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東航墜機事件又有了新的進展。這起造成132人遇難的空難,曾在發生之初引發廣泛關注。隨後,官方發布了階段性調查報告,對飛行經過、數據情況等作出初步說明,但關於事故的最終原因,一直沒有明確結論。最近有美國網民通過《信息自由法》請求美國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公布東航MU5735的相關調查信息。隨著部分文件於2026年4月30日被披露,一些基於飛行記錄數據的分析重新進入公眾視野。圍繞這些信息,“人為操控”的說法被更廣泛討論。但是收到美方報告兩年後,中國官方聲明仍對事故真相隻字不提。整整四年,對於132名消失在空中的生命而言,關於“發生了什麽”的追問,依然懸而未決。
這不由得讓人想起了作家餘華的小說《活著》中的世界。在那部小說裏,死亡從來不需要解釋。福貴的親人一個個離開:有人死於饑餓,有人死於疾病,也有人死在看似理所當然的“安排”之中。對這些死亡,沒有追問,也沒有答案。它隻是發生了,然後被接受。
我們以為,自己早已走出了那樣的世界。在一個擁有技術、製度與規則的社會裏,死亡不該是無法解釋的。但當一些最基本的問題遲遲得不到回答時,我們才意識到——我們與那個世界之間的距離,或許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遠。
福貴的兒子有慶,是在給縣長夫人輸血時死去的。那本該是一件“救人”的事情。一個孩子被反複抽血,直到身體承受不住,悄然倒下。等人們意識到不對勁時,他已經沒有了呼吸。整個過程沒有爭執,沒有反抗。它隻是發生在一種默認的秩序之中——該救的人要救,該付出的就被付出。
他的女兒鳳霞,則死於難產。產房條件簡陋,在文革那種醫療秩序失序的環境中,能夠發揮作用的醫生被邊緣化。人們在有限的能力中盡量周旋,卻仍然眼看著一條生命就此消逝。
這些死亡,沒有陰謀,也沒有審判。它們往往發生在看似“合理”的安排之中,卻在結果上呈現出一種無法回避的荒誕。沒有人追問,也沒有人需要解釋。它們隻是發生了,然後被接受。在這樣的環境中,死亡不再隻是意外,而是一種在失序中逐漸變得可以預見,甚至可以被默許。
我們以為,這樣的世界隻存在於《活著》之中,但這次東航的事件,讓這種荒誕不再遙遠。當真相被推遲、被模糊,甚至被回避時,生命的脆弱,便不再隻是瞬間的墜落,而是一種持續的懸置。在一個自認為擁有製度和技術的社會裏,生命難道也可以無需解釋?如果連“發生了什麽”都無法說清,誰來為失去的生命負責?
在《活著》的最後,福貴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親人。他一個人活著,身邊隻剩下一頭老牛。那頭牛本身也是要被宰的,福貴把它買下來,取名“福貴”。於是,在田間的暮色中,人和牛並肩而行。一個叫福貴的老人,牽著一頭也叫福貴的牛。他不再追問,也不再反抗。生活在他身上,仿佛隻剩下一種最簡單的形式——活著。在那樣的世界裏,活著本身已經足夠艱難,至於為什麽失去,人們並不奢望得到答案。
但人畢竟是人,人活著不隻是為了存在本身,人有尊嚴,也有被解釋的權利。人活在這個世上不應該是福貴牽著的那頭牛一樣,隻能喘氣的活著。人也不是田間的野草,自生自滅而不需要回應。至少,對於一條已經逝去的生命,我們應當知道——他是如何離開的。
在東航遇難的人員中,有即將結婚的新娘,也有普通的打工者,他們都是具體而鮮活的生命,而不是可以被一筆帶過的數字。如果一味以穩定之名,回避對生命的尊重與對真相的追尋,那麽這樣的穩定,究竟意味著什麽?一個無法回答這些問題的社會,它的公信力何在?
在《活著》的世界裏,人因為必須活著而被動地去承受一切,以至於逐漸麻木。但是在一個自認為走向現代文明的社會裏,或許我們無法避免所有的失去,但至少,不該讓這樣的沉默變得習以為常。否則,活著本身,也就失去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