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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和我 -- 回憶我們的青春與愛情

(2017-08-07 10:34:25) 下一個

雪梅和我
回憶我們的青春與愛情

一  引子

二〇一七年七月初,二十幾位在北美的大學同窗及家屬相聚在洛基山上。星空下、篝火旁,我們相互介紹各自畢業後的經曆和家庭情況。幾十年不見,老同學們熱情洋溢。他們追問我與雪梅相識、相愛的過程,和之後的人生履曆。我被現場氣氛感染,那天晚上說了很多話。後來幾天大家餘興未盡,又拉我倆在多個小圈子裏長談,涉及當年我們交往的更多細節,以及對愛情、婚姻和相關社會問題的看法。在坦誠深入的交流中,一件件塵封的往事重新湧上我心頭,其中很多內容幾十年來都不曾想起過。從洛基山回家的一路上,年輕時的各種畫麵繼續在我頭腦裏翻轉,揮之不去。離那段曆史越遠,就越覺得記憶的寶貴。如果不趁早寫下來,恐怕以後會遺忘。於是我開始下筆寫這篇文章,以紀念雪梅和我的青春和愛情。

二  美好的相識

一九九零年上海的春天,在我眼裏顯得特別美麗。六四事件對我的衝擊,因為一個寬待在校學生的新政策,出人意料地開始減退。之前的一年多時間裏,國家和社會經曆了驚濤駭浪。我的生活和思想也隨著大環境跌宕起伏,人迅速成長和成熟。我看人生和社會的視野變得開闊很多,自信心大漲,覺得經過了鍛煉,無論未來如何變幻,我都能夠應付。我也有了新的人生信念,看淡了事業成功、提高自己社會地位等世俗目標。

六四後全國抓捕青年學生,造成民怨暗積,國際觀感惡劣,國際製裁加劇。當權者擔心自己的生存,急於擺脫遭世人唾棄的局麵,所以手段隻好軟化一些,開始甩政治包袱。當時中央命令各級公檢法,除了中央電視台曾公開通緝的少數幾個人之外,放掉其他所有被拘押或監控的學生。這個重大轉變屬於內部政策,從來沒有公布過,但是朋友之間的小道消息既快又準,我們都知道。新政策出台前,警察經常把我關在小黑屋裏,審訊我、逼迫我寫交代材料。我一直擔心隨時被投入監獄。小黑屋之外,我的學籍也成了問題。早在1988年末,交大就正式公布過,我將在1989年秋季免試直讀研究生。但是1989-1990學年過去了大半,學校卻一直不允許我在研究生院注冊。新政策出台後,我的境遇有了明顯改善。警察不再找我麻煩了,交大也對我好些,讓我變成了正式的研究生。我自覺很幸運。但是想到還有那麽多沒有學生身份的人身陷囹圄,我的好運讓我有隱隱的負罪感。我前途茫茫。六四摧毀了原來的人生規劃,但我並不覺得沮喪。相反,這場變故使我領悟到一些社會的本質和人生的意義,外加不用坐牢了,所以我心情大好。

我又正常讀書,鍛煉身體,與同學、朋友們聚會了。一年多以來,我的神經高度緊張。現在突然放鬆,我如釋重負,心情特別舒暢,覺得山也俊、水也秀、連空氣都是甜的,馬路上的年輕姑娘們更是格外靚麗動人。失去過自由才知道自由是什麽,才明白自由在這個國家裏是多麽脆弱。重獲自由,才切身體會到自由多麽美好。我新添了急迫感,要趕緊去做那些想做、但還沒有做的事情,不愧對寶貴的自由。以前我憧憬愛情,但總有些不知所措,所以自我設限、故意躲避。劫後餘生,我變得內心篤定了很多,膽子也大了。再看自己從前的拘謹,覺得實在是狹隘可笑。於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開始毫無羞恥感地注視著校園裏的漂亮女生們,而雪梅就是我眼裏最漂亮、最有吸引力的那個。

我和雪梅的相遇,很大的成分是因為運氣。相識之前,我們好幾年同在交大的徐家匯校園。後來回想,覺得我們應該以前也見過麵,但彼此都沒有留給對方什麽印象。那個春天,天公作美,不知什麽原因,在短短幾天內,我在校園裏多次遇到她。所謂“遇到”,其實經常隻是“遠遠看到”。當時的經驗是,一個魅力出眾的女孩,即使離我50或100米,即使隻出現幾秒鍾,我也能注意到她、感受到她的吸引。這樣幾次“遇到”雪梅後,我就開始心裏向往她了。但那時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沒有任何行動。

不久後,一個星期五的早晨,天氣清爽宜人。我騎自行車路過校園中心的紅太陽廣場,遠遠就看到雪梅和一群女生迎麵走來。她比同行的那幾位高一些,身體朝著我的方向,頭略微偏向一側,正歡快地與身邊人交談,說笑中眉目生動傳神。她的長發帶著波浪,被風吹向腦後;絲絲發梢飄散在晨曦中、熠熠生輝,映襯著她年輕而嬌好的麵容。她上身穿白襯衫,下身是深色暗花長裙,很寬的黑皮帶匝在纖細的腰間。襯衫的肩線和衣袖都挺括有型,與肩臂完美吻合,凸顯勻稱、標致的身材。腳下是高跟鞋,裸露的腳背被墊起,與腳踝和小腿連成一體,白皙頎長。在明媚的春光下她步履款款,柔軟的衣裙隨風飛舞,貼在身體的一側,勾畫出婀娜的曲線。她身姿曼妙、氣質端莊,整個人都散發著逼人的青春氣息。在那個瞬間,我一下子被打動,仿佛她身上的每個細節都在撩撥我的心弦。雪梅的這個形象後來就烙印在我的腦海裏。我試驗過很多次,如果讓我隻憑頭腦裏的印象為她畫像,我總畫這個形象,因為它在我的記憶裏一直鮮活、完整。這麽多年以來,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我會偶爾回憶起初識的情景,就會想到她當時的樣子,曾經的怦然心動就會重新襲來,讓我覺得青春不枉,覺得自己不配這樣的美,是上天特別眷顧了我。

當時在雪梅身邊的女生裏,我認識一兩位,所以需要在擦肩而過時與她們打招呼。但是因為想著雪梅,我心裏緊張,打招呼時肯定顯得很羞赧、不自然,惹來她們一群人哄然大笑。她們笑我,我就更窘迫了。經過她們後,我開始責怪自己沒有用,“不就是喜歡個女孩嗎?何必藏著掖著,直接去約她出來!”於是我計劃騎車繞廣場一圈,重新遇到她們,當麵約請雪梅去晚上的校園舞會。幾分鍾後,我第二次出現在她們的視野裏。可是當我看到眾人臉上的驚訝時,立刻又質疑起自己剛擬定的計劃,覺得這樣唐突地邀請不認識的雪梅、而不約認識的那幾位,可能大家都會覺得尷尬。萬一造成不愉快的局麵,本來的好事也可能變成壞事。這時我的自行車已經來到了她們的身邊,在那麽多眼睛的注視下,內心的猶豫再一次讓我語塞,於是她們又爆笑成一片。我離去後,心裏的決心更大,一定要約雪梅出來!當天下午,我找到早晨並肩而行的女生裏的一位,也是我的好友,請她轉告雪梅我的邀請。傍晚,好友傳話回來,雪梅答應了。我們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三  愛情的成長

我和雪梅的交往,從相識那天起就非常順利。最早的時候,她對我的態度是愉快、溫和、但又謹慎的。她從不主動,但總是體麵地歡迎我的各種邀約。我因此受到鼓舞,很快就每天都約她。那時無論我提議去哪兒玩,她好像都同意。我們去劃船、溜旱冰、參觀畫展、看話劇等等,大概玩遍了交大附近所有適合談戀愛的場所。起初我怕冷場、說得多,而她比較小心、說得少,所以大多數時間我講她聽。記得有次在離交大不遠的一條僻靜小巷裏,我們肩並肩,一邊散步一邊聊天。但實際上還是隻有我講,而且不敢停。她專心聽,卻很少插話;腳步輕快,情緒愉悅,但一路與我不遠不近。我講著講著就沒話說了,於是隻好很煞風景地對她說,“我沒有話說了”。沒想到她馬上說,“你講得挺好,我喜歡聽”。意外被她表揚,我又開始說了。初識的堅冰就這樣在一次次的交流中慢慢融化,兩個人都逐漸變得熟悉和放鬆。後來她的話自然而然多起來,我們交談的內容也越來越深廣。

相識後不久,一次我到雪梅的宿舍找她,正巧她不在,我坐下來等,閑來無事,就有一句沒一句地與她的室友們攀談。當年一間宿舍裏要住七八個同學。一位室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我說,“雪梅最近心情特別好,夜裏經常在睡夢中笑出聲來”。在場的其他幾位女生馬上嬉笑附和,說大家都聽到過。其中一位趁勢揶揄,“她肯定在做夢,夢見了自己在約會!”於是,滿室歡笑。“原來不是隻有我一頭熱!”我心裏一振,特別高興。那時我已經對雪梅情有獨鍾。但是越如此,我就越惴惴不安,覺得猜不透她的心思。室友們的幾句玩笑話一下子抹掉了我隱藏已久的忐忑。“她也喜歡和我在一起!”我的自信心大增。

時間一天一天地流過,我和雪梅逐漸變得親近。人們都說“距離產生美”,但是我越接近她就越覺得她美。在草地上漫步時我牽著她的手、在舞池中我擁她入懷、在不經意間我們對視,隻要看到她、觸摸到她,我就不禁內心蕩漾。曾有過數不清的瞬間,我被她洋溢的少女之美暗暗震撼。她耳鬢邊輕柔的發絲、發絲下溫潤如玉的肌膚、她修長滑嫩的手臂、她身體側影的曲線、她亭亭的腰肢、轉身時她飛揚的秀發與裙擺、當然還有她的百樣笑容,都讓我心醉神馳。她就像一朵盛開的花,每一個角度、每一個局部都蘊藏著獨到的絢麗。她美得讓我經常心不由己地自慚形穢,我怎麽可能配得上人家?但是我察覺到她回望我時目光裏的熱情,她在無聲地鼓勵著我,這個印象支撐著我脆弱、敏感的信心。記得有幾次她改換了衣著風格或發型,然後悄悄告訴我,她選的是她猜我會喜歡的樣子,讓我既意外又感動。她開始對我敞開心扉,讓我明白了她對愛情的渴望。原來她的內心那麽火熱!於是我也更加敢於釋放自己一直扼阻的激情。

有雪梅相伴的日子真是美好啊!因為戀愛,我每天精神亢奮,甚至有了暈眩感,經常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實。就在不久前我還處在命運的穀底、時刻擔心坐牢,怎麽一轉眼我就可以與心愛的姑娘每天廝守在一起、登上了愛情的雲端?我有何德何能,憑什麽得到這麽好的運氣?一次約會的尾聲,我們在花前月下四目相交,我突然多了一份勇氣,脫口而出,“我愛你”。我表白,歸根結底是因為早已不勝感情,但那個時機卻是即興的選擇。早知道最後需要說出這句話,並且我應該比她先說,但是真要說出來還需要瞬時的激情衝破習以為常的怯懦。那天我全無預謀,話說出口,自己也嚇了一跳,心裏惶惶。好在她聽到後非常歡喜,笑靨如花。她的反應令我欣慰,我偷偷地把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把她送回家以後,我依然興奮不已,開始回味,卻有了狐疑,“為什麽她沒有說她也愛我呢?…”

我的幾位好友得知我談戀愛了,就攛掇我把雪梅帶來與大家見麵,於是我請雪梅一起參加他們的聚會。因為她還沒有與我挑明關係,所以我介紹她時隻能簡單地說,“這是雪梅”。即刻,一絲失望,還有一點氣惱,在她的笑容裏一閃而過。在場的其他人大概不會察覺她這麽細微的表情波動,但是我注意到了。我正在追求她,需要揣摩她的心理,所以留心她的每一笑每一顰。大家寒暄完,她把我拉到一旁,以戀愛中的公主姿態,嬉戲裏帶著嬌嗔地下達指示,“以後你可以對別人說,我是你的女朋友!”我立刻心領神會,她終於承認了我們的戀人關係!我心裏竊喜,連連點頭稱是。

但她還是沒有說愛我,並且我逐漸看懂那並非無心之舉、而是她刻意為之。有一次我忍不住問她,“你是我的女朋友,為什麽從來不說愛我?”她隻說還沒準備好。我傻乎乎地追問,“你是不是不愛我?”她說,“那也不是”。於是我的理工男腦袋被攪亂了,不明就裏。之後我們繼續每天黏在一起,但是我時不時陷入自問,“她還沒愛上我,我卻總感覺我們相愛。是我自作多情、領會錯了嗎?”、“我們天天在一起,兩人都非常愉快。她已經很了解我,卻還是不愛我。我憑什麽指望她以後會愛上我?”我心裏找不到錨點,七上八下。她看見我偶爾流露出迷茫,知道我不理解,但不為所動,依然堅持不說愛。

又過了個把月,一天早晨我們像往常一樣見麵,之前沒有什麽預兆或特別的事,她兀然地第一次說了“我愛你”。告白時她一改平日的嬌柔甜美,雙目圓睜,直盯著我,字字句句都帶著嚴肅。我被突如其來的氣氛鎮住,望著她不敢吱聲。接著她開始傾述接受我的心路曆程、過去的感情波折留給她的心得與教訓,等等。她越說越激動,從眼圈發紅逐漸到淚水不斷流下來。她說以前不提“愛”字,因為沒有下定決心,怕說出口未來又不得不反悔;現在她心意已決,誓將我們的愛情進行到底,不畏任何困難。她要我相信她對我的愛情、從此以後把她當作自己的一部分。看著她滿腔真誠,我備受感動。

就這樣,在雙方共同嗬護下,我們的戀情迅速成長。隻短短數月,我和雪梅就從完全陌生的兩個人變成了親密的情侶。這讓我喜出望外。當時交大男生嚴重過剩,女生嚴重稀缺。我隻是一個普通交大男生,在偌大的校園裏挑了自己最喜歡的女生,結果她不但沒有拒絕我,還真與我鄭重其事地談戀愛,真心愛我、溫柔待我,想想看,那對我是多大的快事啊!幾乎每次約會我們都流連忘返,直到深夜才不得不準備告別。然後我送她到她的宿舍樓下或家門外,看著她依依不舍地走進房間,我就立即開始盼望和計劃下一次見麵。隻要在一起,不管做什麽事我們都興奮、開心。我們開心,其實就是因為在一起。

比如有一次我們相約去思南路上的孫中山與宋慶齡故居參觀。當時那裏遊人稀疏,遠不像後來的擁擠。孫氏夫婦的家居完全是美國式的,絕大部分用品都是西洋貨,精致實用。屋外有小花園和網球場;宅院在鬧市中取靜,溫馨舒適。我們徜徉其中,睹物思人,感受曆史,覺得與偉人很貼近。參觀結束,我們意猶未盡,工作人員就建議我們去看看宋慶齡陵園,就是原來的萬國公墓,離交大校園不遠。於是我們奔到陵園,先在大廳裏瀏覽關於宋氏家族和上海開埠的圖片展覽,然後我們走出房間,走進肅穆的陵園深處。四周鬆柏翠綠,靜謐安詳。我和雪梅手拉著手,在下午溫暖的陽光下,流連於中外名人們的墓碑之間,閱讀碑文,懷古傷今。後來談及此事,我們都覺得好笑。在墳堆旁邊約會,我們還覺得好不愜意。

最開始,我被雪梅的容貌吸引所以追求她,但相識後我很快就迷戀她整個人。她誠實。生活中很多人為麵子、或一時方便而撒小謊,她完全沒有這樣的習慣,在這點上我們很投緣。她聰明,懂大義,講道理。她愛笑,也愛哭。她溫柔、細致,經常在點滴處為我著想,讓我感到從未有過的溫馨。有過一兩次,我們在重要的事情上有誤解,兩個人都很心痛。但認真解釋後,誤會與隔閡也就煙消雲散了。我們相見恨晚,都很珍視對方,所以從來不吵架,也沒有一般戀人之間常見的、莫名其妙的小別扭。關於這一點,我本來並不自知、覺得理所當然,不承想鬧出笑話。

一次我和雪梅去外地旅行,在當地找到已經工作的老同學,也是一對戀人。他們住在單身宿舍裏,正好有空床位,就好心地請我們同住。之後幾天,我們四個人一起遊玩,形影不離。我發現那對朋友時不時就突然互相不講話了,也看不出有什麽具體原因。因為自己沒有類似的經曆,我就想當然地以為,他們在玩幼稚的戀愛遊戲,就是假裝生氣、等對方哄自己。於是我借此開玩笑,拿他們尋開心。幾天後我們告別時,那位女生看我的眼神裏隱藏著一股惡毒。而我因為心裏坦蕩蕩,當時也沒往心裏去。很多年以後同學聚會時談及與他們的那次見麵,我才想通事情的前因後果。當時他們在鬧別扭,戀情經受壓力、心裏不好過,而我在那個時候取笑他們,觸及他們的痛處,所以他們有點怨恨我。因為我和雪梅不鬧別扭,所以在當年我全然不懂這種戀人之間的小摩擦、小矛盾。與這對朋友在一起的幾天,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別人的戀愛,造成判斷出錯,把他們鬧別扭當成了調情。希望他們原諒我的無心之過。

現在回頭看,當時的我隻知道自己喜歡雪梅,就不顧深淺地追求她。我愛她的人,卻不了解她的生活。我那時有很多不現實的觀念,也缺乏言談和處事的圓通,不會從她的角度想問題。這一半是因為我沒有經驗,另一半是因為我故意躲避世故人情。比如在相識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對她的基本境況都知之甚少。我潛意識裏不想知道她的家庭背景、畢業分配、工作情況等,怕那些身外之物給我們添亂、幹擾剛起步不久的愛情。我沉醉於熱戀之中,沒心思顧及其它。她比我清醒,從沒忘記現實和長遠。我的不諳世事曾經有很多機會在兩人之間引起尷尬或不快,但她包容了我,並且做得含而不露,保護了我初識時的熱忱,使我們的關係起步得平順、愉快。如果她像我一樣不成熟,我們不會相處得那麽好。她很早就在心裏接受了我,並且言行溫柔得當,鼓勵著我在愛情之路上滿懷激情地向前衝。

我們的戀愛,身邊的老師、同學和朋友們都知道。實際上,我們的故事在當時的學校裏產生了小小的轟動效應,隻是因為一位各方麵條件都沒有“缺陷”的上海女同學、和一位不太可能留在上海的外地男同學一本正經地談戀愛。這個簡單的故事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他們不太相信我和雪梅的關係會長久。而我缺乏社會經驗、盲目自信、外加對別人的心態向來遲鈍,所以對身邊人的懷疑眼光毫不體會、也毫不在意。

