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自《漫談美與愛情的哲學意義》【10】第三章和第六章
圖7. 布賴斯峽穀國家公園(Bryce Canyon National Park),位於美國猶他州。拍攝於2018年11月中。
2018年深秋,我去美國西南部的布賴斯峽穀國家公園旅行。公園內豎立很多巨石,向上看高聳雲天,向下看澗壑幽深。巨石群氣勢磅礴,色彩鮮豔斑斕。遊人們開車入山,沿盤山公路每隔幾分鍾就能遇到一個觀景點。人們紛紛停靠,下車看風景。公園非常大,看風景的人可以走入石陣深處,所以每個觀景點通常看不到幾個人。身處如此雄偉壯觀的大自然,人會情不自禁地肅然起敬,仿佛身心被洗滌。山穀裏靜謐安詳,清幽絕俗。觀景點的氣氛有點像圖書館裏麵,大家都默不作聲,偶爾說話也輕聲細語。
但我遇到一件可笑的小插曲。我的車恰好與一輛載著國內旅遊團的大巴同時停靠在一個觀景點。他們一群人下車後,停車場立刻嘈雜得就像國內長途汽車站。為躲避,我順階梯向下走,停在峽穀的半山腰,類似上圖中拍照位置,四周一下子清淨下來。我背靠岩壁,上方不遠處就是停車場;向前望,可看到遠方巨石腳下零星幾個人。但幾分鍾後,我身後高處突然傳來吼叫聲,嚇人一跳。一位中年女士操著江蘇話或浙江話高喊,
“老張,充電寶在哪?我手機快沒電了!”
在我前方幾十米的低處,一個男人沒好氣地喊回來,
“在我包裏,座位底下,你自己找!”
那位女士再扯著嗓門埋怨,
“我找過了,沒有!你到底放哪啦?”
那位男士又懟回去,
“怎麽怪我?你自己再找一遍!”
…
之後很長時間,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罵,山穀中回蕩著他們刺耳的叫喊,沒完沒了。我被夾在中間,無處逃遁,心境被擊得粉碎。
我倒不想指責他們違反公德。在美國大家習慣了無拘無束,在風景區裏喊幾聲,也不算大事。但他們讓我感到一股透心的陌生。身處那麽美的風景之中,人會自然覺得,我感到美、被美震撼,你應該和我一樣,也感到美、也被震撼,因為我們都是人。但在當時他們大喊大叫的語氣、內容、方式等,都讓我體會到他們與身邊美景絕緣,絲毫沒被感染。這怎麽可能?什麽人會對這樣的美無動於衷?任何正常人處在我的位置,都會和我有同樣疑問。這些人的心理與我的、或峽穀中其他遊客的,都迥然不同。
美真實存在,人人都有感受美的能力。但我身邊這些穿著時尚、似乎有地位有閱曆、生活富裕的中年人,不遠萬裏特地前來旅遊,身處美景之中,卻與美毫不沾邊。我與他們各方麵都相像,文化一致,語言相近,連長相都差不多。但在那一刻我覺得他們遙遠到怪異。我們本是同根生,什麽時候變得如此不同?
