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的兩維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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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爾的摩下午5點30分-18

(2012-10-18 16:47:01) 下一個

我終於離開地球了。是的,我沒有做夢,也沒有瘋,我現在正坐在距離地麵一萬兩千米高空中的美聯航的班機裏。從北京飛往底特律。這是我第一次離開父母,第一次離開家,第一次坐飛機。在一開始我惴惴不安地感受著飛機的每一下顛簸。每一下顛簸都讓我飛快地回想起我的一生、爸爸媽媽和我遇難後世界的樣子。在終於放鬆下來之後,我看到麵前小屏幕上的即時飛行圖,飛機正在兩個點之間緩慢地移動,載著我從記憶飛向幻想。我終於可以閉上雙眼,忘掉我的生命會以何種方式結束,而開始暢想我在美國的生活會以何種方式開始……

“我們是先去實驗室,還是先去我住的地方?”一坐上來接我的老趙的車子,我就迫不及待地問。“實驗室先不急著去,不過你住的地方我還沒有租到。”“那怎麽辦?”我頓時慌得不知所措。老趙像是個老江湖了,他輕鬆地說:“不要緊,我們先去張牧師家裏看看。”張牧師?我又不信教,他家能行?我想再說些什麽,可是車子在機場的路上停停開開,已經把我晃暈了。我趕緊使勁攥著車門兩眼看著窗外,一句話也不敢再說了。

第一次看到美國的House真大啊,上下三層帶著地下室。我在張牧師家頂層的小屋裏,洗了個澡,小心翼翼地收拾好浴室。走出來,關上燈,坐在床邊開始感受到黑暗中美國的氣味。那是一種陌生的味道,有點甜,熱乎乎的,是一種異國他鄉的味道,有些令人興奮又有些令人不安。那個時刻,我突然感覺畏懼,想回家了。

我設想過很多種不同的方式,但最終也沒有想到我在美國的生活是以這樣的一種方式開始的。

生活總是超出了我們的想象,通常它既不會像我們想得那麽好,也不會像我們想的那麽糟。生活就像過山車,一會兒下去了,一會兒又上來,嚇出你一身汗。不過,不用擔心,在一般情況下,車子會一直呆在軌道上,你會安全地走到頭兒的。

不過,那隻是一般情況,有時車子也會飛出軌,一切就都結束了……

“結束了嗎?還沒有開始就結束了?為什麽會是這個樣子?”

已經是深夜,我一個人坐在實驗室思緒混亂。

有時毫無目的地敲幾下鍵盤,有時又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幾隻黑色的鳥停在電線上,一動不動。昏黃的路燈下道路空空如也。偶爾有一輛車開過,鳥兒忽地一下展開巨大的翅膀無聲無息地飛進夜色之中。

如果有一隻白色的鳥從這無邊的夜中飛過,那這夜晚將是如何的荒涼。

這幾天我一直是這樣,一個人在實驗室坐到深夜。當實驗室裏人去樓空,一切都安靜下來時,在我的腦子裏,就會生長出一根根奇怪的深青色的藤條,扭轉著向空中伸展,張開無數的觸絲相互纏繞盤旋,把腦子塞得滿滿的。

我想想清楚,在過去的這幾個月裏發生的這些事情,但我稍一停頓,就一下子跌進了更遙遠的過去之中。我隻要一想就好像掉進了一個歲月的萬花筒,過去那些人,那些事,五光十色,紛紛走過來圍繞著我開始旋轉,越轉越快,最後變成一個光的漩渦,嗖的一下,把我吸了進去……

如果那隻白色的鳥在這夜裏停下,那遠方的河流也會靜止

但當黎明又一次到來,

幻像將會消逝,

而那時的河水已經走遠,走得太遠了。

第一次見到她,應該是在夏遠的Party上。但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因為我根本不認識夏遠,而她說她也沒有受到邀請。那我們怎麽可能遇到呢?如果錯過了這次Party,那我們就永遠不會相遇。但卓這時來找我了。是卓叫我一起去的,正好我開車,卓那時還沒有車子。而她呢?記得她好像說那天她是和他一起去的。於是我們就注定了要相遇。如果把我們過去走過的地方連成線,那我們相遇的這一點將會是多麽的奇妙!但在過去的那些點中,我還錯過了什麽?而他又是誰?叫什麽名字呢?記不起來了,實在記不起來了。記得他那天做了一盆麻辣豬心,很地道,我還特地向他學習了麻辣豬心的做法。做法我也忘了,但是他叫什麽名字呢?她說她是來為他女兒拍幾張肖像。對,她也喜歡攝影,是啊,她也喜歡攝影。