戀愛中有很多趣事,比如我第一次知道雪梅父親的身份,過程就很好笑。那時我們已經熱戀幾個月了,天天在一起。一個早晨,雪梅匆匆來我宿舍,說要改變當天的計劃,因為她父親要與她一起去見係裏的老師,討論她的畢業分配問題。我說,“你去陪父親吧,他來一次不容易,你多陪他在校園裏看看”。雪梅說,“不用,他的辦公室離係辦不遠,他是交大教授…”寥寥幾句之後她就轉身離開。我被撂了下來,意外有了一段空白時間,就禁不住胡思亂想,越想越擔心。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父親是交大教授,她模糊的描述又讓我以為是我們係的教授。我認識我們係所有的教授,他們也都認識我。我當時想,我不小心找到了哪一家的女兒呀?難道這幾個月以來她父親一直在暗中觀察我?幾個小時以後她回來,有機會講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她父親是其他係的,我才放了心。

那時我很少有機會接觸到未來的丈母娘。一次去家裏找雪梅,她家門緊鎖。鄰居說她全家人在逛南京路。她家離南京路很近,步行隻要幾分鍾,又是全家人在一起,所以不可能走得很遠。於是我奔到南京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他們。然後我和美麗時尚、花枝招展的雪梅手挽手走在前麵,其他人走在後麵。回到家後,雪梅媽讓雪梅轉告我,說要送我一條褲子,而且馬上就要再出門去買。我問為什麽?雪梅說,南京路上,他們全家人走在我們後麵,都看到我外褲的屁股上有一個很大的破洞。那時候我衣服和褲子上的洞都“貨真價實”,因為日常磨損造成、不是為趕時髦人為挖出來的。我就想,一個母親看到自己青春漂亮的女兒找了這樣一個男朋友,心裏肯定很難高興起來啊。

還有第一次去雪梅家吃飯。那時我年輕、胃口好,但是學校裏的夥食卻很差,所以我總處在半饑餓狀態。上海人家的飯鍋和碗碟在我看來都很小,雪梅家也是如此。那天在餐桌上,我和往常一樣狼吞虎咽,飛速地吃完了第一碗,再去盛第二碗,又盛第三碗…,也不知觀察身邊的形勢、沒有想想別人是否要添飯,就很快清空了飯鍋。不巧的是,雪梅父親也要添飯,驚訝地發現鍋是空的。他一時搞不清發生了什麽,就在廚房裏大聲發問。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禮數失當,趕緊硬著頭皮解釋,暗地裏責罵自己簡直沒長腦袋!當時真是一身狼狽、滿心尷尬。後來家裏人還會當笑話提起這件事。雪梅媽媽總會強調那個被我清空的飯鍋有多麽幹淨,連一粒米都不剩,害得雪梅爸爸以為自己找錯了鍋。雪梅的妹妹則會說,在一旁看到我吃飯的速度,驚得她咽不下飯。

那個時代很缺少簡單浪漫的愛情,即使在上海這樣的超級城市,在公共場所也很少能看到輕鬆快樂的情侶。所以我的一個突出記憶就是,我和雪梅經常成為被矚目、被圍觀的對象,被周圍人特別對待。這類經曆發生在馬路上、校園裏、商店裏、公交車上、博物館裏、話劇院裏、音樂廳裏、火車上,等等。

一個夏日的夜晚,在交大校門外的華山路上,街燈斑斕,人影攢動,我們從一間小店裏走出來。我先她一步,找到自己的破自行車,跨坐在上麵,然後脫掉T恤衫,把它捋成一根繩,搭在肩上,赤著膊等待她追上來。我的做派大概符合那個年代上海市民對交大男生的典型印象,就是外表不修邊幅、內心不知天高地厚。雪梅則是上海灘時尚女生打扮,流行的短袖襯衫加束腰短裙,衣料與做工都很考究。她的頭發紮成馬尾,配花樣發卡,馬尾末端與劉海都燙成俏麗的卷發,整個人看上去既精致又簡潔。她高高興興地從我背後跑來,側坐到自行車後架上,再攬腰抱住我。按現在的標準,這隻是一幅很平常的情侶畫麵,可是當時旁邊有人突然用普通話大喊一聲,“瀟灑!”我們嚇了一跳,尋聲望去,喊話的人竟然是個警察,而且離我們隻有幾米遠!三個人麵麵相覷,又都迅速把目光移開。我和雪梅怕他找麻煩。當時警察經常躲在校門附近,抓騎車帶人的學生,然後罰款。那位警察情不自禁地喊出心聲、又被我們聽見,可能感到不好意思,也馬上把臉扭到別的方向,不再看我們。我載著雪梅快速蹬車離開,他也沒有追我們。

雪梅畢業後在一家工程設計院工作,她的同事們不久就都知道我的存在。有一段時間,她單位在馬尾新港有項目,她擔任工程監理,在那兒一呆就是幾個月。馬尾新港位於福州鄉下,距離市區很遠,當時剛開始建設,眾多單位已經進駐,但還是個亂哄哄的大工地,周邊也十分荒涼。有一天我實在想念她,就突然決定逃課,坐了一天一夜的海輪去看她。當時沒有手機,打長途電話也很不方便,我又是臨時決定,所以沒有機會事先通知她。我在馬尾下了船,靠四處打聽找到她單位的駐地。她見到我當然驚喜過望。“雪梅的男朋友從上海追到馬尾來了!”也一下子成了整個工地的小新聞,大概荒郊野外的施工現場裏很少有年輕漂亮的女生,所以她的一舉一動都備受周圍人關注。記得我剛到時她把我介紹給領導和隊友們,他們看我的眼神裏帶著鮮明的驚訝和壓抑不住的讚許。後來幾天我們呆在巨大的新港區裏,每當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倆就沿海邊散步,一路上遇到的人大多與雪梅半生不熟,也每每投來欣賞的目光,有的還主動與我們打招呼和攀談。我們友好地回應,心裏感謝他們的善意。

回上海時,雪梅送我到馬尾老客運港。那裏設施簡陋破敗,等船的人都呆在碼頭前的小廣場上。所謂廣場,其實隻是一塊光禿禿的空地。一簇一簇的旅客散布其中,大都或坐或倚在自己的行李旁邊,懶洋洋地無事可做。他們有的看似貧苦的農民,有的像基層幹部,但最多的是帶著大包小袋、說著我聽不懂的福建方言的小生意人。我和雪梅佇立在廣場當中,馬上就要離別,心裏泛起一陣陣淒涼。兩人相視無言,依依不舍,就情不自禁地擁抱親吻。其實很克製,纏綿的時間也不長,結果我一抬眼,發現方圓百米內稀稀落落的人們竟然都在默默地看著我們!他們的表情相似,卻難以名狀。那也許是好奇?也許參雜著羨慕或厭憎?但也可能什麽也不是,都是我心虛臆想。總之,當時的場景突兀離奇,我又是一個容易害羞的人,所以一直記得。

在我即將碩士畢業、可能就要離開上海的那段時間裏,關於雪梅是否應該甩了我,成了她單位裏聚餐和同事們打麻將時的熱門話題。大家都覺得我們毫無疑問要分手。幾位大領導和資深高工有時帶頭拿這個話題開玩笑,害得雪梅有口難辯。她隔壁辦公室有位年輕女同事曾在馬尾工地上見過我,經常在這種時候站出來幫雪梅反擊,堅決為我說好話,例如說我當年千裏迢迢到馬尾港看望雪梅,證明我對雪梅真心好。我聽說後心裏一直感激這個小女生。

遇到雪梅之前,我本是個不太把自己當回事的人。但是戀愛久了,我發現自己在她眼裏越來越重要,我變成了她生活的中心。她評價我遠好過我眼裏的自己。我的很多缺點在她看來都不是缺點,而是我的與眾不同。可以說,她接納我超過了我接納自己。她沉浸在愛情裏,淋漓盡致地揮灑自我,如醉如癡。記得在熱戀時期她喜歡大笑,笑起來無所顧忌。不但我、她身邊很多人都注意到。但是如果我稍微委屈了她,比如約會時我遲到幾分鍾,她就會生氣落淚。我解釋一下、哄她幾句,她又破涕而笑,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她對我的每一言每一行都敏感,經常在一天之內情緒翻轉好幾次。戀愛讓人亢奮,我倆在這點上很相似。她開始盼望結婚,憧憬著我們未來的家庭生活。因為我,她生活的方方麵麵都在悄然改變,大到人生計劃和看社會的角度,小到習慣用詞和語氣,再到穿衣打扮、待人接物的態度等。她全方位地積極適應我,有些是她故意,有些更像潛意識或本能。在朝夕相處中我體會到她依戀我、需要我。這給我鼓舞,也讓我感到沉甸甸的責任,促使我更嚴肅地規劃事業前途,因為它現在關係到我們兩個人的未來。

除了上麵談及的,我們還有很多戀愛趣事。這裏篇幅所限,不可能全寫出來。對於我們自己,在每次這樣的經曆中,兩個人內心的互動和交融比引人入勝的情節更重要。有一件很小的往事,我卻一直記得自己當時的內心感觸,就選它作為這節最後的故事。

畢業前一個傍晚,我騎車載著雪梅從徐家匯回到學校。落日的餘暉灑在綠色的大草坪和磚紅色的屋舍上。一眼望去,校園寬廣靜美,看不到什麽人。我心血來潮,對身後的雪梅說,“我試試雙手都不扶車把,可以嗎?”她說好。我便展開雙臂,兩隻手都懸在空中,讓自行車靠慣性保持方向。之後我馬上想到,她側身坐在車架上,視線被我擋住,如果不慎摔倒很容易受傷。於是我提高了警惕,但表麵上還若無其事、繼續說笑,雙手也繼續留在空中。我們的自行車沿著大草坪、從老圖書館滑行到體育館,然後右轉到校長辦公廳,再左轉到包兆龍圖書館。直到周圍的行人多起來我才重新握住車把。這一路上,她的手臂一直攬著我的腰、人緊貼我的後背。我清晰地感覺到她自始至終都很放鬆,沒有絲毫慌亂緊張。那時我一下子意識到,她早已習慣了無保留地信任我。

在相識之初她也曾戒備我,肯定是在戀愛中的某個時候,她悄悄卸下提防、在心裏把自己托付給了我,可我在當時並不知道、之後也沒太注意。我騎在車上,腦海裏掃過兩年來我們在一起的種種片段,試圖找到她信任我的起始點。但轉念之間我就想通了,曆史過程已不重要,最寶貴的是我們現在心心相印。我的思緒於是跳回身邊現實,又感覺到脊背處她的體溫,心裏湧出深深感歎,讓我後來幾十年不忘。與心愛的人這樣相偎相守、被她愛著、給她依靠,我多麽幸運,生活多麽美好!真希望時光停下,讓眼前的晚霞、寧靜的校園、還有兩情相許的我和她都恒久長存。我暗下決心要捍衛這份美,再多困難也不退縮,絕不背棄心中的愛,不辜負她一往深情。

那是一個剛從封閉走向開放的年代,遠不及現在開明和包容。在戀愛期間我們遇到很多原來不曾接觸到、或沒有注意到的社會現象。當時還有很多人和規則莫名其妙地敵視男女之愛,不可理喻到偏執的程度。扭曲的社會狀態,造成人們對性的壓抑和對愛情缺乏理解,所以極端和變態的行為屢見不鮮,在公共場所也時有發生,有些甚至涉嫌犯罪。但社會缺乏恰當的應對機製或氛圍。出了事,人們或假裝沒看見、或經常處置失當。除了愉快有趣的故事,我們也遇見過一些負麵的人和事,這裏就不詳述了。

四  我們的背景

我和雪梅相識、相愛的最初兩年非常美好和甜蜜,但隨著我畢業時間的逼近,我們開始麵對生活的挑戰,愛情將經受一係列考驗。為了講清楚那段曆史,這一節將離開故事的時間順序,轉而介紹我們的成長過程、做人的基本想法、和對愛情的理解。

1.   我

我生長在吉林,父母都是大學老師。國內的大學,本質是機關單位,氣氛和官場差不多。在那樣的環境裏,混得好的人都是官本位人格。他們迎合權力,關注現實利益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認定說實話和堅持原則都是傻,但絕不明說。他們沒有多少心思專研學術,專業能力最多隻是“麵上光”。我父親曾經因為出身問題受壓製,但他在專業裏奮發圖強,找到了人生的意義和樂趣。我小時候視父親為偶像,喜歡物理和數學。高中時的一天,我突然意識到,牛頓的三大定理可以完全解釋物質宇宙,於是覺得自己看透了世界,每天想著各種抽象的數理理論,並試圖用類似的邏輯方式去理解人和社會。那時,我看到鄰居裏那些書記和院長們每天談論單位分房子、漲工資、評職稱、誰和誰的曆史仇恨和現在的矛盾等,就覺得他們的思想和生活鬱悶乏味,遠不如探究宇宙和社會的道理那樣有趣和予人希望。

很早我就察覺到自己與周邊環境隔閡、不適應社會。別人的理想是當官,崇拜位高權重的人,注重收入、住房等實在好處。而我對這些東西興趣寥寥,更喜歡思考一些旁人眼裏沒有用、甚至危險的事情。從小城市來到上海,我本以為交大同學都是各地讀書最好的,大概也沉溺於追尋世界的本質,看淡世俗利益,結果卻出乎意料。絕大部分同學的目標就是將來進好單位、升遷等,和我家的鄰居們類似。優秀的男生們訓練自己成熟和圓通,或經意、或不經意地為成功而忽視原則。比如很多人熱衷於“會說話”,就是在恰當的時候說恰當的話。但是這個“會說話”的目的幾乎總是利益最大化,而不是真實或良心。女生們則預計這樣的男生以後在社會上能混得好,所以青睞他們,看不起書呆子。我也欣賞成熟的同學,但逐漸認識到自己和他們不一樣。我為看清事物背後的道理而欣喜,相對地不願為成功放棄原則。這種處世態度也是我參加六四的一個重要原因。大學期間,身邊的同學和朋友就說我是書呆子,我也逐漸認同了這個標簽,不以為恥,反以為傲。但我也知道自己屬於非主流,不容易找到知音,所以非常慶幸遇到了雪梅。

認識雪梅以前,我沒有什麽實在的戀愛經驗,隻有過幾次沒有什麽行動的單相思。印象最深的一次發生在高中一年級。那時我十三、四歲,成績在班裏最好,卻是著名地散漫和頑皮,人很不成熟。那年剛過一小半,班上新轉來一位女同學,我覺得她美若天仙,對她朝思暮想,卻從來沒有表白過,甚至沒有和她交談過。那是我第一次折服於女生的美,但是也懂得了自卑,覺得自己不夠好,配不上人家。半年後這位女生離開了學校,不知所蹤。回頭看,這場暗戀對我影響很大。我覺得它非常美好,但是有一個關鍵缺憾,就是那位女生沒有像我愛她那樣愛上我。從此以後我憧憬的愛情就是,我還那樣真心地愛慕對方,對方也以類似的方式愛我。在這樣的愛情裏,任何其他的顧慮或妥協都是不應該的。

有些中學同學結婚很早。小城市較為保守,人也相對簡單。印象中,那些女生大多忠誠本分,要求男方的物質條件經常直截了當,比如家具和電器等,男方大都能承受。可是按我那時的幼稚觀念,婚戀中要求感情之外的條件,就是庸俗。我當時幻想,交大同學都是最優秀的,追求愛情時應該不屑於世俗考慮。但是入校後發現,我的預想又與現實相距甚遠。校園裏有很多聰明、漂亮的女生,在學業、校園活動、找工作、留學等事項上展現出強烈的進取心,精明能幹,讓我佩服。但是在談戀愛時,她們同樣把目光放在男方的物質條件上,隻是比高中女生要求得更高、更精細而已,雖然她們絕不會公開承認。最讓我私下裏感到失望的是,大學女生好像隻期待從婚戀中得到好處,而鮮有人勇敢地追求愛、甘願為愛犧牲和付出。比如為了出國、大城市戶口等,女生突然拋棄舊愛、嫁給陌生人的例子,在當時的校園裏時有發生,大家好像也視為正常。而我聽說後經常暗自吃驚,覺得如此明確地為利益好處而戀愛結婚,哪裏還算得上愛情?我還偷偷替這些人惋惜。他們那麽優秀,如果換個想法,真心追求愛情,他們的青春本來可以更美好。

總之,我這個小城市來的青年,憤世嫉俗,在很多方麵與上海格格不入。關於愛情,我看到太多市儈,心裏抵觸,拒絕融入,執拗地堅持自己少年時代形成的簡單觀念。

2.   雪梅

對於愛情,雪梅遠比我成熟。和當時的大多數女生相比,她也有很多過人之處。首先,當時的社會對待男女交往,還有文革時期殘留下來的偏執和狹隘,浪漫的愛情遭到壓製。所以當時的大多數女大學生缺乏愛情經驗,對愛情的理解也膚淺,婚戀想法要麽沿襲世俗觀念、物質市儈,要麽被瓊瑤、三毛等流行作家影響、幼稚得不切實際。而雪梅較早就懂得婚戀至關重要。她積極地準備自己,等待愛情到來,不把自己當小女孩,不把戀愛當遊戲。她有相對完備的想法和原則,崇尚真心浪漫的愛情,拒絕功利化自己的婚戀。

雪梅把愛情和婚姻看成最重要的事,她最深的思考也是關於婚戀的。一般女生麵對的其他事情,包括功課、未來工作、出國留學、社團活動等,在她眼裏都是次要的。比如我們相識時,她正麵臨本科畢業分配。她的態度是稀鬆平常,不太當回事。那個年代的畢業分配,無疑是大學四年中最重要的事,經常決定一個人的命運。我看慣了校園裏企圖心強的女生,在畢業分配期間,為得到理想工作,利用各種關係、使盡所有手段,所以看到雪梅的輕鬆平淡,我心裏還有些詫異。

在有關愛情的問題上雪梅常有真知灼見。記得1990年我的幾位同學追捧錢鍾書,有次我們在宿舍裏七嘴八舌地討論《圍城》,大概就是唐小姐、孫小姐、博士蘇小姐等的特點和笑話,方鴻漸應該選誰,等等。雪梅也在場,一直微笑傾聽,卻不太說話。大家散夥後我問她,“你怎麽看《圍城》?”她想想說,“這些故事都是男作家寫的,他們其實不太懂女生怎麽想”。我聞之一怔,要聽其詳。她便解釋了一番,其間講道,“每個愛情故事裏都有作者的影子,他把自己寫得最可愛,而把更帥、更有學問、更有錢、或官更大的男生都寫得可厭、可憎或可笑,目的是勸說女生們隻愛作者這類人,不要愛那些看上去更有吸引力的競爭對手。作者在現實中輸給人家,想在自己編的故事裏贏回來”。當時她隻是隨口議論,我卻有茅塞頓開的感覺。後來再讀小說或看電影時,我經常想到她的話。

