒有中年人,可能是因為中年人負擔過重,老年合唱隊和孩子合唱隊都穿著統一的服裝,十分整齊,青年合唱隊則穿什麽的都有,顯得很隨便。小菲不知道這些合唱隊是完全自發的,還是有組織的。唱紅活動的高潮是全體群眾合唱《南泥灣》。所有合唱隊都站上臨時搭起的舞台,後來舞台上站不下了,剩下的合唱隊員就圍在舞台周圍,合唱隊員雖然很多,但場麵有條不紊,組織得力。最後,書記健步走上舞台,精神煥發,站在人群的前麵,親自指揮一起高唱《南泥灣》。原來的那個指揮則笑容可掬地站進了合唱隊員之中。小菲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感覺歌曲旋律悠揚,沒有聽清歌詞。由於唱的人太多,連擠滿大廳的觀眾和現場的記者也一起高聲合唱,歌聲變成了一種轟鳴,震撼著車站大廳。現場有很多記者,合唱後都圍住書記采訪、錄像。小菲已經了解到目前對於書記搞的唱紅有很大爭議。她沒有擠過去就此問題采訪書記。一整天裏,小菲都有些心神不寧。她想趕快回家了。
後來長征隊準備出發,眾人來到站台前,但這時天突然陰下來,起風了,好像馬上就要下雨,但是現場沒有人在意。長征隊來了。隊員大部分是退休的老年人,也有一些中、青年和學生模樣的,大家情緒飽滿,都穿著運動服,背著雙肩包,戴著嶄新的綠軍帽,帽子前麵還有一顆縫製的紅布五角星。運動服都是一樣的簇新的李寧牌,雙肩包則各式各樣,有的包癟癟的,顯得很輕,有的則鼓鼓囊囊的。但那些帽子卻給了小菲滑稽的感覺。因為帽子太新,而且每個人的腦袋大小變化很大,所以有些顯得小,有些又太大,有些人的帽子帶歪了,有一個老人甚至把帽簷轉到腦後。隊員的間隔很大,隊伍拉的漫長。書記站在火車旁親自送行,並和每個隊伍舉著紅旗的代表握手。書記的表情凝重,好像有很多感慨,和代表握手時,書記有時會整整他們的帽子,有時雙手抓一抓他們的肩膀,好像在看看他們是否足夠結實,因為即將開始的是一次艱苦卓絕的遠征。場麵比較具有表演性質,但有的代表來到書記麵前時突然立正敬禮,那顯然不是事先安排的,而是發自內心的,還有幾個年輕的老太太則大膽的從隊伍中自行跑出來,上前擁抱書記,表情又激動又幸福,這些可能是書記的鐵粉了。
散場時一片混亂,小菲在拍照,拍時仍然感覺心神不定,拍過後收好徠卡剛要走,有人從後麵叫住了她。小菲心裏一驚,回頭看是李維,但身旁還站了兩名警官。
李維說:如果方便,書記想請你坐他的車回去,和你再聊一聊。書記知道你要走了,但這幾天不斷有各地來觀摩學習的代表團,沒有時間再請你吃飯和你長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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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來臨,站在窗頭,一切才仿佛變得真實。在鄭州的那些日子裏,小菲常有一種錯位的感覺。白天,走在鄭州的街上,像是走在一個夢裏,但在這個夢中有哪裏不對勁了,感覺事物出現了某些微小的偏差,結果一切就都變得似是而非。街道兩邊茂盛的法國梧桐樹也是夢境的一部分,像畫在畫布上的畫,過於的茂盛,但靜止不動,還有騎著馬的巡警和達利永恒的記憶。在鄭州新區展示大廳的沙盤上,展開著新鄭州的宏偉藍圖,一個紅色的亮點,在樓宇間不停地跳躍,在藍色湖麵僵硬的水波上轉圈,毫無重量地飛來飛去,一位身穿藏藍西裝,打紅領帶的年輕的女解說員,頭發水亮,一絲不亂,盤成一個光滑的髻,正麵含微笑,揮舞激光筆,用帶著極為輕微的河南口音的普通話流利地講解著,像是一個高度仿真的機器人:未來這裏將建成26所中國一流的大學,小菲以為聽錯了,問26所?年輕女解說員回答說:對,26所大學,然後熟練地報告出:有工業大學、農業大學、礦業大學、中文大學、中醫藥大學、理工大學、醫學院、機械學院、信息工程學院、航天航空學院、冶金學院、外交學院、美術學院、紡織學院、……像是在說繞口令。在鄭東新區,小菲回到曼哈頓了,走在第五大道的人行道上,兩旁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國際時尚的奢侈品專賣店,但仍然像在夢中,陽光照進夢境,把所有的事物都發生了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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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告訴小菲,我們對你已經很了解,在你來中國之前,我們和查理也已經有過接觸。現在,我們有一些非常敏感的材料想交給你們。