“你來在這給我拍一張。”她笑著把相機遞給我,不由分說,也沒問問我會不會照相。她個子不高,長得卻挺漂亮,典型的一個川妹子。對的,她是說她是成都人,性格開朗,愛說愛笑。是啊,她可真愛笑啊。我說什麽,她都笑,哈哈地笑,那笑聲真好聽啊。可是她又是誰,她又叫什麽名字呢?記住那些笑聲是容易的,但記住那些名字可真難。我老是記不住名字,姓李?或者……唉,記不清了。真的記不清了。她應該是鄭紅的Roommate。我和鄭紅可是老交情了,當年在協和我是救過她一命的。那時候鄭紅的課題卡住了,做了兩年半,沒有滿意的結果,急壞了。我當時也不知怎麽搞的,就突然有了個想法。其實早就跟她提過,不過開始她可沒把我這個半路出家的小師弟放在眼裏。現在有病亂投醫,終於同意試試。結果,一試,行!於是我們加班加點狂幹了半年,發了一篇PNAS,我們可是TRACKII啊!那半年的時光真幸福!你發現了點什麽,一做是真的,就成了。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都過去了。

“我看你不如站在那照,那顆柳樹的形狀挺朦朧的,後麵還有湖水,照出來應該挺美的。”這可能是我第一次提出關於攝影的建議。以前我一直不喜歡照相,也沒怎麽照過。後來我們從協和畢業了,沒想到,我們這幫人裏居然有好幾個都到了BethesdaNIH,那離Bayview不算太遠,每回聚會我都開車過去。在這次聚會上鄭紅的Roomate小四川也加入了,她可真愛笑啊!“哇,真的挺好。給,相機你就拿著吧,今天你就負責給我拍照了!”“好好,那我就是您的專職攝影師啦!”她聽了又開心地笑了。

很快,我就發現照相挺有意思。你需要觀察、思考,還得有點想象力。和在實驗室裏做科研一樣。但是,麵對一群小姑娘你是不會感到枯燥的,也許吧。那天是五月,晴朗的一天。我們在一個大公園裏BBQ後,開始散步。四周都是草坪,綠油油的,還有小溪,遠處是樹林。大家鬆散地走在坪間的小路上,彼此時前時後,有時說上一兩句,有時就低著頭靜靜地走。我就跟在她們後麵,當幾個女孩子走成一排時,我舉起了相機。

“你為什麽要買Nikon ,而不買Canon呢?”對著麵前清秀的她,我隨口問道。“對,她們總是問我這個問題,我當初一看Nikon就喜歡,所以我就買了。”“ 噢。”我抬眼看了她一眼,接著又垂下眼吃我的麻辣豬心。好有性格的一句回答。我感覺心裏挺喜歡她的,可能是因為她長得漂亮吧。男人嘛,都是這樣,一見美女,就覺得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感覺,覺得肯定和她前生有緣。如果在海澱轉上一天,那他的前世今生肯定要開始於宇宙大爆炸之前了。這麻辣豬心可真辣啊,我一邊張開嘴吱吱啦啦著吸著涼氣,一邊抬頭向她笑了笑。那是在遠的Party上,見到她不過20分鍾,說了幾句話,然後她就走了。不過我們互留了Email,她的娟秀的字現在還在我的這個小本子上,但她並沒有給我發Email