第二,當時全國都崇洋,上海最甚,出國成風潮。在國內,上海、北京、深圳等大城市的生活和工作條件比其他地方好很多。所以自感不愁嫁的女大學生們,經常要求婚戀對象要麽馬上出國、要麽能落戶大城市。上海籍女生的門檻更高,要求男方出國最好,否則必須有上海戶口。在我們初識的時候,雪梅就明確表示,她不把出國或戶口作為戀愛的先決條件,這在當時極少見,在上海籍女生裏聞所未聞。不了解那個時代的人,可能不懂得她的態度多麽不尋常。當時上海人普遍把離開上海、去國內其他地方看成人生災難,連北京也不行。

雪梅的婚戀觀也是慢慢形成的。剛進大學時,她和絕大多數新生一樣懵懂。大學四年裏,同學們都逐漸成熟,開始麵對愛情,同時也領會到生活的不易、以及出國、戶口、好工作等對個人的重要性。當很多女生暗自決心,要利用最美好的年華,找到前途穩妥、最好能帶自己出國或留在大城市的未來夫婿時,她卻不落俗套,內心對真愛的崇尚越來越明確,最後認定愛情最重要、重過社會上流行的那些婚配條件。她告訴我,在我之前她就交往過外地男生,被周圍人視為出格,她卻不以為然。她曾談及自己想法的形成過程。大學期間她去福州過長假,在福州的親戚和她父母都覺得上海比福州好,但是她熟悉後覺得福州也不錯。她對我說,“我也知道上海比福州好,但是如果為了與相愛的人在一起,我必須搬到福州,也沒什麽大不了。搞不懂為什麽上海女生那麽怕嫁到外地去”。我們相遇時,她的想法已經很清晰和成熟。她認為,如果拘泥於戶口等世俗條件,自己的選擇會變窄,可能錯過好的愛人,所以得不償失。

我就是她戀愛觀成熟的結果和受益人。我們戀愛過程中,她一直對我表示,她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也不會盲從父母的意見,隻要我們相愛,她願意隨我去任何地方。那個時候沒有互聯網、手機等,陌生男女相識的機會很少。希望自由戀愛、不想依靠別人做媒或介紹的人,隻能在日常接觸的身邊人中尋找愛情,不可避免地被雙方的社交空間限製。我和雪梅都是很學生氣的人,平時都隻有三五個關係好的同學,沒有四處呼朋喚友的習慣。我在戀愛方麵不經事,又有點孤僻。這麽多局限之下,我第一次談戀愛就找到雪梅這樣特別的女生,真是冥冥中的奇跡。

第三,與現在相比,那個年代的女生普遍看不太懂現實中男人的品性。當時關於女生愛情角色的正統口號是“女人要自立自強”、“絕不像攀援的淩霄花”。從沒有聽誰敢公開講女大學生未來也要相夫教子,所以需要深入理解男人。大多數交大女生心裏覺得事業成功最重要,生活中缺乏浪漫愛情。即使那些被多位男生追捧的女生、和那些在婚戀問題上用心最深、最精明的女生,經常也隻算計婚姻能否幫助自己出國、留在大城市、事業成功等,相對輕視對方的人品和雙方感情的質量。不重視和接觸少,造成女生不懂男生的內心與個性,因此不知道哪個男人適合自己、哪個不適合。而雪梅青春意氣,內心不容流俗雜念,仿佛與身邊的環境絕緣。她祈盼愛情、看輕實利、又有些戀愛經驗,所以相對於同齡人,她更看得清不同追求者的情義和人品的差異、以及自己對每個追求者的感覺的不同。她依據這些很多女生看不懂、或者覺得次要的區別,而不是對方物質條件的好壞,果斷地篩選追求者。

雪梅很知道自己要找什麽樣的愛人,並且決心要做愛人的忠貞伴侶,所以她不因為有多個男生追求而享受做萬人迷,始終清高、持重地對待戀愛。相識後不久,我就看到她堅決而友好地拒絕其他追求者。我們戀愛期間,她身邊還不時冒出新的傾慕者,她都處理得及時得體。根據我對這些競爭對手們的點滴了解,他們的背景、人品、工作等都沒有明顯缺陷。一般女大學生如果把他們中任何一位作為男朋友帶回家,父母可能都會覺得很驕傲。雪梅有多種選擇,我不能為她帶來什麽現實好處、未來又包藏巨大風險,她卻全心全意地接受我,以做我的女朋友為驕傲,心無旁騖。我看在眼裏,就更加信任和珍惜她。

現在寫這段文字,我還備感幸運。戀愛期間我就這樣覺得。年輕時的她那麽優秀,讓我怎能不愛她?我投之以桃,她報之以李,並且堅定執著。那時我各方麵都不順,前途一片灰暗。她的出現為我撥雲見日,讓我每天感到希望和活力。我們一直被各種讓常人望而生畏的現實問題包圍,她完全知曉,卻淡然處之,潛心陶醉在愛情裏,透露出內在的純真。在那個人人精於算計的環境裏,她不染紅塵,把愛情當作信仰,靈氣超凡。就像聊齋裏天女墜入人間、愛慕落魄書生,她也是突然掉進我的生活,也有點不食人間煙火,既同我花好月圓、又伴我患難與共。記得一次我在她麵前感慨,自己就是個不合時宜的書呆子,而她像匿跡於俗世的畫中仙、專為配我渡塵寰。她聽後笑逐顏開,連聲叮囑我以後要永遠這麽想。她忠於愛情、看輕功利,對於我們堅持攜手不分離至關重要。

最後,雪梅外表上是一位現代時尚的女大學生,但內心非常傳統。我們戀愛初期,她就嚴肅地對我說,她的理想是做全職太太。因為愛她,我答應了她,但是心裏很驚訝,不理解她為什麽這麽想,也不知道那樣的家庭生活將是什麽樣子。在我的家鄉,城市女人們吵架時罵對方是“家庭婦女”,就是說她沒有見識。除了雪梅,我沒有聽說過別的交大女生希望做家庭婦女。我們雙方的家人和朋友裏麵都沒有不工作的婦女。我向往愛情,但對婚姻想得很少。也許因為身邊的女生都很能幹,我心中模糊、但唯一的夫妻相處模式是“男女平等,每個人都有事業,比翼齊飛”。我對雪梅要作全職太太的疑惑,持續了很多年,直到她真的成了全職太太。

3.   我們的異與同

很多人認為,婚姻幸福需要夫妻有相似的成長環境、生活習慣、婚戀觀念等。但我和雪梅在這些方麵的差別明顯。我從兩千多公裏外的東北來到上海求學,而她家離交大隻有5公裏。認識她前,我對上海話一竅不通。到現在,我也隻能聽懂一些日常對話,但不會說。害得她平時沒有機會講上海話,遇到家鄉人時,經常要先適應幾分鍾才能開口。我們的飲食、作息、興趣愛好、與人相處的方式等,都很不一樣。關於婚戀的想法,我們的差別就更大了。對於戀愛,我隻有年輕的熱情和書呆子式的思考。對於婚姻,我模糊地覺得那應該是愛情的延伸,夫妻應該平等,但從來沒有深想過。雪梅對未來的婚姻和家庭有全麵的構想,並且堅定地要求男主外、女主內。

但是,我和雪梅有一個根本的相同點,我們都排斥當時盛行於世的、基於物質條件的婚戀,崇尚基於真心的愛情,並準備為此奮鬥和付出。六四後,我看淡了功利,人生中第一次認真地尋找愛人。而那時的雪梅風華正茂、青春綻放,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眼睛。她也正熱切地等待著一個真心愛她、並值得她愛的人。相遇前,我們都在尋找,而她尋找得比我更辛苦。相遇後,我們都希望用自己的真誠換取對方的真誠。比如在交往的初期,我刻意不想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就為向自己、也向雪梅證明,我的行為跟隨我的內心,不受世俗利益驅動。她也不斷向我保證,她願意婚後跟我去任何地方,絕不像當時的很多女生那樣,把上海戶口看得比愛情更重要。我們對愛情相似的理解,使得彼此心有靈犀。

那個年代和現在沒法比,社會還沒有完全從幾十年的封閉和僵化中走出來。戶口、國家幹部身份、畢業分配等事項,對人的一生還有決定性的影響。如果我和雪梅不想放棄愛情、不想放棄自己對生活的原則,就不得不衝撞這些現實中的藩籬。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我們麵臨巨大困難,結局很可能是悲劇。

五  麵對困難

1.   盼望結婚

讓我們回到故事的時間順序。

我讀研究生二年級時,雪梅的工作逐漸上了軌道,我們就開始談論結婚問題了。現在回頭看,我們當時對婚戀的想法很不一樣。美好的婚姻是她的人生大目標。她覺得,隻有結婚了,屬於自己的人生才真正開始;結婚最重要,戀愛隻是過渡期,目的是結婚。而我一直向往愛情,卻從沒有自發的結婚衝動。我覺得戀愛比結婚重要,結婚隻是愛情路上的一個中間站,似乎可有可無。並且在那個年齡的我的頭腦裏,結婚是一件很遙遠和模糊的事。所以最初我們談及有關結婚的話題時,我的思想不在狀態,有時言辭唐突,讓她很受挫。後來經過多番溝通,我才慢慢理解她的心思。我愛她,也知道她愛我。懂得了她需要婚姻,我當然也能接受。於是,我去係辦公室詢問怎樣辦理結婚手續。

那個年代,每個人都需要首先向所在單位提出申請、獲得批準,然後拿著單位出具的介紹信,才可以去政府的婚姻登記處結婚。單位介紹信需要層層審批,係裏是第一步。係辦告訴我,當時的計劃生育政策很嚴格,結婚要有“晚婚證明”,並且單位評比要看晚婚比例,所以想結婚的年輕人需要排隊等待名額。我的歲數離晚婚標準很遠,又是學生,所以根本排不上。他們也告訴我,在畢業分配中的某一步後,我結婚就不占用單位名額了,到時係裏可以考慮我。

我回來把這些信息轉告給雪梅。她不在乎具體原因,發現我沒有辦出結婚介紹信,就非常傷心失望。我始料未及,原來她這麽在乎!於是我就覺得虧欠了她。從此以後,我們倆都盼望結婚。但我也有隱約的擔心,怕她不理解我的處境,要結婚是頭腦發熱。我六四後被關警察局的小黑屋、在學校裏挨整等事情,都發生在我們相識之前,她沒有與我共同經曆。雖然我經常對她講我的處境和未來可能的困難,但還是怕她不真懂。她從小到大都很順利。我怕真的麵對人生逆境時,她的想法會變。

2.   危機浮現

時間到了1992年春天,我進入碩士畢業分配季,各種曾經預想過的問題集中爆發。首先,我和雪梅都感到我幾乎不可能留在上海。早在六四後的大規模整肅期間,在同樣被公安重點審查的朋友們之間,就流傳著來自北京高層的消息。中央已經下達內部指示,要求各大學在畢業分配時把六四活躍學生排除出國家重要部門、高校、和北京、上海等關鍵大城市。雖然無法知道這個指示的詳情,但是在多個場合、通過各種渠道,我收到了一些零星信息,交大不想給我留滬指標。當時我們知道我很難留上海,但還心存一線希望,還拚命爭取。現在回頭看,其實學校不可能讓我留在上海。

其次,我夢想留學,但是覺得遙不可及。我和雪梅各自都有多位熟悉的同學早已出國,有關他們的消息不斷從北美傳回來,得知他們在國外的學業和事業發展順利,我出國的願望就越來越強烈。但是,六四事件之後的大約一年裏,“秋後算賬”還在進行,事件中的活躍同學完全不可能出國。再以後,政府對這些人出國的政策一直是黑箱,一般老百姓無從知曉。根據曆史經驗,我認為自己拿不到護照,因為在1986年也發生過學生民主運動,期間活躍的交大同學和青年老師,後來很多年都被禁止出國。另外,在1990和91年,政府收緊了留學政策,要求每個出國學生支付數萬元的罰款。那個年代的內地,每月一、二百元的工資就算非常高了,一般家庭根本付不起那麽重的罰款。總之在畢業時,留學顯得太渺茫,我無從下手。

我崇尚自由民主思想,憎惡政府在六四事件中的殘暴行為,所以鄙視所有體製內的職業道路。綜合考慮多種內外因素後,我把眼光放在了剛剛興起不久的、六四後顯得前途不定的海南和深圳等沿海開放地區的私營和外資企業。當時的大致想法是,畢業後我把戶口和人事關係隨便放在什麽地方,然後南下打拚。自己先立足,再接雪梅和我相聚。

我們以前多次討論過上述計劃,她的態度幹脆利落,表示完全可以接受。但是我有點半信半疑,覺得她這樣說主要是因為她愛我,想表達決心願意跟我到任何地方,可能不代表她仔細思考過現實後果。連我自己都看不清計劃的很多關鍵細節,更何況她了。臨近畢業,我發現這個計劃其實有很多風險,要實現它很不容易。而且即使一切順利,我們也要分離很長時間,她要長期、單獨地麵對諸多困難。那時我還了解到,交大的校園愛情,如果畢業時人分兩地,斷掉的基本上是百分之一百,即使雙方的感情本來很好。那個年代不比現在,分配到不同地方的兩個人,經常幾十年也不能調動到一起。我可能落腳的東北、廣東、和海南等地,都離上海很遠。那時的通訊和交通很落後、也昂貴。相隔幾千裏的兩個人,每年隻有春節期間才可能相聚幾天。見麵那麽少,要保持愛情都很難,正常的家庭生活則完全談不上了。熟悉我們的老師和同學們早就提醒過我這些風險,隨著畢業日期的逼近,我也逐漸看清楚了局麵的嚴峻,看懂了我和雪梅的關係正麵臨巨大威脅。“她還會繼續接受我嗎?”是我躲不開的焦慮。在我心目中,分手已經變成了實在的可能。

3.   求婚

我職業前途的局限、出國的障礙、我們未來的兩地分居、她將獨自承受的壓力,等等問題,在我畢業分配期間都變得真切可觸,雪梅算是眼見為實了。了解我們的人都看得懂,我在劫難逃、而她的處境很好。如果她現在選擇分手,就不會跟著我倒黴。那段時期,身邊的很多人暗示,有的甚至明說,我和雪梅的結局已經揭曉,我的問題造成我倆的戀愛不靠譜,我給她帶來了嚴重的、她原本不需要麵對的困局。幾位親近的朋友也流露出悲觀,好心地警告我說,如果我離開上海,我和雪梅就很可能斷了。旁觀者的意見都很中肯,我完全理解,所以聽到後,內心的愧疚感就更沉重。很顯然,我的情況惡化了,拖了她的後腿。我沒有權力把我們的關係視作理所當然,而應該與她一起正視新的現實,重新溝通,既是商量下一步怎麽辦,也是給她一個和平、安全的場合,如果她願意,可以利用這個機會體麵地離開我。

當年我主動選擇參加了六四,早就知道要為之付出代價,所以根本不害怕眼前的困難。我也沒有什麽具體的解決辦法,就是拒絕服輸,認定以後總會出現新機會,辦法一定會比困難多。對於自己的未來,我內心絕決,但是麵對雪梅,我脫不掉歉意。我不想強求、或乞求她繼續接受我,而希望她撇開所有外來影響,包括不被我的想法擠壓,自己獨立地做決定,然後親口告訴我。於是,我整理好心情,認真地擬定了幾條要點,準備在她麵前把重要的問題都攤開來,認真地談一次。

我本想說,如以前所料,困難很多,但是我們有應對的計劃,就還有希望。我的想法沒變,不想分手,還希望結婚。但是如果她想分手,就請直接講出來,不要礙於情麵藏在心裏,也不要怕別人的眼光或閑言。那樣的話,我會理解和接受,並且以後還會心存友誼。當時校園裏流傳著男生在分手後死纏女生的故事,所以既是為了讓她安心、也是為了維護我的自尊,我還計劃說,我們要分就分得徹底,事後都不要聯係對方,避免折磨、耽誤彼此…。可是真的兩個人麵對麵了,我眼睛看著她,開始說話,心裏卻變得慌張。我怕她真說要分手,所以語無倫次,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麽。直到今天,我還能完整地列出當年預備的談話要點,卻從來不知道其中的哪些部分我說出去了,哪些並沒有、隻是在心裏默念過很多遍。她聽著我顛三倒四的敘述,很快就聽懂了話題的嚴肅,也感覺到我語氣裏的不自信,她本來輕鬆隨意的神情變得莊重,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我繼續講,她默默地聽,並找位子坐下,頭自然低垂,後來越垂越低,低得讓我看不見她的表情,我心裏就更沒底,人變得更慌,思路也更混亂,最後亂到斷了線,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麽,於是兩人陷入沉默。寂靜中我胸口怦怦的心跳帶動整個身體震顫,努力壓製也無濟於事。片刻之後,她意識到我停了,抬起頭直視我,臉上竟然掛滿淚水,但是神態卻很鎮定。我記得她說,“不嫁你,我嫁誰?我們現在就去領結婚證!”

很多年以後的一個中午,在紐約唐人街的一間小飯館裏,我獨自坐在角落裏用工作餐。從遠處的街市傳來縹緲的歌聲,“…愛真的需要勇氣…我願意天涯海角都隨你去…最怕你忽然說要放棄…”,聲音忽隱忽現,歌詞循環往複。那是商店為了招攬生意,在播放一位流行女歌手的唱片。我沒有聽過這首歌,卻在無意中聽懂了它的意思,心境猛地被拉回到當年求婚時的情景,好像我又與雪梅麵對麵,她正在沉靜地聽我說話,她的下一個反應將決定我得到、或永久失去我唯一盼望的未來,我的心髒又像當年那樣狂跳。在求婚前,我本已做了思想準備,以為可以應付她的任何決定。如果她拒絕,我計劃理智地接受,平靜地離開。沒有料到,在等待她回答時,我緊張得全身發抖,不能自已。那一刻麵對她,我的頭腦變得清澈,仿佛看到了失去她以後自己將多麽失望、生活將變得多麽空虛和冰冷。感謝雪梅答應了我,讓我避免了餘生綿綿無絕期的遺憾與傷心!感謝她的堅定和勇敢!感謝上天讓我遇到她!