我回想起一件事。1991年我讀研究生二年級時,曾與一位好友結伴遊黃山。我們是本科同學。他畢業後參加工作,到那時已一年多。日落前,我們爬到一處著名景點,人可以站在懸崖頂部,看腳下的浮雲和遠處的迎客鬆。排了很長時間隊之後,我們在擁擠中找到好位置。一眼望去,視野裏終於沒了人群,夕陽為萬物塗上色彩,山川草木仿佛都有了靈氣。但很快朋友就失去耐心,強拉我下來去吃飯。飯桌上我們長談,他說了一大段話,講得很真實深刻。
他說剛才看風景時他突然覺得沒意思,再看我那麽陶醉,就覺得我太學生氣,我們之間已經有了距離。然後他講到他在單位裏的處境。他是辦公室裏幾個年輕科員之一。平時大家嘻嘻哈哈,但心裏都在較勁,因為都想爭奪一個副科長職位。隻可能有一個人晉級。這次提拔後,被提拔人將進入單位領導序列,雖然表麵上工資變化不大,但不公開的獎金會成倍增加。具體增加多少,普通員工根本不知道。而且副科長有決策權,相關單位必然拍他馬屁,在私下裏定期給他送好處。他也將有機會在工作中嶄露頭角,讓單位大領導看見,未來職位還可能更上一層樓。而那些沒被提拔的人,未來很長時間內將不再有機會,要麽長期作基層員工,要麽離開單位。
朋友說他滿腦子都是這次晉級機會。在單位裏他每時每刻與人勾心鬥角,想躲也躲不開,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是熱門人選。再說他也不想躲,因為他確實很想晉級。所以他心很累,才找我來黃山散心。但他根本無心看風景。什麽夕陽、雲海、迎客鬆,他都覺得沒意思。看到我陶醉,他覺得我幼稚、犯傻。他的直接領導出身普通工人,因為自己學曆低,所以討厭知識分子。如果領導看見他像我那樣,會覺得他顯擺知識分子臭架子,炫耀名牌大學畢業生身份。單位裏其他人也會不舒服,覺得他與大家格格不入。那樣的話,他不可能被提拔。別說提拔,在平時工作中都會受排擠,他將完全站不住腳。所以在懸崖上他看到我對風景投入的樣子,立刻警惕起來,怕被傳染,回去上班時表現出來。
在布賴斯峽穀國家公園裏,我把身邊那群遊客與幾十年前我的好友聯係起來。其實前者就是後者變老了。類似情況很多。我在國內參加過各類單位組織的旅遊,也在美國陪同過國內來的參觀團,見識過他們之間如何互動。在酒桌上、旅館裏,人人看似輕鬆,喝酒喝到醉醺醺,說著放肆的玩笑,但其實都在演戲。每個人內心都緊張,即使小動作也經過精心考慮。他們目的倒很淺顯,旁人一看便懂,而且我也理解和尊重。他們要保證團夥裏的領導高興,博得他的好感,為自己前途鋪路。所以領導要喝酒,沒人敢不去。領導要打麻將,通宵達旦也沒人敢離開。很多次我們到了風景點,卻整天呆在房間裏,或喝酒或打牌。這類社交幾乎是他們工作中最關鍵部分,旅遊隻是一個借口。沒人真有心思看風景,當然更沒人感懷什麽抽象的美。
(Ex.10) 欣賞美,看似人畜無害,在現實中卻可能損害人的利益。
在全中國每個單位、每個辦公室裏,到處都是這樣的人。他們兢兢業業,在勞苦忙碌中度過一生,是中產階級和精英階層的主流。論聰明勤奮,他們不輸美日英法德。為生存與發展,他們使盡全身解數改造自己,壓製所有可能傷害自己現實利益的天性。他們幾乎總發現,內心對真善美義愛的向往,包括良心、仁慈、道德感、甚至欣賞美景,都是自己混社會、向上爬的絆腳石。於是他們運用自己最狠的意誌、最高的智慧、和最大的勤勉去壓製這些天性。久而久之,他們就變成了類似布賴斯峽穀國家公園裏的那批遊客、或我好友那樣的人。即使身在美景之中,他們也對美無知無覺。