我為什麽會在那個時刻舉起相機,按下快門?有那麽多的時刻,那麽多的場景。

按下了快門,我回放了剛拍下的這張照片,在看到它的時候,我的那種感動直到現在仍然記憶清晰。在我的一生中我第一次被一張照片打動了。我第一次發現了光,發現了光線竟然會是如此的優美。這是一張畫或者一篇文字所無法做到的。照片裏她們五個人並排走著,有的低著頭,有兩個還輕輕地牽著手。五月的陽光溫情的灑下來,照在她們的皮膚上,反射出來柔和的光澤。我覺得被一種東西觸動著,一種美好的東西。是生命?是青春?還是被凝固的那正在逝去的時光?我也說不清。其實那隻不過是一張普通的小卡片機拍下的照片,在我們每個人的一生中,可能都會拍到過,拍到過很多張類似的照片。但隻有這一張,在這個時刻,深深地打動了我。我把這張照片給那五個女孩看時,她們沒有一個人表現出特別的興趣。我有些生氣,我對著她們大聲說,“你們真的老了。不過我找到給你們拍照的最佳方法了,那就是拍背影,這樣就照不出你們臉上的皺紋啦。”我惹了大禍,接下來我聽到了四周母獸的嚎叫……

我抬起頭,又看著窗外。

男人是疲憊,

女人是夜晚。

男人是呼與吸,

女人是呼吸間的星空……

城市裏沒有真正的夜晚,夜被燈火戳得千瘡百孔變得殘破不全。想到當時她們的表情,我不禁笑了。女人啊。不過小四川後來悄悄地對我說,其實她很喜歡這張照片,但隻能跟著大家,當時不方便表示,說完她又嘿嘿地低聲笑了起來。正是這張照片讓我決定開始攝影。不是照著玩玩,而是認真用心地拍一些東西。我想拍下來那些讓我感動的光,記錄下我的生活。那是誰說的?“如果我不去拍,那麽人們就永遠不會知道有些時刻曾經存在過。”現在在這夜深人靜的實驗室裏我想,可能,如果我不去拍,那麽有些時刻,就跟本不會存在。我現在已經知道了,照片不是真實的。你在一張真正打動你的照片裏看到的不是存在的真實,而是一種內心的真實。這就是為什麽一張照片、一個影像可以讓你如此感動,你看到了一個在你內心深處的影子。你一直在苦苦尋找,但你並不清楚你找尋的是什麽。一直以來她在你的心中隻是一種模糊不清的東西。直到有一天,當你走在街上,當你置身於人群之中,當你在Photoshop裏拉動著曲線的時候,你突然看到了。她就在你的麵前,清清楚楚。於是,你的心一下子亮了起來。她就在那裏,一直就在你的心中,而現在,清清楚楚。

但我卻從來沒有拍下過一張她的照片。而現在她的樣子在我的心中已經模糊。記憶中的臉永遠是一張模糊的臉,一次次,你徒然迷失在細節的追尋之中。其實那隻是一個概念,關於優美或者淡雅,關於冰涼或溫存,關於安靜或熱鬧,關於夏天的一場雨,或者海風中鹽的味道……。這就是為什麽人們在看到了那些年代久遠的老照片,那些老照片裏的街道,家和我們的親人朋友時,心中一層層感情的波瀾就會無法抑製地湧來。每一個影集都是一座傷感花園,在那裏,鮮花靜靜開放,永遠不會落去,永遠美麗、快樂而憂傷著。

我累了。這麽多天,每天一個人就這樣在夜晚坐在實驗室裏,想著這些往事。

“你是學什麽的?”“我在工作。”“那你是幹什麽的?”“我在工廠裏上班。”“工廠?”“怎麽啦,你看不起工人麽?”“沒有,你具體是幹什麽的?”“我是造紙工,生產手紙的。”她笑了,顯然開始懷疑我了。她抽出桌上的一張紙巾,裝模作樣地擦擦嘴說:“這就是你的產品了?”我煞有介事得把紙巾從她手裏拿出來,放在桌上,又搖頭,說“不不,我生產的Paper不是在這用的。”我又指指衛生間,“一般他們都被丟到那裏了。”小姑娘一下子明白了,哈哈大笑。“別胡鬧了,你是哪個係的?”“我是沒戲的”這就是那天在遠的Party上,我正在逗麵前的這個小姑娘。多開心啊!轉眼歲末,一年來跟卓跑了不少Party,已經悟出了點趴經。碰到小姑娘就逗兩句,碰到小夥子就拍拍肩膀,有好吃的你就吃吧,有好玩的你就玩吧,差不多了拍拍屁股就走吧。回到家裏用熱水洗洗腳,關了燈安心睡覺。