4.   患難顯真情

申請結婚的過程,讓我們體驗了這個社會怎樣欺壓小民。我拿到了係裏的批準信之後,還需要交大研究生院出具的結婚介紹信。辦理時,那裏的工作人員好像早已知道我的情況,對我的申請橫加阻撓。比如他們要求我和雪梅共同簽字,保證結婚後不會依此要求交大給我留滬指標。後來得知,按照當時的慣例或內部規定,配偶在上海的畢業生,在分配時享有留在上海的優先權,交大要特別把我排除出這項待遇,雖然他們本沒有權力要求我們做這樣的保證。按法律和常識,他人不能為結婚設置法外條件。學校規章裏當然沒有這種要求,也沒有聽說過類似的先例。何況雪梅不屬於交大,交大根本無權要求她的簽字。但是國內的機關隻服從權力,本質上不在乎什麽法規、道理、或常識。在他們眼裏,如果你被權力鄙棄,又沒有什麽背景或關係,他們就會用各種手段卡你、不讓你好受。交大把我歸類為“政治上有問題的人”,又認定我沒有反擊能力、弱勢可欺,所以毫不心慈手軟。最後為了能結婚,我們隻好忍受屈辱簽了字。在國內的製度下,沒有權勢的一般老百姓,即使在結婚這樣純粹的私人事務上也會被隨意欺負,沒有保護自己正當權利的機製或手段。

結婚那天是個平常日子,雪梅上班,我上課和做科研。我們約好午休時碰頭,然後一起去領結婚證。婚姻登記處裏有點混亂嘈雜,要結婚的人排著長隊,輪到我們時比預想晚了很多。記得為製作結婚證,經辦人向我們索要合影照片。我們說沒有準備,她很是驚訝。不知是她特別通融、還是政策本來就允許,她最後把我們的兩張單人照並在一起貼在了結婚證上。辦完手續後,我和雪梅本想一起吃頓飯,但是發現午休時間早就過了。我們下午都有工作安排,於是匆匆揮別,連飯也沒有吃。雪梅騎車先離開。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擁擠的自行車流裏,心裏感到一陣溫暖,覺得從此以後她在哪兒,我的家就在哪兒。

我們既沒有機會、也沒有心情享受新婚的喜悅,因為麵臨的困難真切而急迫。從個人前途的角度講,結婚把我們拴在一起,隻增加了負擔,卻沒有回報。她在上海的安定生活因此受到威脅;我也有了掣肘,人生選擇變得狹窄。對於一無所有、必須奮鬥才能生存的青年,這種負擔顯得特別沉重,在很多人眼裏是不可承受之重。那麽多校園情侶畢業前分手,就是為了躲避這種負擔。我們結婚,沒有任何儀式,也沒有告訴親友,氣氛有點淒涼。我們連“覺得自己在勇敢地捍衛愛情”的驕傲感都沒有。而堅決要結婚,隻因為兩個人都不敢違背初心、都舍不得眼前的彼此。

匆匆結婚以後,我頓覺自己要為兩個人負責,想法和以前大不一樣了。雖然心裏清楚,單靠自己、不利用雪梅家的戶口和關係,我不太可能留在上海,但還是死馬當活馬醫,拚命努力了一番。在當年的體製下,學生找工作主要取決於社會背景和關係,如原來的戶口在什麽地方、父母的單位、認識什麽人、與學校關係好壞等,而學生的成績和能力的作用很小,基本忽略不計。我的導師幫我聯係留校,努力了數月而不成。他打聽到的原因是,“不允許六四活躍同學留校,是中央的決定,交大不能改變”。我的幾位上海同學也幫我聯係他們自己的工作單位,但那些單位一聽說我沒有上海戶口,就再沒有下文了。

我花了幾個星期去深圳、珠海、海南等經濟特區找工作。在那裏的私營和外資企業裏,我遇到過一些適合的機會。這些公司不要求新員工有本地戶口或遷入人事關係等,對我來說是好消息,但是它們也不幫助新人解決這些問題。如果我要入職,就必須自己事先安排好相關事務。比如在當時的製度下,內地人進入特區還需要邊防證。一般大學畢業生要取得邊防證,隻能先把戶口與人事關係放在原籍,然後在原籍申請。

隨著離校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形勢一天天明朗,學校將把我退回吉林。雪梅父母不知道我們已經領證,他們的態度由觀望慢慢變成擔心,再到焦慮,最後轉為憤怒。憤怒我既然不能留在上海,為何還要和雪梅談戀愛?他們要求雪梅與我分手。其實我內心理解和同情他們。如果我的姐妹處在雪梅的情形,我父母的反應也會類似。

在那段艱難的日子裏,我和雪梅總是共同麵對接踵而來的各種壞消息。但她的困難和壓力遠比我的更接近每日的生活,所以更煩心。父母的不理解最讓雪梅苦惱。他們為雪梅擔心,覺得模範女兒變成了無可救藥的叛逆,心急上火,所以天天吵架。原本和睦的一家人變得水火不容,使得雪梅心無寧日。在單位裏也是事事不順心。她所在的設計院麵臨文革遺留下來的專業人員嚴重老化問題,急需新鮮技術骨幹。領導們在年輕工程師裏物色有潛力的人,委以大任,重點培養。論工作能力和學曆背景,雪梅都是同儕中的佼佼者,本應該入選。但領導們了解到我要離開上海,就認為從長遠計雪梅可能跳槽。領導的疑慮讓她錯失了很多工作中的機會。另外,結婚後她自動參加單位裏的排隊分房。單位按各項指標給排隊者打分數。因為我的戶口不在上海,所以雪梅的分數就特別低,實際上等於沒有了希望。類似的事情還有不少。雖然她不太在乎單位裏的榮辱,但是挫折感積少成多,也令人難受。

我們剛結婚就要分離,而且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相聚,這讓雪梅的心情極度低迷。私下裏她經常在我麵前流眼淚,再順便抱怨一下家裏和單位裏的各種衝突和無奈。我自知是她所有困境的根源。當時我對我們的長遠計劃倔強地抱有信心,但我的頑強不能平息她父母的憤怒與擔心,也不能幫她解決眼前堆積起來的現實問題。她也懂,所以哭了、發泄一下內心的抑鬱和壓力,然後還得回到現實。有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看見她在我麵前徹底無助地流眼淚,再抹掉眼淚,把勇敢放在臉上,重新投入她灰暗、冰冷的小世界。這樣的場景一遍一遍地重演,“燃燒”這個詞就不斷地跳進我的腦海裏。我覺得她整個人都在“燃燒”!愛情中的女人,旁人很容易看出來。那時的雪梅,眼神裏充滿對我的期許,舉止中透露著內心的義無反顧。身處逆境,她整個人都換了樣子。初識時的輕鬆嬌媚變成了傾心之後的棄世絕塵和成熟的柔情。她在愛情中燃燒著自己,在巨大的壓力下堅持著對愛情的信念。

5.   “你們怎麽想的?”

當時,老師和同學們都很關心我們。他們很聰明,看得清社會上的利益得失,也主動幫我們分析局勢。在他們看來,我和雪梅做著明顯的、不可理喻的傻事。比如,很多人為我們想到了一條出路,就是在我還有交大學生身份時,我和雪梅結婚,然後把我的戶口遷入她家,從上海集體戶口換成上海家庭戶口。那樣的話,畢業時我就可以按上海戶口身份找工作了。所以他們以為,我在畢業前和雪梅匆忙結婚,就是為了我可以在畢業分配時利用她家的戶口和關係留在上海。但我倆根本沒有那麽做。於是,就有朋友詰問我們,“你們到底怎麽想的?”

a.“何必不利用雪梅家的戶口和關係?”

事實上,我從來沒有想過求助於雪梅家,心裏的高傲不允許我走這條“庸俗”的路。我不容分說的態度也擋住了雪梅的嘴。我甚至從來沒有和她父母提起過我畢業分配的問題。後來我真的離開了上海,她父母不知道我們已經登記結婚,不斷勸說她和我分手。當時他們談得最多的理由就是,他們認為我對雪梅不夠認真,沒有真想和她長久。因為他們依據常理推論,如果我真的計劃和雪梅做夫妻,應該早就主動找他們幫助留在上海了。

特別熟的朋友進一步問我,“你為了內心的驕傲而拒絕向嶽父母求助。這樣的驕傲有什麽意義呢?”仔細地講,當時有多個理由讓我不想求助於嶽父母。首先,我有少年人的“愛情潔癖”。我需要向自己證明,我愛雪梅是完全出自內心、不沾染任何利欲。如果我依靠她父母得到人生中非常重要的、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我以後可能長期質疑自己的初衷。再者,如果我借助她家的戶口和關係留在上海,我很可能進入國營企事業單位。經過六四以後,我心裏排斥那種工作。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我希望保持初心、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我一直厭惡傳統體製下國營企事業單位裏的官場氣氛,並一直探索自己不一樣的人生。那時南方開放,給了我一個實踐自己想法的機會。即使風險很大,我也要全力去試一試。我當時覺得,隻有堅持自己的理想,我才能繼續尊重自己,才配得上雪梅給予我的真摯愛情。

b.“雪梅為什麽堅持要嫁外地人?”

朋友們追問雪梅,“你這樣家境和背景的上海女生根本不愁嫁,何必一定要嫁外地人?”雪梅從來向往愛情。愛情是她人格的核心。她覺得自己能為愛情做任何事,所以配得上最美好的愛情。這是她的自尊和自信的基礎。因為我們相愛,所以她就嫁給我,即使我是外地人,即使她父母不同意,因為她覺得,為了真愛,她能承受一般上海姑娘不敢承受的困難。現在困難如期而至,如果她不能堅守本心,就得向世俗投降,落入讓她感到窒息的、被人安排的生活方式裏。那樣的話,她的理想就會湮滅、做人的原則就會被破壞,她的自尊和自信也就被摧毀了,所以她堅決不放棄。

其實我對雪梅的理解和信任,也有一個過程。在畢業分配前期,我們還沒有結婚,我不敢指望她在我命運沉淪的時候還會如此堅定。我的畢業分配,說穿了,就是我不斷挨整的過程。那些管得到我的政策和人,構成了一架肉眼看不見的“台虎鉗”,把我牢牢地夾在中間。有段時間,幾乎天天有壞消息,我們一起關注,一起感受“台虎鉗”一步步地被人擰緊。壓力之下,我不想放棄,但暗地裏害怕她心生退意。“如果雪梅受不了啦,現在提出分手,我扛得住嗎?”我經常自問。被這樣患得患失的情緒折磨,我不敢輕易觸碰結婚的話題,也無法冷靜地體會她的心態。很多年以後我才懂,其實她那時比我更怕。她早已下定決心要一輩子和我在一起。女生心有所許之後,最怕男生軟弱、薄情。她擔心我在困難麵前退縮、放棄她、然後一個人一身輕地逃回老家,所以她也不敢提結婚的事。於是結婚就成了我們之間的敏感話題。最後,我終於求婚了,她心花怒放,思想上的大石頭落了地。但她也很清楚,自己一句簡短的同意之後,我的困難也就成了她的困難,她的命運從此踏上了前途茫茫的不歸路。在她接受我求婚時,這些強烈而複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讓她激動、落淚。

c.“雪梅是否被愛情衝昏了頭?”

後來一些人評論我們,“愛情中的女人智商變低,雪梅大概被愛情衝昏了頭,才看不清現實,接受了超級裸婚”。其實,“愛情中的女人智商降低”這樣的流行觀念,本來就似是而非,更不適用於那個年代的交大女生。她們是同齡人裏的佼佼者,普遍精明幹練,包括對待婚戀。我從未見過哪個女生在結婚時“被愛情衝昏了頭”而忘記現實。這樣的人即使存在,數量也極少。倒是常有人“被現實得失衝昏了頭腦”而忘記愛情。在我們戀愛期間,我也曾擔心過,雪梅要結婚是因為感情衝動。但是在共同經曆了風風雨雨、自己近距離觀察她思考和做決定的過程後,我就懂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雪梅決定與我結合,是她完成了一個女生對於自己終身大事應該有的、謹慎而全麵的思考後,做出的人生抉擇。她正值青春韶華,聰明能幹、不乏追求者、有成熟的婚戀觀。她的內心實實在在地渴望真愛,所以她總是很認真地審視我們之間的感情。而對於未來生活,她隻要求過得去,並不在婚戀裏追求物質利益的最大化。她曾經因為各種原因拒絕過多位優秀的男生,如果她覺得我對她的愛情不夠牢靠、或者我的現實條件惡劣到讓我們婚後的生活無法維持,她也會拒絕我。在我們相識初期,她就全麵考慮過有關感情和現實的最重要方麵,確認我們有幸福的可能之後,她才決定全心投入。在大約兩年的戀愛期間,我們多次深入談及我的處境,她有自己的見地,我們商量後一起製定了我畢業後的計劃。所以在決定結婚時,她已經與我長期交往,全麵了解我的情況。雖然未來有巨大的不確定性,但她看清了當時能看清的大局。總之,她與我結婚,不是因為不懂現實的困難,而是堅信我們同心、奮鬥後,就可以應付、直至戰勝那些困難。冰雪聰明的她,不可能盲目、衝動地結婚。

其實在結婚前後的那段時間裏,雪梅和我的頭腦都非常清晰,可以說異常清晰。我們每個人都思考眼前的形勢、個人的與共同的多種未來可能、以及做人和對待愛情的原則等。我們當時的考慮是立體的、全方位的。為了捍衛愛情、保護對方,我們自然而然就想得特別多。有人說,“真愛時人都糊塗”或“如果頭腦清楚就不是真愛”。我覺得這樣的人要麽沒有經曆過真的愛情,要麽沒有誠實地說出自己當時的心態。愛情與理性並不矛盾,也不是傻瓜的專利。事關自己與心上人的一輩子,我們怎麽可能不認真對待?

雪梅堅決要結婚,因為她希望我們變成一家人,從此同舟共濟。所有心懷愛情的人,都希望與對方親密無間、兩人變成一個命運共同體。他們獻出自己的忠誠,期盼對方明了自己的真心、並以同樣的忠誠回報。雪梅的愛情純粹而強烈,她要與我同進退、榮辱與共。她覺得,如果因為我的未來有風險,她就等等看看、推遲結婚,那麽我們還怎麽算是一家人?她希望自己永遠有資格對我說,“麵對任何困難,我都和你站在一起,從來沒有動搖過!”這就是她在愛情裏的自尊,也是她在現實中恪守的原則。在麵對巨大的壓力和困難時,她毫不遲疑地把命運賭在愛情上,撇開身邊人們普遍重視的各種利益考慮,踐行了她關於愛情與人生的信念。很多熟悉我們的人見證了她鋼鐵般的堅定,並因此更加尊重她。在我眼裏,她原本是個嬌柔、愛哭的江南女生,但是在我時運不濟的時候,她卻用行動向我完美展示了什麽是“勇氣”。與這樣的心上人為伴,我又怎敢怯懦或懈怠!她忘我、無畏的愛情,是我灰暗生活中的光明,時刻警示我不可因為連續的挫折而氣餒、也不要被眼前的逆境壓低視野,鞭策我朝著心中的理想砥礪前行。

d.“你畢業時前途不定,結婚是否對雪梅不夠負責?”

我也非常嚴肅地規劃我們的未來。我希望畢業前結婚,因為不然的話我和雪梅就永遠斷了。我求婚時大約是浦東新區成立前的半年到一年,上海還禁錮於舊的計劃經濟體製,遠不像一兩年後那麽開放。比如買食物還需要糧票,隻有本地人可以定期領取糧票、以及日常生活必需的其他票證,外地人沒有資格。我們無法預知後來的社會變化,當時的想法是,如果我在沒有戶口的情況下硬著頭皮留在上海,生存都將成問題,長遠的事業發展則根本談不上了,所以畢業後我隻能離開上海、遠離雪梅。另外,上海是我參與的民主運動被鎮壓、我和朋友們被關小黑屋並在政治上被整、我在讀書期間和畢業分配中被欺負的地方。排除雪梅的因素,我在感情上也不留戀這座城市。

作為原則,我和雪梅都認為,應該依據愛情的程度,而不是任何其他考慮,決定是否結婚。我們也都清楚,如果在一起時愛情都沒有強大到讓我們結婚,以後天各一方,愛情就更難增長到結婚的程度了。所以如果要結婚,我畢業前就是最好的時機。在這個時候,如果任何一方選擇不結婚,就是用行動承認,我們還沒有相愛到要終生相守的地步,那麽我們以後就沒有必要、也沒有內心動力為重聚而奮鬥了,畢業時的離別就將是永遠的分手,我們憧憬的共同未來,連同曾經的浪漫甜蜜、海誓山盟,都將灰飛煙滅,化成過眼雲煙。我絕對不想要那樣的結局,所以決定求婚。

另一方麵,麵對非常不確定的前途,我敢於結婚、把雪梅的一生與我的命運掛鉤,是因為我們一起審視過最壞的情況。如果結婚,我肯定會為我們共同的未來而努力。就算運氣不好,所有瞄準更高目標的嚐試都失敗,在沒有大災大病的情況下,最壞的結局也隻是,我在深圳、海南等地為外資或私企打工,成為一個沒有當地戶口的小白領。也許工作會辛苦繁忙、生活中會有不方便和不如意,但是可以預見,我的工作在幾年內能走上正軌。根據當時經濟特區裏碩士畢業生的一般薪資和福利水平,我們計算,即使雪梅不工作,我也能為家庭提供正常所需,並且我們的生活水平將遠好於那個時代的大多數上海市民,也好過我們雙方父母在年輕時的情況。所以雪梅認定,即使這種不理想的情況出現,等到我們的工作和生活穩定了,她自己和她父母都不會覺得她的日子不堪容忍。考慮了在悲觀前景下自己和父母的感受以後,雪梅和我都覺得我們可以承擔這樣的風險。於是為了成全愛情,我們結婚了。

兩個一無所有的青年就這樣走到了一起。我們擁有類似的驕傲,追求共同的信念,在扭曲和市儈的社會裏,用行動互相鼓勵,奮力探尋自己的道路。1990年春天的那個早晨,雪梅在我眼裏是個魅力四射的漂亮女生。兩年後我離開交大時,經曆了共同的磨難,我們已經成為心心相印的愛人、和在人世間打拚的堅定夥伴。

六  探索前程

1.   分離、輾轉

畢業後我回到了吉林。離開上海之前的各種折騰和焦慮讓我大病一場,長時間臥床不起,半年後才逐漸恢複。對於千裏之外的雪梅的思念,在生病期間尤其強烈,占據了我每天的大段時間。從事業的角度講,我的人生被“歸零”。我又回到了家鄉,住在父母家裏;學習了六年半的專業,剛出校門就沒有用了。我心不在焉地應付工作,深知自己的前途不在其中。現實的不遂人願屬意料之中,我倒不在乎。身處低穀,需要關注的是以後怎麽辦。我審視自己的處境,試圖確立切實可行的新目標,然後為之奮鬥。與雪梅在上海辭行的情景,我一直曆曆在目。當時我們麵對麵,她用目光迎著我的目光,態度認真地說,“你決定了以後呆在什麽地方,就在那兒也替我找份工作”。說這話時,她的眼神裏透著決然,也飽含對我的期待和信賴。但是隻寥寥幾句之後,她的情緒就坍塌了,雙手緊抓住我,頭埋在我的胸口,開始嚶嚶地抽泣。她淒淒切切,我當然也揪心,就盡量安慰她。她再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以後甩了我,我絕不饒你!”在吉林的日日夜夜裏,這些記憶經常重現我的心頭,提醒我不能懈怠,要為我們的共同未來而努力。

