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香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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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砂器》到莫言:文學該揭示醜陋嗎?

(2026-04-22 16:18:40) 下一個

我們對同一個人或者同一件事的看法,往往會隨著時間而變化。最近我又看了一遍日本電影《砂器》,與我第一次看為父子的悲慘境遇哭得稀裏嘩啦不同,我這次要理性很多,雖然我最後還是流了淚。我發現我以前受情緒操控,或許是在電影中音樂和情景的催化下,讓我對主角和賀英良有更多的同情,但是對他為什麽要拚命切斷自己的過去,以致於最終走向殺人的罪惡並沒有深刻的追尋和反思。這次我從頭到尾看過來,終於有了更清晰的認識。但這種清晰,並不是讓我更容易同情這個人物,而是讓我開始懷疑——我們是否一直在用情感,逃避對人性更殘酷部分的理解?

《砂器》改編自日本著名的推理小說家鬆本清張的同名小說。影片從一樁東京的無名屍案展開,刑警今西榮太郎在幾乎沒有線索的情況下追查下去,最終鎖定凶手——已成為成功音樂家的和賀英良。隨著調查的深入,一個被刻意掩埋的人生逐漸浮出水麵:他出身於被社會歧視的家庭,生父患麻風病,被迫帶著年幼的他流浪乞討。這段經曆成為他一生的陰影,也讓他在成年後不惜改名換姓,拚命切斷過去。而那位無辜的死者,正是曾經收養過他,也是唯一能認出他身份的人。

在案件分析的高潮中,警方以理性的推演還原了他的身世與殺人動機;與此同時,他正在舞台上演奏他新創作的交響曲《宿命》。影像與音樂交織,使一個刑偵故事超越了破案本身,轉而指向一個更令人不安的問題:一個人,真的可以擺脫自己的過去嗎?

《砂器》所揭示的,不隻是個體的罪行,更是一個社會如何通過身份歧視,將某些人推向無法回頭的境地。也正因為如此,文學與影視的價值,恰恰不在於提供安慰,而在於讓那些被掩蓋、甚至被主動回避的現實重新顯現出來。

在這樣的敘事結構下,觀眾不可避免地會對和賀英良產生同情。一個從小在歧視與流浪中長大的孩子,被迫在社會的邊緣掙紮,他對身份的恐懼,並非憑空而來。電影通過父子相依為命的經曆,以及音樂中反複回響的情感記憶,使這種同情變得具體而真實。

然而,正是在這種同情之中,一個更值得追問的問題逐漸浮現:當我們理解了他的動機之後,是否也在不自覺地弱化了對他行為本身的判斷?換句話說,當苦難足夠深重時,它是否會成為一種遮蔽,使我們更容易原諒,甚至忽視其中的殘忍?

在《砂器》中,和賀英良的悲劇,並不僅僅來自個人選擇,更來自他所處的社會環境——一個將某些身份視為汙點的社會。生父因患麻風病被排斥,孩子也因此被推入邊緣,這種歧視並不需要直接的暴力,卻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一生。也正是在這層意義上,《砂器》所揭示的,已經超越了個體的罪與罰,而指向一種更深的現實:社會本身如何參與了悲劇的製造。如果說這是一種醜陋,那麽問題在於——這樣的醜陋,是否應該被呈現?而《砂器》的存在,本身就給出了一個答案。

然而,當類似的書寫發生在現實語境中時,人們的態度卻並不總是如此。最近在中文圈內,圍繞著作家莫言的爭議,恰恰顯示出另一種反應——當文學觸及到某些不願被承認的現實時,它往往不再被視為深刻,而是被質疑,被否定,甚至被要求沉默。

莫言作為中國內地第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在獲獎之初,曾引發廣泛關注與認同,那一刻,他幾乎被賦予了一種超出文學本身的象征意義。然而,隨著他的作品被更多人閱讀與討論,一種微妙的變化開始顯現:他筆下所呈現的,並不是一個被理想化的鄉土圖景,而是充滿了落後、荒誕與人性複雜性的現實。正是在這裏,最初的認同開始出現了裂痕。部分聲音認為,這樣的書寫是在醜化農民,甚至進一步被解讀為對國家與民族形象的傷害。圍繞他的爭議,也因此從文學評價,逐漸轉向更具情緒性的批評和指責。近一兩年間,一封以“83歲老農民名義寫給莫言的公開信在網絡傳播,使這種質疑以更直接的方式進入公共討論。