有人問我,風景之美對人生與社會沒那麽重要,你為何長篇討論它?簡單講,因為它最直白、最少爭議,我討論它能讓最多人產生共鳴。美有共性,這些共性在風景之美中都可以找到。理解了風景之美,也就理解了美的共性。觀察國人如何對待風景之美,可以幫助讀者看清他們對待真善美義愛的總體態度。這正是我的目的。其他類型的美經常造成不必要的爭議。比如人們對愛情的理解五花八門,對愛情之美各有看法。有人說愛情讓人痛苦,裏麵沒有美;有人說自己從沒有過愛情,所謂愛情都是騙人的。即使在名牌大學畢業生中也有那麽多人不相信愛情,令人驚訝。藝術之美、音樂之美、數學之美等,都陽春白雪,每個人感受又不同,不如風景之美利於討論。
(Ex.11) 心中沒有真善美義愛或神,人自覺是動物。
心存形而上的真善美義愛或神,正是人與動物的根本區別。這條真理如此基本,它藏在每個人心靈深處,也包括唯物主義者和無神論者們。我遇到過很多非常聰明的人,很真誠地表示,他們審視過身邊親人朋友和自己內心,發現大家都是動物,他們自己也是動物。這並非空穴來風。當人如此嚴肅認真地自我壓製向往真善美義愛的天性,他當然就變得與動物相近,連他們自己都發現自己與動物之間沒了區別。但我堅決不承認他們是動物,即使他們自認動物、即使他們的各種表現都類似動物。因為我是基督徒,相信所有人都有認識和皈依真善美義愛的潛能。隻是社會過分壓製他們,他們也過分壓製自己,所以這種潛能還沒有釋放出來。
圖8. 重溫柏拉圖著名的“洞穴寓言”【7】。其故事簡單,寓意卻豐富深刻,兩千多年來一直被哲人們津津樂道。它是柏拉圖為所有人指明的人生道路。圖中“人生起點”處,“社會束縛人”部分,人都被拴在柱子上,讓人聯想到戶口製度、疫情期間的“健康碼”等。“社會欺騙人”部分,一隊舞影者隱藏在牆後麵,向人展示虛假幻影,就像今天的宣傳部門和政府控製的教育係統。在“人生目標”處,太陽代表善,給予萬物生命。善有三種表現,分別為真、美、義。
柏拉圖洞穴寓言告訴我們,所有人都出生在虛偽和不自由的環境裏,因為社會欺騙人、也束縛人。人生目標都應該是逃離洞穴,追求真善美義。這個過程充滿挫折與彎路。隻有極少數人戰勝途中所有艱辛與痛苦,最終看見真善美義。絕大多數人在生命結束時依然沒有爬出洞穴。柏拉圖用洞穴代表現實世界,用洞外代表彼岸世界。洞穴裏不見天日,代表現實虛偽、充滿罪惡、醜陋、並缺乏道義。人在這裏沒有自由,看不到真相。洞外陽光燦爛,代表彼岸世界沐浴在真善美義照耀下,比現實世界更真、更好、更美、而且道義終於得到伸張。隻有在彼岸世界裏,人才獲得自由,看到真相。
這個寓言隱藏一個關鍵問題,卻少有人提及。人從洞裏向外爬,經曆艱難困苦,代表人必須付出現實成本,包括花費時間精力、放棄休閑享樂、耽誤升官發財等。但即使爬到洞外,看見真善美義,這些東西都屬於彼岸世界,與現實世界無關,本質上不會為人帶來現實利益。所以人稍加計算就會發現,柏拉圖設計的人生道路隻有成本,卻沒回報,是個“賠本買賣”,誰會願意選擇它?就像那些參加單位旅遊的打工人都知道,風景點裏的自然之美不會為自己帶來利益;趁機與領導搞好關係才重要,才是旅遊的真正目的。柏拉圖似乎不懂這個所有中國打工人都懂的簡單道理。他用這個寓言建議人摒棄現實、追求彼岸世界。至少在主流中國人看來,他是個書呆子傻瓜。
(Ex.12) 柏拉圖主張的人生觀,本質上是個“賠本買賣”。
基督教信仰在這點上竟然和柏拉圖哲學一致。神的世界就是彼岸世界。這兩個概念是對同一本質的兩種理解,大同小異。耶穌要求他的追隨者們為追求神抵禦肉體誘惑,其實就是為彼岸世界放棄現實利益。隻不過基督教在真善美義之後又加上“愛”,並把它們都統一到人格化的神身上。這麽一看,耶穌和柏拉圖一樣,也是個傻瓜。