在離家讀書的那些年裏,我與父母交流不多,他們對我的處境和想法並不十分清楚,隻算略知大概。我回到家後,與父母同吃同住,交流自然多了起來。他們理解了我的情況後,就開始為我想辦法。經曆過那麽多次政治運動,他們深知六四的陰影將長期籠罩我,我在國內的前途暗淡,留學是最好的出路。於是他們借助關係,幫我申請到了護照。這對我是個意外的驚喜。後來聽體製內的明白人分析,當時的中國最高層承受著巨大壓力,權力的合法性受到質疑和挑戰,所以非常心虛。他們處理六四後續問題的方式與以前的習慣做法很不同。他們認為,六四活躍學生出國最好,既可以削弱國內暗流湧動的政治反對力量,也有助於減輕國際輿論持續而嚴厲的批評。拿到護照後,我和雪梅聯係,我們的計劃大變,出國留學成了首選,南下打拚不再重要。當時的東北還大體保持著1970年代的蘇聯式體製,社會僵化、信息閉塞。我在吉林得不到留學必需的信息,於是決定離開家,去北京學外語。

當時選擇北京、而非上海,有兩個原因。一是雪梅還需要和父母溝通,讓他們接受我們的婚事。如果我這時回去,事情可能變得更複雜。二是我計劃短期內不工作,沒有收入。如果我回到上海,勢必將在很多方麵依賴雪梅。她的煩心事已經夠多了,我不想給她增加新問題。我到北京後,得到了姐姐一家和父母的朋友的幫助,住在清華校園裏,學習和生活流連於清華與北大兩個校園之間。當時沒有手機或網絡,長途電話很昂貴、也不方便。雪梅和我主要靠書信聯係。她的每封來信都滲透著濃濃的思念之情,同時也經常講到來自父母的巨大壓力。她告訴我一件事,現在說起來是個笑話,當時對她卻如同災難。

我們申請結婚時,雪梅瞞著家裏,偷偷拿出戶口本,所以她父母一直不知道我們結婚了。我離開上海前,她父母天天罵她執迷不悟。我離開後,吵架變成冷戰。她父母也許寄望於我們分離久了,戀愛關係會自然變淡,年輕的女兒就會慢慢回心轉意,所以他們的心情放鬆了一些。後來有一天,管計劃生育的街道幹部突然上門,要求育齡婦女登記。一家人以為街道搞錯了雪梅媽媽的年歲。街道人員回去複查,確認信息來自婚姻登記單位,計生檢查的對象不是雪梅媽、而是雪梅,於是家裏就“雷電交加”了。她父母非常錯愕、傷心,我又不在,所以他們所有的憤怒都衝向雪梅。那時我和雪梅偶爾打長途電話,通話中她總是哭泣。這件事以後,她的每封信裏都講到家裏的戰爭。

不久以後,雪梅突然來北京找我。重逢的喜悅過後,我們仔細談起她在上海的各種困難和無奈,當然也包括家裏的矛盾和父母的憂慮。她一邊講一邊哭,梨花帶雨,讓我心疼和自責。她一片赤誠,但柔弱無助,宛如撲火的飛蛾。人都有極限,她承受這麽大的壓力,還要堅持多久?麵對困難時我們應該在一起,於是我們開始商量我回上海。她父母已經知道我們結婚了,所以不需要再瞞。雪梅的收入一直在增長,那時已經相對很高了,能支持我學外語和準備考試。於是我匆匆中斷和收尾在北京的各項事務,然後奔赴上海。

2.   上海團圓

到了上海,我最開始一個人借住在老同學的宿舍裏。後來在同學、朋友、和家人的幫助下,我們租借到獨立的單元樓房。我在出國培訓學校裏學外語,參加各種考試,然後申請美國博士階段全額獎學金。第一次申請時缺乏經驗,沒有得到全額獎學金,於是總結教訓後再申請…。在聯係國外學校的同時,我開始工作、賺錢。六四事件後,美國帶領西方陣營經濟製裁中國,上海的外資大舉撤出,經濟蕭條。1991年6月,老布什政府釋出緩解信號,美國開始逐步取消製裁。1992年1月,鄧小平南巡,中國經濟重新開放。上海是這輪開放的最前沿,外國投資回流。我剛到上海的時候,就業市場的形勢還不好。我從國企臨時工打字員做起,做過多份工作,還曾被不法公司欺騙,經受各種社會曆練。後來,上海的外資企業越來越多,對高學曆年輕人的需求變大,我的機會隨即多了起來。經過幾次跳槽,我成了外資企業裏的白領,工作非常忙,但是收入相對很高,人也很充實。總之,我和雪梅又團聚在一起,很幸福。我們都有很好的工作,對未來充滿希望。

回想那段日子,忙碌中也有很多讓人啞然失笑的點滴。那個年代,計劃生育是件大事,女職工們都需要定期檢查身體。有一次我陪雪梅去徐家匯附近的一家婦科醫院做體檢。當時的條件比現在差得遠,醫生和護士們就在看診室內的一道屏風後麵處置病人;等候就醫的人很多,都湧在看診室門口;每個病人獲得的醫護處置時間都不長,所以那道門頻繁地開關。我們排隊時,周圍就有人竊竊私語,說今天當班的那幾位中年女護士對未婚先孕的女生有成見,在做檢查或手術時故意下手很重,讓人很疼,並且態度刻薄。我們身邊的幾位年輕女生聽到後就麵露羞怯和遲疑,大概她們是來墮胎的未婚女孩。輪到雪梅走進看診室,那幾個護士繼續一貫的口氣,用上海話左一聲“小姑娘”、右一聲“小姑娘”地招呼她,毫不遮掩居高臨下的態度。隨後,我和周圍的人都聽到,雪梅高聲反嗆說,“我不是小姑娘,是人家老婆,已經結婚了!”那幾個護士被回懟之後,氣焰一下子滅掉了,語調變得平和很多。檢查完,雪梅出來,緊挽住我的手臂,一邊數落著剛才的經過,一邊拉著我昂首闊步地走出醫院。旁邊候診的那些女生紛紛轉過頭來,目送我們離開,讚賞的表情寫在臉上,仿佛雪梅也為她們出了一口惡氣。

我曾在美資的高科技公司裏做技術銷售和售後支持,頻繁出差。公司的做派很美國化,把員工的時間看得寶貴。比如我們出差去外地,如果能乘飛機就不坐火車,並且往往入住當地最高級的酒店。我經常周一出差、周三回上海,隔一夜再出差、周末才回來,一個星期要坐四次飛機。在飛機上,隻要空閑,經常有空姐與我聊天,把枯燥的旅程變得有趣一些。有時幾個空姐圍著我抱怨工作的辛苦、交流各自對未來的打算,有時一位空姐與我暢談各自的生活經曆,等等。

我記得與一位空姐長談。她對我在交大的經曆特別好奇,問了我很多關於大學生活的事。然後她談起她原來就讀於上海某個重點高中,品學兼優,在1980年代末或90年代初期畢業,比雪梅晚好幾年。當時她被保送交大,但同時也入選空姐。當時空姐是新興職業,收入相對高,非常受社會追捧,招聘過程在電視上轉播,錄取率極低,比交大的錄取率還低。於是女生自己和父母都決定她放棄交大、去做空姐。她講時我沒有說出來,但是心裏為她惋惜,感歎一般市民看待讀大學,隻注重畢業後工作是否更好,沒看到教育對人心和思想的提高。即使女孩非常喜歡做空姐,也可以等到大學讀完以後再爭取。她也沒有明說,但是眼神裏明顯帶著後悔。我猜可能我的語氣或眼神暴露了內心想法,她看到後產生共鳴。

因為習以為常,我以為坐飛機都是這樣,工作間隙中的空姐們會自然與你搭訕、談天說地。十幾年後我又在國內坐飛機,發現空姐們對乘客待搭不理,職業性的微笑背後藏著冷淡。最開始我還有點不習慣,後來想明白了。當年能坐飛機出行的人很少,年輕人就更少。由於工作需要,公司又要求我們出差時必須西裝革履。大概那些空姐把我看成青年才俊,所以才特別友好。

3.   婆媳之緣

在上海的工作和生活都安頓下來後,我和雪梅準備趁春節假期回東北省親。自從離家上大學,我就習慣於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不願讓父母摻和。認識雪梅之後我一直沒有告訴父母,直到碩士階段的後期,已經考慮結婚了,我才簡單地對他們說,“我有一個很要好的女朋友”。沒想到,幾天後母親就通知我,她馬上要來上海出差。我那時不懂拳拳的父母心,還以為隻是巧合。多年以後,已有自己的孩子,我偶爾回憶當年,一下子悟到了她那時的心情,便去詢問家人,原來她來上海完全是為見雪梅。母親在上海時我帶雪梅去拜見,但她們相處時間終究短,不可能深入了解,母親還拿不準我和雪梅的感情程度。母親曆來覺得我最優秀,但是八九學潮以後她就一直為我憂心忡忡。知道我有了女朋友,她的擔憂又多了一項內容。她擔憂我在交大挨整、畢業分配差、以後工作不順、懷才不遇、愛情也保不住。她擔憂我即將遭遇這一連串打擊,懷疑我能否扛得住如此沉重的人生挫折。離開上海時她私下對我說,她身邊有很多漂亮能幹的姑娘。言外之意,讓我放寬心、不要太在乎;如果和雪梅不成,她能為我另外物色到好媳婦。我聽到後一如既往地木訥和頑固,沒體會她的良苦用心,所以她說了也是白說。

再後,我碩士畢業回到吉林。按常理,我和雪梅剛領證不久,我家應該為我們操辦婚禮。但是我“六四領頭學生”的名聲,比我人更早地回到了家鄉。在政治上,東北遠比上海更左。當時各單位還在“肅清六四餘毒”,稍有職務和地位的人都對六四非常敏感。我父母的鄰居和同事們都經曆過文革,在政治問題上都是驚弓之鳥、心有餘悸。如果請他們參加一個“六四分子”的婚禮,他們即使不明說什麽,言行也會多一份謹慎、心裏也會有顧慮和負擔。我家自然不希望造成朋友和熟人為難,我和雪梅也理解大環境。我倆本來就對這種儀式興致索然,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對請客、擺酒席等更是排斥。所以我們最後沒有辦婚禮,雪梅也一直沒有機會來吉林,這次春節省親是她第一次到我家。

在吉林,滿眼的冰天雪地讓雪梅欣喜不已。於是我帶她去登山,遠眺一望無際的雪原;再到鬆花江畔,體驗夢幻般的霧凇世界。短暫的塞外假期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比如為了禦寒,東北房屋的密閉性都較好,再加上地廣人稀,所以室內噪音很少。我們在家裏住了幾天以後,聽覺就變得很敏感。有時挪動身體,衣物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也會顯得很響,讓在擁擠和喧囂中長大的雪梅覺得新奇。她一心一意想做個好太太、好兒媳,性格又真實簡單,讓人一眼看到底,所以我家人很快就喜歡上她。尤其是我母親,對她態度大變,從心底裏接受了這個來自遠方的兒媳婦。

探親結束,全家人到火車站為我們送行。在候車室裏,父親對我諄諄叮囑,我垂手肅聽。母親則把雪梅拉到一旁說悄悄話。我在遠處聽到母親對雪梅說,“我就這麽一個兒子,以後就交給你了…”;雪梅則對母親保證,一定把我“照顧好”,讓母親放心雲雲。我不禁心裏發笑。她們關心我,我當然感激,但是她們怎麽可以視我如孩童?在回上海的火車上,雪梅認真地對我說,她很喜歡我母親,也和我母親很合得來。為了強調,她還列舉了一長串具體的理由和事例。可惜,聽了她的一席話,我竟然無感。很多年以後我才理解,雪梅非常重視與我家人的第一次相聚。她在吉林的待人、行事,都很用心和努力。但我當時視而不見,沒有體會她的心境,也不懂得自己的媳婦和自己的母親關係融洽是多麽可貴。現在回想,覺得自己很傻、但很幸運。

4.   愛情在那時的上海

a.租房之所見

九十年代初期,外資企業把西方高工資引入中國,帶動專業人才市場水漲船高,國營工程單位也順勢大幅度提高技術人員的工資待遇。我和雪梅的收入都增長得非常快,不久後就遠高過一般上海市民,於是我們準備花高價租房。在找房子過程中的所見所聞對我觸動很大,影響了我對上海的看法。當時的住房製度還沿襲著毛澤東時代的狀況,私人沒有房屋所有權。上海市區內的所有住宅樓房都屬於政府或國企等公家單位。這些單位把房子直接分配給自己的職工,收取極低的租金。理論上,公有住房不允許轉租,所以不存在合法的租賃市場,但有規模很小的黑市。少數大膽的公有住房持有者,在黑市上把公房高價轉租給別人,換取現金,以補貼公家單位很低的工資。當時政府正在醞釀房地產市場化,所以默許了黑市的存在。那個時代,上海的房子極端緊缺,我們不可能從公家得到住房,隻能求助於黑市。朋友們告訴我,上海市唯一有點規模的租房黑市就在長寧區政府門前。於是我經常去那個地方逛,尋找房源。次數多了,我對市場的了解也更深入。

黑市上的絕大部分買方是上海本地人,因為結婚或兄弟分家等原因需要租房。我也遇到過一些特例,比如一位漂亮的上海女生嫁給了一位來自台灣的無業殘疾人,台灣人的父母出錢為他們在上海租房。當時在一般上海市民的眼裏,每個台灣人都是富翁。這個女孩說話聲音總是很大,行為高調,臉上掛著成功者的驕傲。另一位上海本地女士,在外地當兵時嫁給了一位來自上海郊縣的軍官。兩人同時複原,女方回到市區,男方被分配到原籍。當時的郊縣遠比不上市區,女方不願去,男方就放棄原單位,來到上海自謀職業,於是他們需要租房。那位女士一直怨氣很大,逢人就講上海女人嫁給外地人的艱苦。和我們的情況最相似的是一對小夫妻,剛剛從北京的某個大學畢業。女孩是北京人,男孩是大連人。男孩不能留在北京,於是兩人的父母托關係,為他們爭取到同來上海的名額。在上海,他們不能同居於單位宿舍,所以要租房。

我本以為,在租房市場上會有很多像我和雪梅這樣情況的年輕夫妻,就是外地男青年,從上海的大學畢業,又在上海的外資企業裏工作,與上海本地女生戀愛結婚。按當時的製度,絕大多數這樣的人和我們麵臨同樣的問題,就是男方沒有上海戶口,夫妻不能從公家單位得到住房,也需要來這個黑市租房。我很想結識他們。自己在孤獨中打拚,就渴望有境遇相似的朋友,可以學習人家的經驗。但是我在那個市場裏輾轉了數月,竟然沒有遇到一例。雖然個人的觀察總有局限性,但是這個至極的結果還是震撼了我。一個1200萬人口的超大城市,有幾十、甚至上百所高等院校,學生來自全國各地,又有成千上萬家外資企業,雇傭著大批持外地戶口的優秀男青年,但是我如此認真地找也找不到一對外地男與上海女!再聯想起以前在學校和工作中的所見所聞,我意識到這是普遍現象。天然的愛情不可能拘泥於戶口的界限,肯定有很多外地戶口男和上海本地女內心相愛,但是他們幾乎都選擇了放棄。他們的愛情敵不過戶口及相關考慮,全軍覆滅了。當時一個年輕外企雇員的工資經常十數倍於國營單位裏的平均值。就算在婚姻中追求物質好處,上海女生與這批精英外地男生絕緣,也是明顯不劃算的。在那時的上海,排外與歧視已經極端到了非理性的程度。我不禁感慨,這座城市太市儈、這裏的愛情太懦弱了!

b.不付出真心,怎配得到真心?

一方麵我愛上海,因為雪梅是上海人,我們在上海度過了美好的青春年華,而且很多親人朋友還在上海。另一方麵,我厭惡當時上海的狹隘排外。近距離觀察這座城市多年,結果是我對它愛厭交織。記得剛到交大時,我曾驚豔於江南女生的溫柔婉約。呆久了卻發現,校園裏聚居著上萬名優秀的青年男女,真摯勇敢的愛情卻很少見。上海的青年和任何地方的青年一樣,大多數人盼望得到真愛,就是希望對方喜歡自己的人,而不是自己的物質條件。但是他們經常給自己的婚戀對象預備了嚴格的門坎。比如在交大校園裏,大多數上海女生竟然公開和明確地拒絕與任何不能馬上出國、也沒有上海戶口的男生交往。我理解能否出國、能否留在上海,對人的一生影響巨大,但也無可否認,這些女生把物質條件放在了真情之上。人與人要將心比心,你希望別人怎樣待你,你就要怎樣待人。這樣的女生,憑什麽要求未來的男友或丈夫真心愛她、把她的人看得比她的年紀和家庭背景等條件更重要呢?不付出真心,就不配得到真心。

撇開道德,單講人的自然感情,女生專注利益,即使漂亮、讀書好,也很難喚起正常男生真心愛她。比如當時交大的上海籍男女同學之間並沒有戶口障礙,卻也極少有真摯的愛情例子,就是因為他們都很聰明,又互相知根知底,所以很容易看懂對方內心冰冷的算計,於是情還未熱就先涼了,很難升華成愛。要想獲得真愛,就要愛情至上,不能利益至上;利益至上,就扼殺了愛情。其實這個道理很簡單,不但適用於女生、也適用於男生,適用於上海籍同學、也適用於外地同學。真的把它講出來,絕大多數人也認同。但是在麵對現實情況時,當年太多人選擇了以利益為重,拋棄愛情。其中少數人是在戀愛或結婚之後,為了利益背叛愛情;這種人對不起愛他們的人,所以大家都唾棄。而更多的人因為各種功利考慮,從來不敢追求愛情,甚至不敢承認自己內心的傾慕。在外人看來,他們沒有傷害別人,也就沒有違反道德,無可指責。但是他們丟失了愛情的機會,心中的遺憾隻有自己知道。

傳統的愛情有一些基本特征,就是在平常接觸中,男生被女生的美貌和人品打動,真心愛她,主動追求她,敢於為兩人的愛情迎擊各種挑戰,並表現出為未來家庭帶來幸福的能力。女生則需要留給潛在追求者足夠的機會,並向他們釋出信號,自己是值得被愛的女人。為此她要在各方麵做好準備,最重要的就是要懂得愛情、崇尚愛情、並願意為之真誠付出。因為在道理上隻有這樣的女生才值得被愛,也因為在生活中這樣的女生經常更有魅力、更可能招來真心的追求者。男生開始追求後,女生需要分辨他是否真誠。如果發現他是、而且自己也愛他,女生就應該接受這份愛情、並堅定追隨它,而不應該三心二意、輕慢或背叛它。這樣簡單美好的愛情,古今中外都通用。可惜在當年極端市儈的上海,由於人們太過於強調婚戀裏的功利好處,這種傳統愛情模式在現實中少之又少,近乎絕跡。

c.難尋為愛勇敢的人

在我熟悉的其他環境裏,大多數人也把婚戀與物質利益聯係在一起。社會風氣如此,一般人隨大流,全國都類似,上海並不特別。比如在東北農村和城市中下層,談婚論嫁有時像賣女兒。在有一官半職的人家之間,子女聯姻經常是基於家族利益的考慮。但是總有一些與眾不同的人,有的出於年輕人火熱的天性、有的甚至是因為對社會無知所以無畏,敢於突破世俗常規,拋開功利顧慮,追求真心的愛情。雖然他們人數很少,結局也經常不好,但是大眾還會在私下裏熱傳和追捧他們的事跡。他們為愛情而勇敢的故事,即使是悲劇,也為沉悶的社會帶來些許光明,讓芸芸眾生感受到一絲生機與希望。