這封公開信是否真正出自一個83歲老農民之手,其真實性難以核實,但信中所提出的質疑,卻具有一定的代表性。這封信的核心觀點,大致可以歸結為幾個方麵:

首先,它質疑莫言將農民描寫為愚昧、自私、貪婪的群體並不具有普遍性,以少數替代整體,違背了文學應有的真實

其次,它以《豐乳肥臀》中的人物為例,認為小說中母親上官魯氏為生育而采取的極端行為,並不符合中國鄉土社會的常態,因此這樣的書寫不僅失真,甚至故意放大了醜陋。

再次,它提出一個更直接的疑問:在改革開放之後,中國農村的生活已經發生了變化,很多人擺脫了貧困,那麽文學為何不去書寫這些進步改善,而偏偏選擇那些落後與陰暗的部分?

最後這種質疑進一步延伸為一種動機判斷——認為這種對醜陋的呈現,可能是在迎合外部世界的期待,甚至被理解為對自身文化的一種貶低。

這些質疑看似各不相同,但其背後,實際上指向同一個問題:文學,究竟應該呈現什麽樣的現實?

針對這些質疑,我們需要厘清的一個問題是:文學是否必須以多數為前提,才能被視為真實?在日常經驗中,我們習慣用普遍性來判斷一件事情的可靠程度——發生在多數人身上的,才更接近真實。然而,文學的邏輯卻並不完全如此。它並不是對現實進行平均化的統計,而是通過個體經驗,去揭示某種更深層的結構。一個極端的個體,恰恰可能更清晰地呈現出那些在日常中被忽略的張力與矛盾。正如《砂器》中的和賀英良的經曆,並不能代表所有人,但它卻集中地展現了身份歧視如何作用於一個人的命運。如果以是否具有普遍性作為唯一標準,那麽這樣的故事本身,反而會失去被講述的正當性。因此,文學的真實,並不在於它是否描繪了大多數人的生活,而在於它是否揭示了某種真實存在的可能性——哪怕這種可能性,隻發生在少數人身上。

如果說第一種質疑強調普遍性,那麽另一種更直觀的疑問則是:既然現實已經發生了變化,為什麽文學不去書寫那些改善和進步,而要反複呈現落後與陰暗的部分?

這個問題看似合理,卻預設了一種對文學功能的理解——仿佛文學的任務,是去確認現實的可接受性,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對其進行美化與鞏固。然而,文學之所以存在,恰恰並不是為了讓現實顯得更加完整與體麵,而是為了揭示那些仍然存在,卻不易被正視的部分。

即使一個社會整體在進步,也不意味著那些邊緣的、被壓抑的經驗已經消失。相反,它們往往更加隱蔽,更不容易被看見。而文學的意義,正在於把這些經驗重新帶回視野中。

因此,為什麽不寫好的,本身並不是一個關於題材選擇的問題,而是一個關於是否允許某些現實被繼續呈現的問題。當我們要求文學隻呈現令人愉悅的一麵時,我們實際上也在無形中劃定了什麽可以被說,什麽不應該說的框架。

在這一點上,長期研究張愛玲的學者許子東曾回應過類似的疑問。有讀者問他:張愛玲為什麽把人寫得那樣壞?,他的解釋是:當文學將人性中的推向極致時,反而為留下了空間。

在這些質疑中,最具攻擊性的一種說法是:對醜陋的呈現,是否是迎合西方的口味。這種判斷看似是在討論動機,實際上卻回避了一個更基本的問題——文學所呈現的內容,是否具有其自身的現實依據。如果這些事情本身就存在,那麽把它寫出來,是在迎合別人,還是在麵對現實?