小菲當時感覺腦子一懵,一時間竟然搞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麽?她脫口問道,什麽材料?那個男人並沒有回答她的提問,而是繼續說,這些材料相當火爆,有一些涉及到非常敏感的政治內幕。我們知道,這些都是你們最想得到的。那天,陌生男人後來拿出一部手機,打開後蓋,從手機裏抽出一張SD卡,告訴小菲所有的材料都在這裏,然後,又插上卡,合上後蓋,把手機交給了小菲,告訴她隻有在回到紐約的第一個星期天,也就是9月11號,之後才能打開這些文件。如果提前打開,那麽裏麵的內容將全自動刪除。男人讓小菲記住,打開文件的密碼是:299792458。接著,他讓小菲明天就要回到鄭州,然後,要時返回美國,不要提前,也不要滯留。隨後他又叮囑小菲,這件事現在也不能告訴查理,因為她在這裏的一切通話和郵件都是受到監控的。說到這裏,那個男人停了下來,看著小菲,然後說出:在一段時間裏,人類的步履是以千年計數的。想一想,這多令人感慨。剛才小菲一直在聽這個男人講話,被動的接受著他的一個個指令。現在她仿佛看到他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小菲突然感到一種憤怒,想把桌子上的咖啡潑到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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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記的車裏,四麵的車窗都拉著窗簾,車頂亮著燈,小菲局促地坐在書記的身邊,她沒有靠著椅背,而是挺直上身,微微轉向書記,身體顯得有些僵硬。司機的身後升起一塊墨色的玻璃,這樣她一點也看不見外麵。汽車在行駛,書記安詳的靠在座椅裏,不看小菲,仿佛若有所思,緩緩地給她講起了長征。他說:革命早就勝利了,但長征並沒有結束,我們還麵臨很多困難,還要把長征繼續走下去。書記說,當年的那些革命者是一群充滿激情的理想主義者。他們有老有少,在極其困難的情況下,相互扶攜,走完了艱苦卓絕的兩萬五千裏的征程。他們始終是樂觀的,不畏艱險,一路戰鬥,直到取得最後的勝利。長征是人類曆史上最偉大的一次遠征。他頓了頓,仿佛在回味,然後又講解道:在長征剛開始時,紅軍正處在最困難的時候。那時部隊裏彌散著對革命的絕望情緒,林彪當時問出,紅旗還能打多久?這其實是那時人們普遍的困惑。比危險更可怕的是信心的動搖。而就在這個時候毛主席寫下了著名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在最黑暗的時刻,點亮了燈盞,撒下一把火種,他那時就高瞻遠矚準確地預言了中國革命的勝利和取得勝利的必經的途徑。偉人啊!書記把頭枕到了座椅的頭枕上,閉上了眼,顯得很疲憊。小菲仍然微側著身坐在車裏,汽車行駛得極為平穩。外麵一路上,交通管製,警車護駕,道路的兩旁是不斷向後移去的樓宇,商家,比鄰的店鋪,一幅幅廣告,往來川流的行人。她看見在頂燈的照耀下,書記閉攏雙眼疲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小菲的手心裏很濕。這時,書記睜開眼,把手很自然地放在了小菲的腿上,輕輕地拍拍,然後看著她,一邊用手撫慰著她的腿,一邊用一種長者回憶往事般的語氣自言自語地講到:林彪在長征途中還曾經寫過信,要求撤掉毛主席的軍委主席的職務,要剝奪主席對軍隊的指揮權啊!中國革命的曆史證明,凡是有主席的領導,革命就會取得不斷的勝利;凡是失去了主席的領導,革命就會失敗。可後來毛主席對林彪一直器重,委以重任,在解放戰爭中,林彪帶領著四野從東北一直打到海南島,戰功卓著。知人善用。偉人啊!在打長春時,林彪不敢打,幾度想抗拒執行主席的命令。後來證明,打下長春成為整個東北戰役的轉折點。從此,解放戰爭的形勢徹底轉變了。這充分顯示出,林彪隻是一個將才,不是帥才,關鍵時刻缺乏偉人的意誌力和膽識。小菲的腿僵在那裏,感覺書記的手放在她的腿上,十分溫熱,沉重有力。她想把腿從書記的手中挪開,但在猶豫中沒有動。書記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收回了手,側頭看著小菲,目光如炬,小菲心中一驚,坐的更直了。這時,書記突然變得有些激動,提高了聲調,加快語速,說:林彪是一個野心家。後來,想要政變,在主席南巡時他設計謀害毛主席。林彪的兒子林立果都準備好了,要在主席專列經停鄭州時炸死主席,但主席在經過鄭州時,突然要求火車全速通過沒有停留,結果林立果的計劃破產了。林彪又想在主席回京時下手。但是,主席的專列在到達天津時,卻突然又停下來不走了,開始每天在專列上接見各軍區的部隊首長。