然而在上海生活那麽多年,我卻沒有遇到這樣的、拒絕向世俗低頭的少數人群體,即使在所謂“精英”知識分子雲集的象牙塔裏也沒有。這個城市裏的人似乎都甘願屈從於環境,懦弱地把自己的心靈鎖在物質利益的條條框框裏,看到天然的愛情被擠壓成醜陋的畸形,也不掙紮反抗,其中包括了那些身居文化氣氛濃厚的名牌大學、處於青春勃發年紀的大學生和青年知識分子們。這些天之驕子和驕女們具有最好的客觀條件追求浪漫精神,也最應該摒棄低級趣味,但他們也如此市儈,讓人覺得可驚可歎、也可惜可憐。大概因為被鐵腕統治了幾十年,本來既精明、又極端積極進取的上海人,已變得卑屈馴服,向上的精神被閹割,隻剩下精明。他們專注小利,卻無視大義,丟掉了“為愛勇敢”的人性之光。

我長期寓居校園,接觸社會較晚,了解社會也晚,但是看懂社會後我強烈地排斥它,而不像很多同齡人那樣選擇改變自己去適應它。我不願曲意迎合,社會當然就不歡迎我、不會為我留下多少生存空間。看清了自己與環境的方枘圓鑿,我離開上海、出國留學的決心就變得更堅定,雪梅的人品在我心裏也顯得更可貴了。

七  家庭生活

1.   初到美國

在國內打拚了幾年後,我獲得全額獎學金,來到美國讀博士。不久後雪梅也順利抵美,與我團聚。從未跨出過國門的兩個人,一夕之間飛到地球的另一邊,按理說應該感到強烈的隔膜,但是我們卻非常適應,很快就開始安居樂業了。我又回到校園,重新潛下心來做學術。她則開心地做起了以前就很想做、但沒有條件做的,自己家的女主人。同時她也積極出門交朋友、練習英文、做義工,每天都有新見聞,學到新知識,回來後興奮地與我分享。我們初到美國,生活既緊張又愉快,兩個人都情緒高昂。

短時間內經曆中美兩個社會,我們切身體會到它們的天壤之別。在美國,我們不再忌憚那個從來沒有見過、其影響卻無處不在的六四黑名單了,也不再害怕被政治迫害,或被“內部監視、控製使用”了。身為老百姓,我們不再被政府或單位欺壓,也不再被官員們蔑視、踩在腳下了。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不再擔心戶口、人事檔案、或糧油關係了,也不再操心單位介紹信、晚婚證明、準生證、獨生子女證明、孩子上戶口、上學的政策和手續等等問題了。我們不再又要花高價錢、又要偷偷摸摸,在黑市上“違法”租房了,也不用再揣摩單位領導的心思,乞求他發“善心”分配給我們住房了…。類似的重要區別還有很多,數不勝數。

以前在上海準備留學時,朋友們私下交流為什麽要出國。一位交大同學引用《詩經》中的一段話表達心誌:“三歲貫汝,莫我肯顧。逝將去汝,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大意是:我供養你,你卻不為我著想。我發誓離開你,去那美好的地方。那個美好的地方,才是我的安身之地。這段詩講出了沒有被奴化的中華遠古先民,在麵對統治者的壓迫時,內心懷有的威武不屈。我和雪梅在國內摸索多年,試圖尋找未來的人生道路。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逐漸看懂了自己在國家大局中的位置。我們前途道路上的那些重大障礙,其實都是統治者們故意設置,並且堅決不想改變的。他們要維持金字塔形的絕對集權製度,使得體製頂端的極少數人可以永遠壓迫其餘的絕大多數人。出於這個根本目的,他們鎮壓六四學生運動,並且極端仇視“人人生而平等”的自由民主思想。他們把中國人分成等級、一層壓一層,所以就產生了嚴苛的戶口製度、以及個人的權力和地位在體製內與體製外差距懸殊等現象。在這個製度下,13億老百姓都是受害者,沒有基本的公民權,永遠被欺壓。如果有誰想往上爬,就必須依附權力、欺壓別人。即使老百姓知道國家怎樣做才能變得更好,因為沒有權力,他們也沒有辦法改變現狀。認清了這個形勢後,我和雪梅不想與體製同流合汙,所以不惜背井離鄉,來到美國。

在美國,身上的重重枷鎖終於被解除,我們自由了!我平時沒日沒夜地工作。到了周末或假期,我和雪梅說走就走,開車去各地旅行,探索我們的新大陸。在緬因州,我們去看浩瀚、蒼涼的大海。在佐治亞,我們探訪《飄》的故鄉。曾經深夜在西弗吉尼亞開車,幾個小時看不到人煙,四周也沒有其他車輛,好像這個世界上隻剩下我們兩個人。清晨在俄亥俄,我們無意中駛入一個大峽穀。左邊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右邊是險峻的高山,直插雲霄。高速公路就是懸崖和高山之間的一條線,畫了一個巨大的、逆時針的弧形,從眼前延伸到遠方,盡頭消失在天邊飄渺的山與山之間。霞光從左側照進來,把天空、山峰、峽穀、以及之中的草地和樹林都染成一片火紅。我們的車飛馳,而這幅壯麗的峽穀風光畫就緩緩地變換著角度,超長時間地占據我們的眼簾,至今記憶猶新。我們的車曾拋錨在弗吉尼亞鄉野,一位警察和幾位不相識的普通人主動幫助我們,他們的熱心與平等相待讓我們感激。在賓夕法尼亞州首府,在莊嚴、宏偉的州議會大廳裏,我們現場觀看議員們議事。在華盛頓特區,我們駐足於林肯紀念堂巨大的內牆碑文前,默讀《葛底斯堡演說》,感懷“民有、民治、民享”的精神。在紐約州開夜車,我們在一個遠離城市、無人看管的泊車區短暫休息,偶爾一抬頭,看到深邃、璀璨的銀河從宏大的天穹的一邊抹向另一邊。億萬顆星星,好像各個清晰可見,都在無聲地看著我們。我們也默默地、許久地回望它們,心裏激蕩著敬畏和感動…。

那時我們年輕,精力旺盛,又沒有負擔。雖然舉目無親,但擺脫了在國內的各種煩惱,心情舒暢,滿懷希望。後來因為孩子們加入家庭,這樣自由自在的生活就結束了。但剛到美國那段時間裏的多彩經曆、以及對新家園的美好初印象,我們永遠都不會忘記!

2.   孩子們來了

最開始,我的專業偏工科,後來轉為商科。在美國讀博士總是時間漫長。我的學業方向確定後,雪梅重回學校讀碩士,之後開始工作。這期間,寶貝的大女兒出生。然後我和雪梅都發現我們喜歡孩子。於是,女兒一歲多時,我們又迎來了雙胞胎兒子。短短的十幾個月內,我們從兩個無牽無掛的青年,陡然變成了一個忙碌、沉重的大家庭。總的來講,初到美國的那些年裏,為了應對學業、事業、和撫養孩子的責任,我們的壓力和繁忙程度遠比在中國時高,但是生活環境卻變得平安祥和了很多。回想那段時期我們的家庭生活,記憶裏既有幸福和好笑的故事,也有忙碌與奮鬥的片段。

生活美好,時間就過得快。在那段如水流過的歲月裏,最幸福的事莫過於家裏有嬰兒降生。每次雪梅生孩子,我都在她身邊。在看到新生兒從她身體裏出來的那一刻,我總不禁感慨,這是多麽偉大的事!隻有雪梅能做,而我不可能,所以我理應在其他方麵補償。孩子們的到來逐漸改變了我的很多想法,把我原本簡陋的婚戀觀從雲裏霧裏拉回到現實。首先,雪梅生了孩子還要養孩子,需要在家務上花很多時間和精力,所以我就應該承擔賺錢養家的責任。我開始理解她“男主外、女主內”的想法。再者,有了孩子之後,我不得不承認錢在生活裏的必要性。我不那麽鄙視錢了。第三,因為養育孩子需要很多物質條件,所以未來的媽媽要求丈夫能賺錢,就合情合理。我開始反省自己原來的憤世嫉俗,並且慢慢理解,在婚戀中女方考慮男方的物質條件,是有道理的,也是人之常情。隻要理順優先等級,不把那些條件看得高過真情就好。

雪梅懷第二胎的時候,我們的心態遠比第一胎時放鬆。懷孕好幾個月了,她才去做常規的胎檢。檢查室裏,護士用超聲波掃描儀察看雪梅腹中的胎兒。隨著掃描探頭的移動,顯示屏上的胎兒形象也跟著變化。我坐在護士旁邊,眼睛一直盯著屏幕。待產的父母都有一種心理,就是害怕未出生的孩子有缺陷。這時,屏幕上出現了兩個大圓圈。我問這是什麽?護士故意拉長聲說,“這是兩個腦袋”。在那一瞬間,我被嚇得心突然往下沉,全身的冷汗一下子湧出來。我以為胎兒是畸形,有兩個腦袋!那個護士繼續認真地看著屏幕,又過了漫長的幾秒鍾,她轉過頭來,高興地對我說,“恭喜你!這是雙胞胎,是兩個兒子!”我這才慢慢緩過神來,由悲變喜。

因為是雙胞胎,所以生產時的陣仗特別大。醫生和護士們都很重視,服務無可挑剔。生孩子時,所有媽媽都是孤單的英雄,竭盡全力與天地獨鬥。而爸爸最多是個有心無力的助手。雪梅這一次生兩個孩子,掙紮與搏鬥也是別人的兩倍。生時,聲嘶力竭;之後,筋疲力盡。我忙前忙後,但深感自己沒有什麽關鍵作用。全部忙完,已經是後半夜。兩個寶寶被安置到育嬰室。雪梅早已累得昏睡,被推到一間單人病房裏休息。我則坐在她床頭的小茶幾旁,借著昏暗的燈光,在手提電腦上趕寫論文。讀博士期間,各種嚴格的項目截止日期一個接一個,我必須分秒必爭。

淩晨時分,萬籟俱寂。她朦朧中睜開眼睛,環顧四周。看到我,便向我伸出一隻手。我趕緊也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回應了一個虛弱、但驕傲的微笑,然後伸展一下筋骨、翻身朝向我,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又睡著了,疲倦得什麽也沒說。可是她的手卻還抓著我的手,一直不肯放開,仿佛要用手心裏的熱度向我傳達她此時的萬千心緒。她的頭發散亂,都結成了綹;臉龐浮腫未消,還看得出汗跡。那都是在生產時被大量汗水浸濕,後來又晾幹的結果。我坐在床邊,在靜默無聲中端詳著安然睡去的她,憐愛與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久久不散。

有人說,女人生孩子會變醜、影響夫妻感情,甚至有的太太因此不敢生孩子,其實那都是幼稚、偏駁的想法。孕育小生命確實需要媽媽的巨大犧牲。每次生育都在雪梅身上留下痕跡,消磨掉一層她原本明豔的青春光芒,但那都抵不過孩子帶給她的喜悅和由衷的滿足。我也會默默地感動,覺得我們的生命因孩子而交融和延續、家庭有了新的希望、平日的辛勞也更有意義。在我心目中,生養孩子是雪梅無私的奉獻。她把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贈給了我們的下一代,為全家點亮了未來,厥功至偉。

3.   容貌與愛情

自從1990年春天的那個早晨,我就一直獨愛雪梅。這對我並不困難,因為我從沒有覺得哪個女人比她更好。年輕時就聽說過“婚姻有七年之癢”、“結了婚的男人都覺得別人的老婆比自己的老婆好”等流行大白話,我當年不理解,還猜想可能自己太年輕,所以不懂老夫老妻之間的相看兩厭。但是結婚這麽多年以後,我依然沒有體驗到。與這些俗套理論相反,我作為過來人的心得是,如果你認真對待人生就不難發現,那個與你最相愛的女人最美、最好。女人的其他方麵,包括容貌,都遠沒有她是否愛你和你是否愛她重要。

早在戀愛期間,具體講,在我向雪梅表白之後、她說她愛我之前,有一次她一本正經地對我談起她認為的、自己容貌上的缺點。大概她正在嚴肅地考慮是否把我抬舉成她一輩子的“真命天子”,所以想得長遠,要把醜話都說在前麵,防止我現在“情人眼裏出西施”、眼瞎看不到,未來才發現她的不足,然後心中的美麗幻影破滅,埋怨反悔。她詳盡地羅列了自己最不自信的幾個長相特點,甚至還講到女人年紀大了都會發胖,她可能也一樣,等等。總之,她給我打了很多“預防針”。我聽完她一席話後,心裏挺高興,因為她是我還沒有追到手的女神。女神竟然這麽謙卑,主動承認自己有很多缺點,一下子拉近了我們的距離。至於她說到的那些具體方麵,我並不是眼瞎沒看到,而是看到了但不覺得是缺點。有些我還認為是優點,增加了她的魅力。說到底,我已經愛上她了,就自然接受了她的全部,根本沒有不喜歡她的任何部分。

結婚之後,雪梅生養孩子和操持家務,滿頭的烏絲裏生出了白發,如凝脂的皮膚有了皺紋。她還經常自嘲,“一孕傻三年”,覺得懷孕生子後自己的頭腦都變慢了。但是我的感受是,她全心全意地愛我和孩子們,我對她的愛情有增無減。我不敢斷言女人的青春與美貌對夫妻感情不重要,但是可以肯定地說,在我心目中,雪梅的容顏改變、韶華漸逝,都遠比不上她對家人的愛重要。這個結論並不來自什麽艱深的分析,而是我的切身體會。比如她懷雙胞胎的時候,肚子特別大,好像馬上要爆裂,整個身體都失去了正常比例。我看到了,心裏就被柔軟的感情占據,其中既有愛又有敬。她也感覺到我對她感情的奇妙變化,所以在那個時期她特別自豪,在家裏的舉手投足都像個女王。我確實不再像熱戀時那樣,看到她飄逸的發梢也會目眩魂搖,但我對她有了新的崇拜感,那是戀愛階段沒有的。總之,她因懷孕而身體變形、因操勞而紅顏消去,都是為了家庭而做出的犧牲,並沒有引起我這個做丈夫的嫌棄心理,還使我更愛她。

人們常把愛情與年輕美貌聯想在一起,其實女人生養孩子、照顧家庭,也一樣可以激發丈夫的愛情,就像男人辛苦養家可以激發太太愛他一樣。但是大家很少談論這種愛情,倒是經常渲染女人為家庭操勞,變得人老珠黃,失去男人的歡心。一種觀念廣為流傳,並不代表它正確。我眼見雪梅努力做好太太、好媽媽,對她的感情就自然加深,她有皺紋我也覺得可愛、她有白發我也覺得嫵媚。生孩子後她胖了,我覺得她有風韻;之後她又瘦下來,我重新青睞苗條。這些都不是我的決定,而是在每日生活中的發現,我從沒有強迫自己喜歡她。當我感受到她愛我時,無論她怎麽樣我都覺得好。愛情是一種連鎖反應,我感到她愛我,我就自然更愛她;她領會到我愛情的增加,又變得更愛我。就這樣,愛情激發愛情。在這個升華過程中,愛情之外的任何因素,包括容貌,都相對不重要。雪梅愛我們的家,真心和努力的程度近乎完滿,所以別的女人就沒有什麽可能讓我覺得比她好。

4.   夫妻磨合

但是回顧婚後的感情曆程,在生活壓力最沉重的時候,我和雪梅也經曆過一場小型感情危機,我們之間的信任有了些許動搖,我曾短暫地懷疑我們的愛情是否還牢靠。那是在大女兒約兩歲、雙胞胎兒子剛過半歲的時候。嶽父母住在我們家,幫助照顧孩子。孩子們小時,我們雙方的父母都來過。他們對我們的幫助非常大,我們全家都很感激。雪梅產後重新上班。她的工作很好,當然壓力也大。我博士研究進入深水期,看不清前途。我的辦公室離家不遠。每天早晨起床後,我都快速完成洗漱和早餐,然後趕去工作。中午和晚上也是回家吃幾口飯,急忙再回辦公室,直到午夜才回家,對家事很少過問。在夜間和周末,長輩們需要休息,雪梅和我就要接手照顧孩子。每天夜裏,總是一個兒子先哭,另一個兒子隨後附和,然後大女兒也加入。於是三個嬰兒的哭聲此起彼伏,催人抓狂。我們從睡夢中爬起來,安撫孩子們、檢查尿片、換尿片、熱奶、喂奶、拍背、等孩子打嗝、再哄他們一一睡著…。這樣的過程,每夜至少一次,經常兩三次。從兒子們出生到一歲半,我和雪梅就沒有睡過完整的一夜。

雪梅是三個嬰兒的媽媽,又要應付繁忙的專業工作。在巨大的壓力下,她開始焦慮,擔心生活裏的方方麵麵。事後她回憶,覺得自己當年得了“產後抑鬱症”(PPD),但是我們那時連這個名詞都沒有聽說過。另外,有了孩子以後,雪梅的心態有了很大變化。她時刻掛念寶寶們,我不再是她心裏的重點。她開始經常對我抱怨、發脾氣。雖然她嘴裏講的都是一些小事,比如我家務做得太少之類,但是那種語氣和表情,總讓我覺得她對我整個人都不滿意。我不知所措,試圖多幫她,但不得要領,效果不彰。

有一天她又發牢騷,對我說,“以前我什麽事都相信你,現在我不那麽相信你了!”我聽到了,立刻感到一陣冰涼掠過心頭。感情永遠需要雙方共同維持,任何一方失去信心,愛情之火就會熄滅。從戀愛時期到兒子們出生之前,每次我們遇到困難,雪梅都百分之百地支持我。她對我的堅定信任一直是我內心的巨大動力。而眼前的她說出不再相信我,難道她頂不住壓力了,要放棄我們都在為之努力的未來?如果她真的撤回對我的信任和托付、不愛我了,那麽我們多年以來的共同奮鬥、連同一起創立的家,就會失去意義。