《砂器》中所呈現的歧視與陰暗,並不會因為被更多人看到,就變成了取悅他人。同樣的道理,當文學描寫那些不體麵的部分時,它首先指向的,仍然是現實本身,而不是某種外部的目光。很多時候,人們之所以會產生迎合的感覺,並不是因為這些內容不真實,而是因為它們讓人不舒服。當這種不適出現時,我們更容易去懷疑書寫的動機,而不是去麵對它所揭示的真相。

在影片《砂器》的最後,當真相被揭開,和賀英良的過去無法被掩蓋時,觀眾既理解了他的恐懼,也無法回避他的選擇。這種複雜的情感,正來自於作品對現實的毫不回避——它既不替人物辯護,也不替觀眾提供安慰,而隻是將一個人的處境完整地呈現出來。

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在這樣的故事中被感動。那並不是因為它講述了一個特殊的人,而是因為它讓我們看見了一種本來就存在、卻並不願麵對的現實。

從《砂器》到莫言,問題或許從未改變:當現實變得不體麵時,我們究竟是希望它被修飾,還是被呈現?而文學的價值,或許正體現在這裏——它不是替現實做出選擇,而是讓那些本已存在的東西,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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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 )評論 (10)
評論
藕香榭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誠信' 的評論 : 應該!不光要揭示,還要麵對。隻有這樣,人才可能變好。
藕香榭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野彪' 的評論 :
從文學體裁來說確實是兩回事。但是它們都或多或少地揭示了社會的陰暗和醜陋。和賀英良有這樣的人生,恰恰也是社會歧視導致的。莫言所寫的山東農村也是環境的產物。
藕香榭 回複 悄悄話 看下來大家主要有兩種看法:
一種是認為這是社會環境的問題,另一種認為是個體選擇的問題。我現在反而在想,文學是不是正好就是卡在這兩者之間?
三線雙子 回複 悄悄話 人生人性就有這方麵。哪用揭示。不同的人和視角當然不同。
Low self esteem 才會覺得別人貶低他。拿自己太當回事了。
山鄉不仕老了 回複 悄悄話 寫醜陋的作品,還有一個讀者的社會環境的問題:如果讀者處於一個不以為恥,飯以為榮的社會環境,作用與結果會大不一樣。
這不是作者的錯,是社會環境的惡。
西岸-影 回複 悄悄話 至於文學是否是揭露醜陋,砂器揭露的是人性,而不是產生這種人性的背景。因為背景並不重要,任何背景下都會存在人類麵臨選擇的情形。
人類做選擇是基於成本,選擇犯罪是認為否則失去的更多,這是個人選擇,與背景無關。
對犯罪存僥幸心理,這是人性,醜惡的人性,但小說並不是要抨擊曆史上社會對麻風病人的歧視,隻是要借用一個極端的情形來表明英良麵臨的成本,作為知名作曲家與財閥的女兒結婚,還是暴露自己的曆史。
日本文化的內核是等級,這個選擇就是選擇等級。
沒看過豐乳肥臀,不好評價。
西岸-影 回複 悄悄話 這個事情有個度的問題,也就是是否有典型代表意義。如果沒有,就落入兩種情形,或者是虛無主義的表現,或者被認為是以點概麵的歪曲,那麽“被代表”的人或者群體自然不滿,誰不想自己的生活被真實反應呢?
從砂器來講,盡管背景是因為小時候麻風病人被歧視而導致的心理扭曲,但不是不可以理解,本質上是出身貧苦的小人物不甘而向上爬,甚至不惜殺死對自己不堪的過去知情的人來保住目前的地位。
這是完全不陌生的社會現象,並不在於是否是麻風病被歧視,而在於英良害怕暴露過去而作出的選擇,至於這個過去是什麽並不重要。
同樣的同時期有名的人性的證明,八杉貢子也是為了掩蓋過去的不堪曆史而殺人。
這些都是走極端的例子,並不是社會多數,讀者也不會把自己的生活代入,也就不會產生虛無化或者不真實反映社會現象的問題。
原上草2017 回複 悄悄話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如果一味歌功頌德,壞人壞事隻會繼續。
野彪 回複 悄悄話 我小時候看過砂器這部電影的連環畫。砂器體現的同莫言作品體現的,是完全兩回事。
砂器的重點不是博主講的殺人,而是體現了在日本那樣的社會下,起點那麽低的人,一樣可以非常成功。日本電影人證也是類似的手法,他們是在歌頌他們的國家。
好在日本人隻是拍了電影,而中國的張雪卻真的成功了。所以,張雪的成功,其實就是在歌頌中國。
莫言體現的不是醜陋,他體現的是肮髒。
誠信 回複 悄悄話 "文學該揭示醜陋嗎?"

Is it the main mission of liter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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