別看耶穌是當今世界裏約30億人崇拜的主,在活著的時候,他冒生命危險追求神,卻一直無家無業,居無定所,隻招攬了12人的小團夥,人單力薄,還搭上自己性命。從現實利益角度看,他的人生無疑是個賠本買賣。他身後兩千多年來,很多他的信徒也如此。比如華盛頓提著腦袋打江山,成功了、卻不想坐江山,也做了賠本買賣,讓同時代中國人驚訝得如同看到太陽從西邊升起。更早的清教徒們為追隨耶穌,離開繁榮富裕的歐洲,自願來到荒無人煙的北美度過餘生,同樣是賠本買賣。這些事例表明,西方這套教人做賠本買賣的人生觀,雖然看上去傻,至少是可行的,並非天方夜譚、癡人說夢。
但即使在近代中國與西方廣泛交流、國人有機會接觸到全本基督教和柏拉圖學說之後,所有頂級民族領袖們,包括孫中山、袁世凱、蔣介石、毛澤東等,都依然追求實權實利,不願學華盛頓那樣做“賠本買賣”。在小人物裏,與我同遊黃山的朋友,為避免給上司和同事們留下壞印象,連多看幾眼落日都不肯。我在布賴斯峽穀國家公園裏遇到的那些遊客,不屑為身邊美景花一丁點心思。在我參加過的那些國內單位旅遊團裏,沒人願為看風景而缺席領導的酒局。在大小事情上,國人似乎都緊盯現實利益,“無利不起早”,別說跟隨柏拉圖和耶穌的倡議、為真善美義愛或神貢獻一生,就連為不帶來實際利益的美景浪費幾分鍾都毫不含糊地斷然拒絕。如果真有誰在中國腦袋發熱,願意追隨柏拉圖或耶穌,他大概也成不了精英,或保不住精英地位。
幾年前我與同學們討論信仰,就有人問,“真理有什麽用?” 問的人非常真誠。他敏銳地發現真理不帶來利益,類似上述例子裏的那些人發現風景之美不帶來利益一樣,所以他真想不明白為什麽人要追求真理。而更多想明白的人冷眼旁觀。他們早選擇了相反方向,並且毅然決然,“我就要追求現實利益,去他媽的什麽真理,都是騙人的鬼話”。不久前在交大海外同學群裏,還有幾位50、60歲的同學,都是歐美高薪人士,互相倡和道,“凡教我們為某種信仰、原則放棄人生幸福或利益的,非蠢既壞,無一例外”。他們針對的就是基督教和耶穌。人在國內的同學們,花十幾年讀書、從名牌大學畢業之後,為了能向上爬,認真學習酒桌規範、官場習慣等,隻為適應遠比學校低俗的社會。近十幾年,多位在國內混官場的朋友私下裏推心置腹地對我說,“官場就是個黑社會!”他們發現了官場真相,卻沒一個因此離開。原因很簡單,官場裏有利可圖。
為現實利益拋棄高尚,被中國精英視作成熟的表現。在中國社會裏的成熟,經常代表與柏拉圖或耶穌的建議相反,人朝柏拉圖洞穴的深處奔跑,與真善美義愛背道而馳。而且在國人中間,經常越聰明越如此,受教育越多越如此。大概因為受教育越多,人就越相信唯物主義;越聰明,人就越會算計。如果這類情況隻是偶發,或隻發生在少數人身上,也許社會還可能保持基本健康。但不幸的是,在中國這是係統性的、全社會性的,造成名副其實的、個人與民族層次上的精神墮落。又因為幾乎每個成功的人都如此、越成功約如此,大眾羨慕成功人士,所以看不懂、看不清墮落,對墮落無知無感,經常不以墮落為恥,反以墮落為榮。
(Ex.13) 中國精英逐利,與真善美義愛背道而馳,造成民族精神墮落。
基督教信仰與柏拉圖哲學是西方文明的根本。二者都要求人為形而上的真善美義愛而犧牲現實利益。但在堅信逐利的中國精英看來,這套想法離譜到讓他們難以置信。從利瑪竇來華算起,中國與西方交流已近450年;從鴉片戰爭算起,中國對西方打開大門已近200年;從改革開放算起,中西方大規模、全方位交流已近50年。但中國精英們,包括所謂大哲學家、大思想家們如胡適、馮友蘭之流,不但沒接受西方思想,甚至完全沒看懂。其根本原因就在於,在中國人眼裏,人生要做“賠本買賣”,太不可思議了!我猜想這些中國頂尖精英們想不到、甚至不敢想,那麽強大的西方,它背後的思想導師們竟然如此傻!這怎麽可能?