現在回頭看,當時真實的外在壓力和產後抑鬱疊加在一起,讓雪梅覺得生活變成了不可承受之重,內心經常處於崩潰的邊緣。那段時期,工作讓她忙碌不堪、喘不過氣來,沒完沒了的尿片和奶瓶又逃無可逃。在她心目中,我們有自然分工,我負責家裏對外的大事,但是在她最需要我時卻發現我沒有什麽用。養家糊口要靠她,因為她的工資遠高過我的獎學金;照顧家和孩子更靠她,我貢獻不大。而產後抑鬱讓她時不時陷入狂想,覺得我們就要支撐不下去了,所以她的心情越來越急躁,才說出不再相信我。現實的困難和壓力屬不可避免,我們正在努力克服。如果她內心冷靜,我們完全可以勝利,就像出國前我們戰勝過很多困難一樣,所以關鍵是她的心理。麵對抑鬱的折磨,她孤立無援。我是她最親近的人。她雜七雜八的抱怨和偶爾的口不擇言,本質上都是向我求救。但是我的心思全在緊張的學業上,沒有體察她言語背後的煎熬,甚至懷疑她是否還愛我,這是我的不對,說來慚愧。

自從她說不相信我之後,我心裏一直寒風凜冽。幾天後的一個深夜,難得有機會,我們安頓孩子睡下、交代好父母,然後兩人出門散步。途中為了打破尷尬,我隨口說,“假如今天才相遇,我們還會喜歡上對方嗎?”這本是沒話找話的即興玩笑,說完了才發現它暴露了我的隱憂。那一刻,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我們都沉默了。四周夜色蒼茫,那句話仿佛就掛在眼前的空氣中,想躲也躲不開,想甩也甩不掉。兩個人再找不到話可說,隻能靜悄悄地走在陰森森、空蕩蕩的路上。回想以前感情好時,我們在一起做什麽都高興;現在有了裂痕,即使雙方肩並肩也無話可說,近在咫尺也感覺遙遠。記憶中當時的月光清冷,路邊成排的參天大樹齊在夜風中搖曳,枝葉蕭瑟之聲像潮水拍岸,一浪接一浪,肅煞迫人。

又過了一兩天,她特意安排我們的二人時間,開場她就嚴肅地說,“我想通了,夫妻感情最重要,以後不再懷疑這、擔心那了,著急也沒用”。她的言語對我總有巨大威力。這次溝通以後,我們之間點點滴滴暗積了幾個月的隔膜、以及幾天以來已經變得表麵化的感情嫌隙,一下子就消融殆盡了。其後的幾年裏,我忙於學業與工作,家務方麵也努力,但不敢講有多大進步。她肩上的家庭重擔實際上有增無減,但她基本不再懷疑埋怨了。即使偶爾情緒低落,她也知道那是暫時的,不像以前那樣把所有不快都歸罪於我。每次回想起那段重壓之下的日子,我都感激她、佩服她。

戀愛並不因為結婚而終止。每當麵對現實中的大事,兩個人都會重新審視彼此的關係,並從內心的愛情裏汲取力量。愛有多深,就願意為對方、為家庭使出多少力氣,付出多少代價。在我們共同生活的每個關鍵時刻,雪梅總是毫無保留地奉獻。這次感情危機也一樣。經過一番波折與交流之後,她再一次選擇竭盡全力,自我犧牲。她說出不再相信我之後的那些日夜裏,我對婚姻的信心降到了曆史最低點,至今記憶猶新。但是後來她又振作起來,重新挑起家庭女主人的擔子。我看到了,就自然被她感召,信心回歸,我們之間的理解和信任也更進一步。這種愛情升華的過程,結婚前如此,結婚後也一樣。

她的產後抑鬱消失了幾年以後我們才知道那是一種病。於是我問她,當年我那麽沒用,她是否想過離婚?她說曾想“死了算了”,但沒有想過分手。我嚇了一跳,第一次知道她想到死,原來她的抑鬱曾那麽嚴重!她完全靠自己恢複,我沒有幫她什麽,自覺很歉疚。我倆之間說話可以直來直去,不忌諱離婚或死亡等話題。記得在相識後不久我們曾討論對彼此的要求。她說不許我“欲擒故縱”。大概她對待戀愛很自信,覺得可以應付各種狀況。如果男生不主動追求她,她就不理睬;如果男生追求她時虛情假意,她自信能看穿。但是如果我心裏愛她又不主動,她就沒辦法了,所以警告我不許那樣。我對她的要求則是,“如果哪天不愛我了、想分手,無論什麽原因,都請直接說出來,不用怕我受不了”。我們都把誠實看作兩人關係裏的第一原則,高過其他所有考慮。

我們最嚴重的吵架也發生在那個極端忙碌的時期。結婚這麽多年以來,我們吵架的次數不算多,總共三、五次。每次都是因為具體的小事。最長的,幾個小時也就過去了。這個“史上最嚴重”發生在大女兒大約三歲、兒子們大約一歲半的時候。當時全家一起吃晚飯,但女兒哭鬧著不吃。雪梅本來在給兒子們喂飯,就撇下小的,轉身去照顧大的。我覺得女兒在胡鬧,大人不應該理會她,不要嬌慣她。於是我們就吵起來了,聲音很大。過了個吧小時,我首先投降。雪梅矜持了一會兒也就沒事了。這樣的大聲吵架後來還有過一兩次,都是在孩子們很小的時候,但都沒有那次激烈。表麵上,兩個人因為孩子、家務等吵架,但是實際上我們都不在乎那些瑣事。吵架的真正原因是兩個人都極端忙碌,有時心力憔悴,按捺不住煩躁的情緒。

三個孩子稍微長大了一些,吃喝拉撒睡大致自理了,我和雪梅還是很忙,但是心情舒緩了很多。她時而還會有小脾氣。我看到她臉色陰沉,就會嘻嘻哈哈地哄她以求自保。反過來當我意見堅定、情緒激烈的時候,絕大多數情況下她都不吭聲,等待我的茶壺風暴自然消退。我們沒有什麽實質矛盾或大問題,又都心存戒備不想讓小摩擦升級,所以就基本不吵架了。

5.   雪梅是主婦

雪梅連續生了三個孩子,同期又完成了碩士階段的學習,在競爭激烈的工作市場上找到了高科技專業工作,並在公司裏成為技術能手。我博士畢業後到紐約工作,她繼續留在原地,我隻有周末回家。從周一到周五,她又要工作、又要獨自照顧三個孩子,生活異常緊張,每天都像一場戰鬥,但她樣樣事情都做得很好。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她的故事。在那個小城的中國人中,她的事跡成了被口口相傳的佳話,她成了大家談論的模範太太。周末,我們帶著孩子們出去玩。在馬路上、商場裏、或聚會中,總有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主動和我們打招呼,詢問雪梅是怎麽應付這樣繁重的、很多人覺得不可思議的生活安排。我們則有一說一地回答。他們聽完後就會感歎雪梅能幹、孩子們可愛,並祝福我們。

一次我們家辦派對,來了很多人。我看到一對夫妻坐在角落裏,就走過去,準備和他們打招呼。那位太太是雪梅的朋友,和我不太熟。她的丈夫和我也隻是點頭之交。當我走到他們麵前時,這位太太看到我,就毫無鋪陳地、很大聲地對我說,“我老公天天在家裏把我和你家雪梅比較,說我笨,不像雪梅,又能生孩子、照顧家,又能上班賺錢!”說話時,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故意避開身邊的老公。她的聲音清脆,語氣嚴肅,帶著明顯的抗議和怨氣。房間裏的人大概都聽到了她的話,但都假裝沒聽見。她老公先是一驚,然後麵紅耳赤,尷尬地笑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有我,沒心沒肺地大笑不止。

另一次聚會中,一位太太特意找到我,不服氣地對我說,她照顧一個孩子比雪梅照顧三個孩子更辛苦。她是我們的鄰居,雪梅的朋友,全職主婦,有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女兒。她父母與她同住,幫助照顧孩子和家務,但她還是很忙,逢人就曆數做新媽媽的各種辛苦。她和我理論,三個孩子可以一起玩,不需要媽媽時刻參與,所以媽媽能夠抽空休息;而一個孩子隻能和媽媽玩,永遠需要媽媽,媽媽就得一直忙碌。我以前就聽說過這位太太在小區裏的其他人麵前拿自己與雪梅比較,於是對她說,“我可以幫你解決這個問題。以後我每天早晨把兩個孩子送到你家,讓你幫我照顧。這樣雪梅就隻照顧一個孩子,像你現在一樣累;而你每天都有三個孩子一起玩,就會像雪梅現在一樣輕鬆了”。她聽到後,立刻心領意會,笑而不語。從此以後我再沒聽說她與雪梅攀比。

談到家庭生活,很多人好奇有關錢的問題。我和雪梅都來自1970、80年代清貧的中國知識分子家庭。按美國標準,我們都算非常節儉。也許繼承了父母的思維,我賺錢的目的從來不是奢華享受,而是希望生活裏不再有錢的壓力、思想不被錢困擾、我們可以自由地做喜歡的事。我讀博士期間,家裏有三個嬰兒,雪梅又自費讀碩士,我的獎學金就顯得太微薄了。那幾年是我們最缺錢的時候。身邊麵對類似情形的其他留學生,有從中國來的、也有從其他國家來的,出於好意,私下告訴我們,他們享用了美國的社會救濟,建議我們也申請,但是我們一直沒行動。

有一天我們領孩子在鄰居家裏玩,期間突然需要換尿片,卻發現忘了帶,鄰居就隨手送給我們十件裝一大包。我們要付錢給她,她說不用,因為她家的尿片來自社會救濟,是免費的。她有一個小孩,與我家孩子差不多大,她以孩子的名義申請到這份救濟。她告訴我們,政府的救濟計劃非常大方,各種嬰幼兒必需品都免費,每個孩子定額定期領取,她家孩子根本用不完。當時我和雪梅處處省錢,但是不敢省孩子身上的錢。每個月家裏花在奶粉、罐裝水果、尿片、濕巾紙等嬰兒消耗品上的錢都數倍於我們大人的生活費,是一筆沉重的開銷。鄰居的話再次把申請救濟的事擺在我們麵前。晚餐時我問雪梅,“我們要不要考慮社會救濟?”她抬眼與我對視,還沒有開口,我們就都看懂了對方眼神裏透露的意思,前後不到五秒鍾。她和我一樣,都希望守住心裏的自尊。如果孩子們的健康真的受到威脅,我們可能不得不申請救濟。但是當時還遠未到那個地步,所以我們決定不伸乞求之手。

那時雪梅操持家務、管錢,我配合她,我們用各種辦法開源節流。比如她的學校規定,一個學期內上三門或更多課,學費都一樣,於是她就同時修很多門課。雖然很忙很累,但是可以提前畢業,節省學費。我們向信用卡公司借了一部分錢,又得到一點父母的資助,最後有驚無險地度過了那個時期。因為節省成了習慣,再加上美國的高工資,所以她開始工作後,我們的財務狀況立刻穩定。我工作後,我們就再也沒有感到錢不夠用。她繼續主管家務和錢,我樂得遠離這些事。說來有趣,我的專業是商科,工作中天天和錢打交道,生活裏卻很排斥錢。

工作了幾年後,我在公司裏的級別和重要性提高了很多。一次我出差去見客戶,由兩位做銷售的同事陪同,從紐約出發,經停多個美國大城市。路上為了尋開心,他們講起各自老婆的笑話。一位說,他太太不久前買了一輛豪華車,但莫名其妙地不喜歡,所以剛剛又買了一輛更貴的。另一位緊接著說,他請太太安排三個星期的家庭休假,結果他太太自己做主,與幾位閨蜜的家庭合夥,包租了地中海裏靠近埃及的一個小島,來回全程私人飛機。我在一旁聽著,與他們一起嬉笑,心裏卻很受觸動,覺得相比之下雪梅太節省了,從不主動要求奢華。我平時也想不到為她買昂貴的禮物,以後應該多關心她。

途經西雅圖,白天忙完公事,晚上難得空閑。同事們推薦了一家歐洲名牌店,於是我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般走了進去,被美女售貨員認真教育了一個多小時之後,我選了一個天價女式包。出差歸來回到家裏,把包獻上。沒有料到,雪梅覺得它沒有用、又貴,堅決要我退掉。我再三請求她收下,也曾提議去換別的牌子或款式,她卻心意已決,毫無商量餘地。其實我懂得她的心態。她不是吝嗇,而是不想亂花錢。她一直在努力按自己的標準做一個好太太,而她心裏的那套標準包括了“不亂花錢”。

我回到公司上班,那兩位同事問起雪梅是否喜歡那個包。我說退了。他們再問,是不是雪梅覺得它還不夠高檔?我就講了經過。他們聽後大驚失色,連聲感歎,“Saint!(聖人)”、“Angel!(天使)”。之後,這件事很快在公司裏傳開,變得人人皆知。年終公司聚會,這兩位同事偕同他們的夫人,特地跑到我和雪梅麵前,嚴肅地求證“天價包事件”的來龍去脈。他們兩個男人先發問,兩個女人豎著耳朵聽,然後女人們再插嘴補充問題。聽到雪梅逐一親口確認事件的所有關鍵點之後,兩位太太的神情變得嚴肅和若有所思。調查完畢、她們起身離開時,眼神裏充滿敬意。

6.   我心目中的雪梅

我在紐約工作時,同事和朋友中有很多優秀的單身青年,有男有女,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他們名校畢業、聰明能幹,都是高薪精英,但是經常感歎愛情難尋。我比他們大不了幾歲,卻有一個大家庭,在他們眼裏有點異類。所以在一起吃午飯、或下班後聚會時,他們會與我討論婚戀問題。有些女生就問,到底怎樣做才能找到男朋友?我總回答說,這看似玄妙,其實很簡單。你要留長發,穿高跟鞋、束腰長裙,不要戴眼鏡。在天氣好的時候,比如春秋季有微風的日子裏,你要經常在環境優美的地方走動,臉上要戴著自然和自信的笑容。你這樣,就會有男生主動追求你。我說得一本正經,聽者之中有人會認真追問,也有人會哈哈大笑;有人覺得是好主意,有人懷疑。現在回想,我的建議太過具體,有點滑稽。

那時,我和雪梅平日裏分處兩地,都非常忙。周末在一起,還要奔波於孩子們的各項活動之間。仿佛每時每刻都被各種事務占據。無論麵對麵還是在電話裏,我們的交談總是關於眼前迫切的現實問題,語氣永遠急促。生活的壓力下,我們不再有機會經常談心,也沒有多少時間留給彼此。但是,也許她都不知道,在夜深人靜、憑窗仰望月空的時候,或者在開車往返兩地的途中,我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過往的點點滴滴,比如答應我求婚時她激動、堅定的淚眼,在北京重逢時她的歡喜,生大女兒時她驕傲的笑容,等等。但是我回想最多的還是初識的情景。她燦爛地微笑,衣裙飄逸,風采照人。在我回憶的畫麵裏,她周邊的景象淡去,隻剩下她走在藍天與大地之間。天地成了她的舞台,她就是我的女主角。這樣的思緒提醒我勞碌的意義和家庭的源頭。我們每天忙於工作和孩子,但是我們在一起,不隻是為了工作和孩子,而是因為我們相愛,因為她是我心中的最美。

這麽多年以來,我們遇到過很多來自上海的朋友,有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也有在上海長期生活過的外地人。初次見麵時總要互相介紹。當聽說我不是上海人、我們也不是因為要出國才結婚時,他們經常感到驚訝。有些人就會禮貌地旁敲側擊,問雪梅家在上海的哪個區?讀的是哪一所中學?父母做什麽工作?等等。他們無非好奇,雪梅是“正牌”上海女孩嗎?是不是有什麽隱藏的困難,才不得不嫁給外地人?因為我經曆過多次類似的場麵,所以總在這樣的對話剛開始時就領會到他們的目的,但還得像背台詞似的一一回答他們那些表麵的問題,“…靜安區、育才、交大教授…”,然後看著他們的表情由驚訝變得更驚訝,我心裏就會覺得滑稽,但還要控製住自己的表情,不讓他們察覺我已經看穿了他們的心思,避免讓他們尷尬。他們都是很好的人,是上海人中的佼佼者,也是我們的朋友。他們都這樣,我就感慨,上海人婚戀中的地域觀念這麽重,雪梅選擇嫁給了我,真是不容易!我慶幸自己遇到了一顆為愛勇敢的靈魂。

隨著小女兒出生,我們的家庭生活翻開了新的一頁。雪梅順勢不再工作,留在家裏照顧四個孩子。那時距離她第一次告訴我她夢想做家庭主婦,已經十幾年了,我們終於實現了她少女時代的願望!在同一時期,我開始籌備創業。我所在的行業競爭極端激烈,我必須投入全部精力和時間才可能有機會。於是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間公寓,平時每天工作到半夜,隻有周末回家。雪梅承擔起全部家務,包括教育四個小孩子的責任。那時我才真正懂得,她回歸家庭,對於孩子們、對於我的事業,到底意味著什麽。可以說,如果沒有她這個全職太太的關鍵而堅定的支持,我們全家人的生活質量、和我創業成功的可能性,都要低很多。

7.   感悟夫妻關係

我和雪梅都努力愛對方,也都信任對方愛自己。這種愛情裏的對等,就是最根本意義上的“夫妻平等”。但是當我們作為一個家庭共同麵對世界時,她選擇站在我身後,把我推成了一家之主。年輕的時候,我模糊地以為,夫妻平等就是“夫妻一樣”,就是兩個人都有職業、都照顧家,在工作和生活中的每個大方麵都不分主次。我們的婚姻觀念本來不一樣,但是因為愛她,我聽從了她的安排。現在回頭看,如果她當初沒有那麽堅持,按照我的粗淺想法,我們會像其他同學一樣,選擇夫妻二人都工作。那樣的話,我們就不太可能生養四個孩子,孩子們年幼時得到的關懷和照顧會大幅減少,我的事業也會更多地被家事拖累。事實證明,她年輕時主張的“男主外、女主內”的家庭規劃,切合我們的實際,遠比我的構想更合理、有效。

《聖經》說,“你們作丈夫的,要愛你們的妻子,正如基督愛教會,為教會舍己”;《聖經》又說,“你們作妻子的,當順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順服主”、“丈夫是妻子的頭”。我曾以為這些話不符合夫妻平等的原則。有了長期的親身經曆後,我才有了更深的理解。《聖經》對夫妻相愛的要求之高,讓人生畏,也常令我慚愧。如果丈夫和妻子都像《聖經》說的那樣強烈地愛對方,他們就平等了,因為夫妻平等的基礎、也是婚姻美滿的根本,就是愛,而不是社會地位、賺錢能力、或其他功利因素。《聖經》要求丈夫領導家庭,妻子跟隨丈夫,其中的領導和跟隨,隻是責任和分工的不同,不代表地位高低。比如我工作賺錢,雪梅照顧家庭,我們並沒有因此產生高低貴賤之分。

除了要求“我愛雪梅,雪梅愛我”之外,其實我對家庭和夫妻關係沒有什麽強烈的觀念。我很少在這方麵費心思,因為雪梅思考得比我多、比我深。我們之間的關係和我們的家庭模式,都是按照她的想法運作的。

八  結束語

這就是我和雪梅從相識、到最小的孩子出生,那十幾年青春歲月的概況。剛下筆時,我隻想記錄在洛基山腳下談到和想起的一些好笑的往事。之後把初稿拿給熟悉的朋友們看,引來他們熱烈反響。他們感慨愛情與人生的滄海桑田,同時也提出了更多、更深的問題,涉及我和雪梅的經曆與背景的方方麵麵,讓我覺得那個初稿不夠完整,於是就增加了我們相識和相愛的過程、曾經麵對的關鍵問題、以及當時的主要想法等。寫多了,想到的就更多,但是發現篇幅已經很長了,於是匆匆收筆,就有了現在的版本。在我埋頭寫作時,一直覺得自己是在把那段曆史寫給心中那些親切和熟悉的人們。

首先,我要寫給我和雪梅的交大同學們。從相識、戀愛、在上海打拚、到最後出國,整個過程中的每一步,我們都得到過同學的幫助。比如,我第一次邀約雪梅,就是請了一位共同的好朋友牽線搭橋。我們談戀愛時,兩邊同學分別為我們分析形勢、出主意、打探消息等,幫我們跨過交流的障礙。畢業時,同學們幫我聯係上海的單位。畢業後不久,我輾轉回到上海,開始時借住在留校同學的宿舍裏。後來我們需要租房時,同學利用社會關係幫助找房源。出國前,同學幫我在黑市上換美元…。每當雪梅和我想起這些老同學,就覺得很溫暖、很感激,覺得我們和他們密不可分。

客觀地講,當年同學們祝福我和雪梅,但也懷疑我們是否能長久,因為他們那時就預見到我們後來遇到的多種困難,並且他們看過或聽說過太多的校園情侶在類似的情況下選擇分手。後來我和雪梅真的結婚生子、生活美滿,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所以大家自然好奇我們的經曆。畢業後幾十年裏的每次同學聚會,都有人問起我們戀愛、結婚、和奮鬥的曆史。這次洛基山聚會也不例外。我把回憶寫出來,就是對親愛的同學們做個交待,並衷心感謝大家曾經給予我們的幫助和祝福!