當時,林彪的心腹江騰蛟準備行刺毛主席,在接受接見時,他兜裏裝了一把手槍,子彈上了鏜,保險都打開了。那時他就是這樣揣著手槍走進了主席的車廂。在進主席車廂前沒有任何檢查,主席的車廂門口也沒有警衛員站崗。當時,主席就一個人坐在專列車廂,靠窗的桌子旁,一邊吸煙一邊專心地在看書,桌子上放著煙灰缸,紙,墨和毛筆,還有一杯綠茶。江進來後,主席就放下書,繼續吸著煙和他談話,他們談了些什麽,現在我們都不知道了,但在和毛主席談話的過程中,江一直就站在主席的麵前,但始終沒有敢把手伸進兜裏掏出槍來向著主席射擊。接見江騰蛟之後,毛主席的專列突然全速行駛,當晚回到北京,林彪的陰謀這樣就徹底的破產了。這時,書記轉回頭,再次閉上眼,頭仰在座椅的後枕上,這一次他把一隻手放在扶手上,不停的敲著,仿佛在思考著要說出重要的事情,沉默了許久,才又睜開眼睛,轉頭看著小菲用疲憊的聲音問道:你知道林彪最後的結局是什麽樣嗎?小菲仍然端坐在那裏,身體更加僵硬,微微側向書記,她一直在聽書記的講話。但當書記問到自己時,她卻看著書記一句話也說不出話來了。書記仔細端詳她,然後又轉回頭,重新閉上眼睛,和藹而耐心的說:你們這一代年輕人啊,都已經不知道這件事情了。你又生長在美國。可當年這件事震動了整個世界。林彪陰謀敗露後和老婆、兒子連夜駕機叛逃蘇聯,在蒙古溫都爾汗墜機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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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鄭州前的最後一個夜晚,顧小菲坐進出租車在鄭州的市區漫遊,像穿梭在光的河流裏,再一次感覺鄭州隻有在夜晚才變得真實。二七廣場、火車站、紫荊山、花園路、中原路……。一切既真實又親切。而明天就要飛回美國,此刻看著鄭州的街道,小菲卻又想起了《上演謀殺》,再一次想到爸爸說的,她永遠都是一個中國人,現在她也相信了,是因為她知道了她的那些同胞和祖先受過的苦難,是那些苦難使她永遠的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一個中國人,意味著什麽?這很簡單,也很複雜,甚至過於複雜。她再次感到自己將死在這塊土地上,這種感覺有一種美感,但同時在小菲心頭投下一道陰影。汽車行駛,窗外時光流逝,她在接近某些東西,同時在遠離著另一些東西。小菲看著窗外鄭州的街道,心思遊離。這時汽車駛進了二七廣場,二七紀念塔被燈光從下到上照得晶瑩剔透,小菲在第一眼看到時就立刻被感動得無法自製,她把臉貼在車窗上,但這時車在平穩地轉彎,那座塔就勻速的向著她的身後另一側方向移去,小菲也在車座上欠起身跟著轉頭,雙手扶在車窗上,臉在車窗的玻璃上壓得變了形,塔在漸漸遠去,這時汽車又開始向另一側轉,那塔就消失了。小菲急得直拍車窗,她讓司機再繞回去,問司機這是什麽塔?司機告訴她是二七紀念塔。他給小菲講解說當年共產黨組織鐵路工人大罷工,後來被國民黨鎮壓了,槍斃了一個叫施洋的律師,還打死了52名工人。司機說他也喜歡這塔,尤其在晚上。這麽多年每一次看到都喜歡。但是現在工人再也不能罷工了。小菲問為什麽?司機說因為罷工已經成為非法的啦。由於共產黨當年親自領導過工人罷工,所以他就最懂得怎麽能不讓工人罷工。而且現在的人都怕死了,也沒有人想再去罷工了。就是的,好好活著吧,多好的時代啊!現在怎麽還不能掙到口飯吃。我就從來不生氣。隻要餓不死,每天都樂樂嗬嗬的。活著就最大的成功。司機說完為他的幽默嘿嘿地笑了。車轉了一圈,又回來啦!再次看到二七紀念塔,小菲仍然感覺她美得難以描述,真想叫司機就地停車,她打開車門,赤腳走下車,穿過車流,徑直向她走過去,走到她的跟前,仰頭坐在她的腳下,和她對視著望著她。司機這次特意開的很慢,保持安靜,但後麵壓了車,響起一串煩躁的喇叭聲,汽車隻好又提了些速。突然響起的喇叭聲驚動了小菲,讓她有些不安。這時她看著二七塔想到了紐約紐約的雙子塔。那個曾經的美國的象征,但現在早已不存在了。和眼前的這座塔氣質完全不一樣,這樣她就想到了山琦實。她不能確定山琦實在設計雙子塔時,是否會預感到有一天它會轟然倒塌?這個出生在美國的日本人,還有誰會比他更矛盾呢?小菲在照片上見過山琦實,彬彬有禮但眼睛裏流露著一種神經質的拘謹和不安,這個外形瘦小的日本人,為美國設計出1360英尺高的雙子塔,巨型建築和轟然倒塌,成為他一生的宿命,還會有誰比山琦實更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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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山琦實接受聖路易斯市的委托,設計一批低收入住宅。