當人麵對2 + 3 = ?的問題,他有無數選擇,1、4、7、9、102、10225 …。有選擇就是自由。但絕大多數人會放棄這種自由,馬上選擇5,因為5在這裏是真理。人有服從、跟隨真理、作真理之“奴隸”的天性。這種內心服從、言行跟隨,就是“信”或信仰。它與現實利益無關,並且可以比現實利益更強大。2 + 3 永遠等於 5,無論我因此得利還是倒黴。我永遠選擇5,即使我將因此倒黴。
(Ex.27) 人有服從、跟隨真理、作真理之“奴隸”的天性。
當人處在美國布賴斯峽穀國家公園、或中國黃山的美景之中,他可以自由選擇喧囂吵鬧、轉頭無視、或駐足欣賞。但人有折服於美、作美之奴隸的天性。大多數人會選擇駐足欣賞,這也是信。當人身居荒島、殺掉其他人可以增加自己生存幾率,但人有不殺無辜的天性。即使殺人不受懲罰、不殺人自己可能會死掉,有些人依然會選擇不殺人。這是“義”。人有折服於義、作義之奴隸的天性【2】。
(Ex.28) 人天生向往真善美義。
生存,是人在現實範疇內最重要需求。信仰賦予人內心力量,有潛力幫助人抵禦生存的誘惑,代表信仰可以抵禦任何現實誘惑。信仰比現實利益更強大,所以柏拉圖和耶穌教導人將生命建立在信仰基礎之上,不要建立在現實利益基礎之上。這二人一點不傻。西方文明跟隨他們教導,才興盛、強大。
(Ex.29) 信仰可以比現實更牢靠,柏拉圖和耶穌教導人依靠信仰。
具體到愛情上也一樣。當淳樸無邪的少年突然發現某個女生非常美、簡直是世界上最美,他當然有恨她的自由,但他幾乎總選擇愛她,為她努力把自己變得更好,甚至下決心為她做任何事,隻求她回應自己的愛,或即使她不回應也行。這樣的男生幾乎總麵臨令人恐懼的障礙,比如怕女生不喜歡自己,或自己表現出愛意後會被嘲笑,在眾人麵前沒麵子。如果還在讀中學,他怕談戀愛會被學校處分、被家長罵、影響高考。如果已經在大學,他怕談戀愛會影響畢業後找工作,或自己養不起女朋友、耽誤女朋友前程,等等。麵對這麽多阻力,還是有些人信仰愛情,決定說出來、做出來、堅持下去,不允許心中的愛情白白流走。這說明人對愛的信仰可以非常強大,有潛力突破現實中所有困難。
(Ex.30) 愛情也是一種信仰。
但主流中國精英在哲學高度上隻相信利益。他們認為廣義現實利益是人的終極驅動力,有且隻有利益才能驅動人,真善美義愛要麽為人的利益服務、要麽就是騙人的鬼話。他們經常達到虛假的自洽。比如他們斷言,愛情就是性欲的複雜表現;人的愛情與天鵝的在本質上一樣。所有為愛勇敢、不顧一切追求愛情的人,隻是性欲需求太強,造成人願意為之付出高昂成本。像羅密歐與朱麗葉那樣為愛而死的人,隻是精蟲上腦,走火入魔,等等。
(Ex.31) 唯利是圖者隻可能有男女關係,不可能有愛情。
他們甚至還認為,2 + 3 = 5隻是約定俗成。如果政府用嚴刑厲法規定2 + 3 = 7,時間久了,人們也會認為2 + 3 = 7是天經地義。在他們的哲學裏,人喜歡黃山美景,就是感官刺激,與雌孔雀喜歡雄孔雀開屏是一回事。他們爭辯,人之所以餓死也不殺人,隻因為害怕嚴刑厲法,就像1960年代那麽多農民餓死也不敢衝擊公家糧倉。年輕王子哈姆萊特對比醜陋的現實與心中理想世界,發出感動天地的歎息,“生存還是死亡,這是個問題”。但主流中國精英們心裏沒有那個理想世界,覺得他生於富貴卻不懂享受,竟然還要自殺,簡直是個神經病。他們還引經據典,“瞧,連我們古人都說過,‘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Ex.32) 唯物論者看不懂真理、正義、理想、或美。
中國精英階層內心世界太過狹隘。世界上那麽多民族,絕大多數歌頌愛情、認為愛情高於現實;中國精英們也跟風歌頌愛情,但內心深處認為愛情隻是性欲的一種表現。絕大多數民族認為婚姻神聖,中國精英們卻不知神聖為何物,隻把婚姻看成利益共同體。我以前討論過【7】,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有自由民主,但中國還是專製獨裁。深究原因,在世界大多數文化裏,人內心既有現實,也有彼岸世界,是二維的。但中國精英的內心卻幾乎都是一維的,隻有現實。別國人謀求現實利益是為了活著,而活著是為了愛情、自由、神等存於彼岸世界裏的內容。但中國精英活著就是為了謀求現實利益,對彼岸世界無知。對於個人,這是生命的悲哀。對於民族,這是精神淪喪。