人們總把“困難”和“痛苦”聯係在一起,覺得環境的困難就會帶來內心的痛苦。當年那些在畢業季分手的校園情侶們,就是害怕未來的困難會讓自己痛苦,所以放棄。我和雪梅的經曆卻不是那樣。如周圍人所料,我們的婚戀確實遭遇了一連串困難,比如父母的反對、兩地分居、沒有戶口等。困難給了我們很大的壓力,但愛情帶來甜蜜與希望。二者相抵,困難與壓力就不算什麽了。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候,我們的幸福也遠比痛苦多。

回想當年,我們被自己愛的人愛著,心懷希望地拚搏。我們運氣比較好,經過努力,大致算是心想事成。但是任何人在愛情與奮鬥中度過青年時代,即使後來失敗了,也不算虛度光陰,也會青春無悔。艱難可能挾帶痛苦,但也是讓人生變得精彩的機會。在逆境中,我和雪梅從愛情裏汲取勇氣和動力,各司其責,努力打拚。共同的奮鬥讓我們更加了解、信任彼此。我們因此變得更親密,成就感和自豪感也更多。希望我們的故事能夠激勵更多的人堅信愛情、勇敢地捍衛愛情。如果兩個人都拿出真心,身處逆境時就會奮起拚搏,即使最後並非萬事如意,也可以一路快樂。愛情可以被信賴,值得被追隨!

第二,我要寫給雪梅的家人、朋友、和過去的同學、同事們。雪梅在育才中學、交大和美國的碩士班裏,都是學業好、樂於助人的學生,被老師和同學們喜歡。她在中國和美國都做過工程師,因為能力強,工作又好又快,備受老板和同事們尊重和歡迎。雪梅的父母和親屬們本來期望她在事業上有更大的成就,所以在雪梅選擇做全職太太後,他們曾經有些驚訝和不理解。無論是照顧家庭還是出外工作,做得好的人都應該受到大家的尊重和鼓勵。雪梅把家和孩子照顧得很好,我們很幸福。她的人生成就不遜色於任何上班的人,值得家人為她驕傲。她把一輩子的主要精力貢獻給了家庭和我,如果我不說,別人很難了解她的人生主線。所以我有責任向大家報告雪梅的經曆、奮鬥和成就,以告慰關心她的親友們。

第三,我要寫給我們的四個孩子、以及家族裏的其他晚輩。與雪梅相識後不久我就出乎意料地發現,在她溫柔的外表下麵蘊藏著一股對愛情的狂熱。甚至可以說,她戀愛就是尋找機會在愛情中燃燒自己。在這個過程中她獲得最深層的滿足,所以她不在乎為愛付出與犧牲。燃燒得越熱烈、越徹底,她就越滿足。看懂了這點後我覺得,她這樣追求愛情,與我敬佩的那些先哲們曆盡千辛萬苦追求真理與正義,本質上一樣。他們都全身心地朝著自己認定的崇高目標而奮鬥,在奉獻中由衷地快樂。他們的滿足感源於給予、不源於索取。這種人生態度符合基督耶穌的精神,它是卓越人生的真諦,也是愛情的真諦。勇敢追求愛情也是偉業,勇敢追求愛情的人也是英雄。

每個年輕人都可以享有愛情為人生帶來的精彩、都有潛質成為偉大的愛人,關鍵就在於他是否聽從來自心底的美好召喚、是否堅持追求愛、能否抵禦現實世界中的其他誘惑。在年輕時我看到很多人,為了各種世俗目標,選擇為利益談戀愛和結婚,不敢追求真心的愛情,或者對已經開始的戀愛失去信心、輕易放棄。近年來,我遇到過他們中的一些人,已是中年、事業有成、家庭完整,但是還暗地裏惦記著年輕時沒有開始的、或者沒有進行到底的愛情,他們心中的遺憾溢於言表。

愛情是人生的終極目的之一,不但獨立於財富、事業發達等世俗指標,也獨立於婚姻與家庭的成功。愛情經常導致幸福的婚姻和家庭,但那些隻是愛情的副產品,不是愛情的目的。愛情的目的就是愛情本身。現實中的很多男人相信,甚至一些女人也認同,愛情是性欲的衍生品、人在追求性滿足的過程中獲得愛情。那是不對的。愛情裏有性,但是愛情並不從屬於性。愛超越性,遠比性更珍貴,也遠更難得。在追求性滿足的道路上孜孜不倦的人,不會自動獲得愛情。信奉這種錯誤觀念的人是緣木求魚。

所有人都應該珍視愛情,而那些把家庭作為人生重點、想做賢妻良母的女生尤其如此,因為愛情經常是她們生活中最核心、最美麗、和最偉大的事,直接關係到她們一輩子過得是否有意義、全身心的努力是否值得。可以說,愛情就是她們生命的救贖。在婚戀中,很多人重視金錢、房子、好工作等。這些東西可能讓生活更舒適,但都無法彌補愛情的缺失。總之,愛情值得年輕人奮力追求,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

愛情並不高深複雜。年輕人無需羨慕前輩的經曆,因為愛情也會從你的心裏自然生長出來。我和雪梅的故事始於我對她簡單而真實的傾慕。我的熱情感染了她,她審視後相信了我,然後選擇全心投入。雙方的真誠使我們都甘願付出,於是愛情之火越燒越旺,賦予我們勇氣和力量去麵對人生道路上的各種困難,一起走過無悔的青春。很多年輕人不習慣聆聽自己的內心,容易受流行風潮的影響,比如以為用一百隻蠟燭、一千朵玫瑰就能製造出浪漫,在大庭廣眾之下不怕難為情地示愛就是勇敢,等等。這些想法太膚淺了,愛情的浪漫源於兩人心心相印。你真心愛對方、並感到對方也真心愛你,兩人在一起做什麽你都會覺得浪漫。麵對困難、麵對利誘,相戀的人依然對彼此忠貞不渝,才是勇敢。我和雪梅的關係模式比較傳統。年輕一代的處境與我們不同,愛情表現形式也可能不一樣。其實每一對戀人的相處與處世方式,都是他們在應對真實境況時,一點一滴自己創造出來的。隻要雙方都真心,愛情就會美好,具體形式不重要。

最後,我要寫給雪梅和我自己。在回憶和落筆的過程中,當年的種種或甜蜜、或艱苦的場景又回到我的腦海裏,自己也被感動。我們這樣一對平凡夫妻的愛情和家庭,也是經曆過那麽多波折和奮鬥才得來!現在我們生活平靜,不再麵對大的威脅或困難,每天想的和談的經常是一些小事,愛情的誓言換成了關於柴米油鹽的討論。希望這篇文章能夠促使我們緬懷當年對愛情的信心。過去,無論在幸福的熱戀中、還是在艱難的逆境裏,我們都守護和堅信彼此。今後,我們還要繼續互相勉勵,不要在安逸中淡忘了當年的承諾,不要讓瑣事磨損了感情。青春時代的愛情是未來愛情的基礎,但不應該被視作保證。我們還要努力探索怎樣在每日的生活中珍惜對方,讓我們共同的人生之路繼續精彩、並充滿意義。

今年是我們結婚二十五周年,這篇回憶也是我送給雪梅的銀婚禮物。

【正文完】

初稿成於二零一七年七月下旬,後來接受熱心讀者們的建議和批評,有多處修改和添加。

電郵:yuanzhiluo@yahoo.com 博客:https://www.lyz.com

回應讀者

文章發出幾個星期以來,在各種場合、通過多種渠道,陸陸續續收到了很多讀者感言。它們中的絕大部分發自肺腑,讓我心暖,謝謝大家!原以為文章中有太多關於交大、上海、和上世紀80和90年代的元素,很多讀者可能不熟悉,會有隔閡感。現在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真心的愛情故事有足夠的力量穿透這些障礙,使不同時空中的人心產生共鳴。

我以前沒有寫過情感類的文章,這篇其實是被朋友們刨根問底後的自然天成。落基山聚會時,同學們問我和雪梅戀愛和婚姻的經曆,態度認真,問題觸及了當年的關鍵細節、以及我們的思想過程。我最開始有點驚訝,但後來慢慢品味,逐漸明白,其實同齡人都在反思自己的人生和愛情,那些尖銳的問題就來自這樣的反思。思考的人經常希望與別人交流,了解別人的經驗,作為審視自己和理解社會的參考。在那次聚會中,大家把我和雪梅看作了這樣的“別人”。我知道很多人年輕時憧憬美好的愛情,但經過了或平淡、或起伏的半生,看到過太多愛情輸給利益考慮、或在塵世中慢慢消磨殆盡的例子,於是暗自對愛情灰心氣餒,甚至懷疑真愛是否存在。聚會時朋友們推敲、甚至質疑我們的故事,是因為大家心裏有一個更大、更根本的疑問,就是在我們年輕時的那個真實環境裏,一份簡單真心的愛情,能否戰勝嚴苛的戶口製度、畢業分配、父母反對、出國潮等等強大的現實障礙,使兩個有情人終成眷屬,並為雙方帶來一生的幸福?對於這些問題,我的回答都一樣:“隻要堅持就可能!”我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放棄對愛情的信心!我的這個宗旨、外加同學們充滿洞察力的好問題、和他們誠懇的態度,促使我嚴肅地回憶幾十年前的經曆和想法,然後認真組織語言,把自己的故事講清楚,並有針對性地回答每個提問的人。在與同學們這樣真誠和深入地交流後,這篇文章就水到渠成了。希望它能拋磚引玉,為讀者提供一些思考時的借鑒。

關於愛情和婚姻,好像總是失戀的人、離婚的人,更願意傾述自己的真實經曆和思考,幸福的人則相對沉默。在流行的影視與文學作品裏,絕大多數美好的愛情故事幼稚、虛假,比如瓊瑤的很多作品。而愛情悲劇常常更貼近生活、更讓人信服,比如1990年代流行於上海灘的《孽債》。這就造成了生活中的眾多成年人,因為極少看到真實可信的幸福愛情,所以內心不太相信愛情,覺得“軟”的愛情不如“硬”的物質條件可靠。他們堂而皇之地宣揚似是而非的婚戀觀念,比如“門當戶對”、城市人不要配農村人、大城市的人不要找外地人等等。這些論調可能害了不經事的青年。年輕時就對愛情沒有信心的人,不太可能勇敢地追求愛情。少年人心裏對真愛的天然渴望,如果被市儈的觀念泯滅,即使愛情的機會就在眼前,他們也會無視、或者不珍惜。每每聽到那些誤導人的觀點,我總是不以為然,但也沒有能力或願望去一一反駁。我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真實的經曆告訴大家,讓讀者看到一份簡單、真心的愛情怎樣促使兩個平凡的人衝破世俗藩籬,人生過得幸福和有意義。

在寫作和修改這篇文章的過程中,我得到了很多上海朋友的意見、建議和鼓勵。但是由於文中批評了當年上海的社會風氣,一些上海朋友和讀者表示難以接受。雖然是少數,但他們的不滿相對持久,所以我覺得有必要進一步澄清這些批評的出發點。我在上海學習、工作和生活多年,內心喜愛這座城市,自視是半個上海人。我批評上海,不是為了醜化上海,而是替當年的上海青年惋惜。上海是西風東漸的橋頭堡,在經濟和思想領域引領全國,吸引各地的優秀青年雲集於此。上海青年,尤其是上海頂尖大學裏的同學們,本來具有得天獨厚的客觀條件去追求自由、美好的愛情,但是他們中的太多人接受了狹隘的地域觀念,在婚戀方麵盲目排斥外地人,結果作繭自縛、畫地為牢,使自己錯失了很多愛情的機會。我看懂了,不禁為這樣的上海人扼腕歎息,於是決定直抒心懷,希望幫助他們看清一些愛情與人生的道理。

幾十年以來,文學作品、電影、電視等,一邊倒地負麵描述那段曆史時期的上海青年。大家熟知的相關藝術形象,比如《渴望》裏的王滬生、《芳華》中的林丁丁、《孽債》裏為回城而拋妻棄子、或拋夫棄女的上海知青群體、以及眾多的電視連續劇裏的上海人形象,都是為利益而背叛愛情的刻薄角色。《芳華》的作者嚴歌苓,自己就是上海出生的女生。她筆下的、與她同齡的上海女孩,同樣也是無情無義的物質女。我和朋友曾經逐一回憶廣泛流傳的、反映我們這代人青春年華的文藝作品,我們竟然都沒有找到不懼困難、堅定捍衛愛情的上海人角色!本文中的故事都是我和雪梅的親身經曆,表達的想法也經過認真思考,我自信經得起推敲,並願意和讀者交流討論。雪梅是一位標準的上海姑娘。這篇文章追述真實的曆史、推崇和褒揚她對愛情的忠貞和勇敢,實際上反駁了流行文藝裏大量存在的、對上海人的習慣性偏見。

有讀者反應,文章裏議論太多、太抽象,讓人不能痛快淋漓地欣賞愛情故事。這一方麵是因為我的寫作能力不夠,另一方麵也是因為我故意為之。我不想把雪梅和我的故事寫成一部瓊瑤式的言情小說,而是希望實話實說,為思考人生和愛情的成熟讀者提供一個完整、有用的案例。最初我在聚會中的口頭敘述、以及本文的早期版本,都是偏重情節,較少議論的。但是在後來與朋友們的相關交流中,討論的話題迅速深入,很快就上升到人生哲學與世界觀的高度。比如他們提問的焦點曾經包括,當年我和雪梅是否有隱藏的、更關鍵的物質目的?我們的一見鍾情是屬於精神層次、還是因為雪梅“有一副漂亮的物質皮囊”?女人不工作、不掙錢,在家庭中的地位是否會降低?愛情的根本原因是人體裏的化學反應嗎?等等。我理解這些提問者,因為我自己思考時內心也遇到過類似問題,但是討論深化的速度之快、抽象程度之高,還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大概因為同學們都聰明和博學,對社會、人生、和愛情已經想得很深,不屑於流行文藝中的膚淺浪漫。

這些討論暴露出,即使在背景相似、關係親密的同學之間,深層次的思想觀念也會相差巨大。這種不同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他們的人生和愛情經曆的不同。但是在平時,就算是很要好的朋友也極少談及這類話題。現在大家因為我的文章而得到深入交流的機會,讓我備感榮幸。記得在學校時,有的同學讀瓊瑤、三毛等言情作家的作品時被感動得激情滿懷,但是後來麵對自己的戀愛狀況時,他們的想法和行為還是照舊,還是完全依從現實考慮、背棄浪漫精神。究其原因,那些作品為了商業利益,著重煽情卻思想淺薄,不足以幫助成年人麵對真實的婚戀問題。我不希望自己的文字也那樣,隻感動人、卻不為人帶來實在的改善。我的讀者已經提出了深刻的問題,我就應該回應他們,提供基於信仰與理性的刨析。所以我努力把當年麵對的局勢全景、自己的思考與判斷、以及事後的反思都寫出來。也許文字會因此變得抽象一些、閱讀時人也會感到多一份沉重,但是這樣寫對認真的讀者更有用,所以值得。

網上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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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helen_xu1111 回複 悄悄話 謝謝分享。讚校友!讓我回首在上海交大做學生的美好日子!祝福。
曾經也是為開結婚證明,遭到交大刁難。曾經也是為出國開成績單, 遭到交大刁難。 當時真是覺得交大的‘落後’,相比上海的其他高校。
駱駝123456 回複 悄悄話 'nydct' 寫道 : “感動,我又相信愛情了。”
這正是我寫作的目的。謝謝你告訴我。
nydct 回複 悄悄話 感動,我又相信愛情了。祝福你們!
駱駝123456 回複 悄悄話 為了讓中國國內的朋友讀到這些文章,建立了下麵的博客網頁 https://www.lyz.com
加國的楓葉紅了 回複 悄悄話 為你們的愛情感動!願神繼續祝福你們!
露得 回複 悄悄話 為你們的愛情感動!願神繼續祝福你們!
ilovefriday 回複 悄悄話 真令人感動,祝福你們!
大海1965 回複 悄悄話 祝福你們。不過,像你們這樣的不計物質條件的愛情還是有很多。不要因為周圍一些人的表現而出現一葉障目的情況。
微笑著望你 回複 悄悄話 這才是真正的愛情,什麽困難也拆不散你們,好好珍惜現在的生活,祝福你們。
LaBrisa 回複 悄悄話 祝福。喜歡像你們那樣不肯讓現實的算計逼得心靈無處安頓的"驕傲"者。
mae 回複 悄悄話 喜歡!祝福你們!
tigerlinyi 回複 悄悄話 真摯,溫馨的愛情故事,特別是看到最後一段寫給雪梅和作者自己的話,都感動哭了,深有感觸。難得一見的好文。祝福你們,銀婚快樂。
曾在莊裏 回複 悄悄話 也正是作者理解妻子,懂得感恩,才使得家庭婚姻幸福美滿。
東湖綠道 回複 悄悄話 你真是有福了!娶得如此好妻子,話又說回來你對妻子也是挺尊重的。不然也不會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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