那時,現代主義已經日薄西山,作為現代主義設計的代表人物,為了表達他對現代主義精神不亡的堅定信念,山琦實仍堅持采用典型的現代主義設計手法。這批九層的建築群落,整齊排列,沒有任何裝飾,預製構件的功能主義特征和簡單的工業材料使得樓群顯示出極度的冷靜,毫無情感,簡單到了令人無法承受的境地。住在裏麵的居民普遍感覺這裏麵有一種可怕的安靜,在裏麵住久了會有一種讓人要瘋掉的單調感。雖然這是為低收入窮人提供的福利住宅,人們還是紛紛遷出。住宅樓於是長期空置。終於在1972年市政府不堪其財政負擔,隻得決定把這個巨大的建築群炸毀。一生中兩個代表性建築竟然都被炸毀了。而在感情生活中,山琦實的經曆仍然是奇異的。他一生四次婚變,而最終又回到第一任妻子的身邊,與她複婚。山琦實的世界始終是矛盾的。
大樓炸掉後,查爾斯·詹克斯評論:普魯伊特——艾格大廈倒塌之後,我們開始進入後現代建築的錯綜複雜的矛盾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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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已經置身於一個錯綜複雜的矛盾的後現代的世界。
在鄭州的夜晚,小發突然覺得那些陌生人找到她的方式是十分荒誕的,甚至他們試圖通過她,通過美國的媒體打擊對手的想法也是荒唐透頂的,簡直像是一部好萊塢大片。她這時才突然意識到這裏麵似乎有問題,更像是個圈套或者小孩子開的幼稚的玩笑。會不會是具有幽默感的書記和自己開的一個玩笑,並無惡意,等自己一打開那些文件才恍然大悟,那時自己麵對書記將十分尷尬。可是,這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事關政治,和大國關係。小菲否定了書記在開她的玩笑的想法。但仍然無法相信這是真實的。她於是記起小峰曾經對她說過:這個國家裏發生的一些事情就是難以想象的。有時候,有些應該發生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有時候,有些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發生著,是一次又一次地發生著。有些事情是明顯荒謬的,簡直荒謬透頂,但它們都是真實的,以嚴肅的形式真實地發生著。明明一些挺聰明的人卻一本正經的做著顯而易見的蠢事,瘋事。一次又一次,周而複始的重複。但是你要記住:這一切都是真實的,而且這一切都是有著深刻的必要性,這些做法在那裏就是最佳選擇,是生存選擇的結果。那裏的人沒有一個是笨蛋,當然也談不上有多少智慧。汽車又一次駛離了二七廣場,顧小菲再次扭身望向夜晚中的二七紀念塔。而那通體光明的塔正在離她越來越遠,越遠就越美麗,也就越虛幻,她就又一次不知道到底什麽才是真實,什麽是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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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鄭州回來的第一天,小菲一夜都沒有睡好,一直在做夢,中間醒了兩次。第一次醒時仍然迷迷糊糊,以為自己還在鄭州。看見窗外的天一片漆黑,看不到月亮和星光,感覺奇怪,(因為,在鄭州賓館的房間,小菲晚上躺在床上能從窗口透過白紗窗簾看見外麵的月亮。)考慮了一下是否要下床,走到窗前看一看,在考慮的時候就又睡著了;第二次醒來後,下了床,走到窗前看見了紐約夜晚的燈火,像坐著一艘飛船突然接近了一團恒星密集的遙遠的星雲。看後她就上又床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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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秘在請小菲吃合計燴麵時,聽說是李維一人接的小菲,臉上露出一絲吃驚的表情。小菲走時又是李維一個人開車送她。小菲感覺李維和接她時不一樣了,仿佛心事重重有話想對她說,但一路是什麽也沒有說。在離開鄭州前,李維請小菲喝茶。那次,隻有他們兩個人,李維沒有談鄭州的事情,而是一地回憶他在美國的留學生活。後來談到了咖啡。李維說到後來仿佛已經完全陷入了回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