曆史時而有驚人巧合。柏拉圖(429-347BC)竟然與商鞅(390-338BC)生活在同一時代。大概當商鞅寫作《商君書》、思考帝王們如何才能成功地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貧民時,柏拉圖正在利用《洞穴寓言》教導雅典人追求彼岸世界裏的真善美義愛,從而逃脫社會強加於每個人身上的、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枷鎖。那時中西方都已發展出比較嚴密的社會製度。商鞅和柏拉圖不約而同地發現社會束縛人、欺騙人的本質,但二者的初衷南轅北轍。商鞅為帝王著想,教他們如何強化對老百姓的奴役與蒙蔽。柏拉圖則為個人著想,教人如何擺脫社會的束縛與欺騙,在心靈層次上獲得自由與真理。商鞅與柏拉圖的區別,標誌中西方已走上截然不同的發展道路。
在他們身後幾百年裏,中西方文化以他們的思想為基礎,分別獲得重大進展。秦王采納商鞅的馭民術。漢承秦製,到西漢後期,發展出“外儒內法”原則。中國思想界從此有了明確分工,法家負責研究以嚴刑厲法手段強化國家對人的束縛,而儒家負責研究以教化手段強化國家對人的欺騙。這套治國原則在唐宋達到巔峰。在西方,耶穌(6BC?-30AD?)誕生於西漢末年,創立基督教。聖奧古斯丁(354–430AD) 誕生於東晉時期,將柏拉圖哲學與基督教信仰結合,發展出基督教神學與哲學。基督教哲學突破柏拉圖主義,認為世界的本源是個活的靈魂,而不是一套死的概念。這個靈魂體現真善美義愛,每個人都可以與之做感情與思想交流。
高明的騙子經常不在於他告訴你什麽,而在於他不告訴你什麽。負責愚民的儒家其實有很多好內容。忠孝悌理論雖有不足,但都不是壞東西。儒家最關鍵的愚民成分是它讓中國人遠離彼岸世界。辦法是壟斷思想界,然後以務實為口號遮蔽形而上觀念。我倒不因此責怪孔子。他生活在東周百家爭鳴時代。他提出“敬鬼神而遠之”,完全可能出於“術業有專攻”的考慮,教導自己弟子集中力量務實,把形而上領域留給其他學派研究。孔子身後數百年,漢武帝、董仲舒等人為鞏固帝國統治,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口號,儒家學說才變成愚民工具。
柏拉圖告訴人,你如果想逃脫社會對你的束縛與欺騙,唯一出路就是追求真善美義。耶穌則說,“我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借著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裏去”。《聖經》還說,“主的靈在哪裏,哪裏就有自由”。其意思也是,如果你要自由與真理,唯一出路就是跟隨耶穌去追求神的國。二者都認為人的終極希望隻存於彼岸世界。中國則反其道而行之。繼商鞅馭民術和西漢的“外儒內法”之後,元明帝王們更進一步,不再讓老百姓敬鬼神,轉而宣傳神權依賴皇權、低於皇權。比如《封神演義》裏“薑太公封神”,一個皇上的臣子都可以分封神靈,皇與神孰上孰下,一目了然【2】。共產黨則登峰造極,宣布根本沒有神,堅決打倒唯心主義。總之,曆代統治者為鞏固專製,軟硬兼施,都讓老百姓背離彼岸世界。前文中提及的那些隻知現實利益、無視美、不懂愛情高尚和婚姻神聖的中國精英們,就是這種愚民文化的直接產物。
(Ex.33) 要逃脫奴役與欺騙、獲得自由和真理,信仰是唯一道路。
不過這些煩惱,並不能影響到我對神的信靠與熱愛;倒是自責自己可能違反了“不要為明天憂慮”的耶穌教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