Party多了,也就老了。老麵孔,老段子,甚至吃的都是老樣子。新人不一定就有趣。歲末了,這一年的實驗終於看到曙光,攝影也玩出了點感覺,一切都挺好的,就等著一年順順當當地過去吧,也沒幾天了。就在這個時候,她在我身後推開了那扇門,走了進來。

以前沒有見過她啊。她叫什麽?什麽慧子?沒聽太清楚,好象是什麽慧子?這個名字挺怪的。四個字,可又不是日本人。可能不是真名,像是筆名或者商業用名什麽的,不會是外號吧?總之挺怪,我們的圈子裏自我介紹時都會告訴你自己的名字,就是寫在護照和身份證上的那個。頂多像我會跟你說:我叫立。亭亭玉立的立。聽她說她是和他一起來的,給他女兒在Party上拍幾張肖像。這句話我聽清楚了,一下子精神來了。

在我決定攝影時,我知道今後我的生活會因此有一些改變。但我從來沒有想到當我按下快門時,會打開了另一個世界。那個本來是離我幾邁之外的另一個世界。這個距離本來應該遙遠得我一輩子都走不到,甚至根本不會意識到還有這樣一個世界的存在。

我們還在走著,後來,太陽都快落山了,於是開始往回走。我已經給她拍了不少照片。每拍一張她都會迫不及待地拿來看,而且每次都是從第一張看過一遍。現在再回去的路上,她又開始一張一張地仔細地看著自己,那表情很享受。“我挺自戀的。”她一邊看,一邊對我說。“每個人都自戀,不過像你這麽自戀的,都不像人了,像外星人。”“我知道,我就是特別喜歡自己。”“你也應該用一些時間喜歡一下人類,比如,你能不能也看我一眼。”她咯咯地笑著漂了我一眼。“唉,不是這種眼神。”我接著說,“我認識一些人不喜歡看自己的照片。”“他們不喜歡自己?”“也可能他們太喜歡自己了,總覺得自己應該比照片裏的樣子更美更帥一些吧!會有人真的不喜歡自己真的恨自己嘛?”“可能會有的吧!什麽樣的人都會有的”“不知道,開始的時候人都差不多,但後來就不一樣了。我給你拍的你還喜歡嗎?” “喜歡,都喜歡。其實我覺得我現在的照片比從前的要好看。”她可真是個有意思的女孩子。“那您就堅持拍下去吧。我一直有一個疑惑,人到了天堂時是什麽模樣,是8歲時的你?18歲的你,還是283848歲的你。我想到這些就會煩惱。因為我沒辦法確定那個年齡的我是最好的,我都喜歡,又都不喜歡,那應該讓那個立一輩子留在天堂呢?您就沒這個煩惱了,什麽時候死就什麽時候直接進天堂,連整容都省了……”沒等我說完,她就仰頭在暮色中哈哈大笑起來……

我抬起頭,偏身向笑聲的方向看去,她就站在那正和夏遠自我介紹著。我看到了她手裏拿著一台Nikon單反,大家夥,挺專業的。你聽到了嗎?她是來給那個麻辣豬心的女兒拍肖像,不是隨便玩兒玩兒,挺專業的。

我決定不再坐下去了,於是我站起來,向她走過去。我停在她的麵前,伸手指著她左手裏拿著的那個大家夥。她卻有些局促地伸出了右手。我們多少有些尷尬地握了一下手,隻輕輕地握了一下,就撒開了。但我還是感覺到了她的手指纖細,很涼。是啊,那輕輕的一握讓我感覺她的手很涼。麻辣豬心站在一旁,我又重新指了指那個大家夥。說實話,我當時的興趣全在那台相機上,並沒有太注意她,盡管她很漂亮。不過我對於漂亮的女孩已經有一些心理抵抗了,我從前的女朋友都挺漂亮的,但她們最終會把你那顆心給鼓搗碎的……

那時,我就低著頭站在她的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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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如生花 回複 悄悄話 一張照片,留下的不是存在的真實,而是內心的真實.
這就是為何一張照片讓你如此感動,因為你看到了你內心深處的影子.
夏如生花 回複 悄悄話
這個領悟很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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